丁威
養虎記
有人在心里敲起退堂鼓
罷了,罷了,沒有養虎的命
豢養一只貓作夢的下腳料?
不過酒爾,從一斤里買爛醉如泥
荒唐也開花,你且忍住
活便活了,便活下去,只等
后腦勺的庭院里開白花,只等
再無一條春水在血管里奔突,只等
打開記憶的門扉滿是一場大雪,只等
我把土地稱作父輩,伏惟尚饗!只等
一只虛假的老虎豢養成貓……
有人在心里敲起退堂鼓
一只黃金老虎正從夢里下山
詩人
有人走了,去山上養意念中的馬
比山高,接近靜寂的源泉
不善酒令,口舌慌張,卻能種桃花
寫詩,作畫,讀閑書,屋頭就是杏花村
日漸沸騰的血慢下來,留給人間
浮于身體內的雷聲大作
哪兒都不去了,就在終南山老
收復失地,打撈許多年,沉沒的殘骸
滿耳的萬畝蟲鳴,千頃鳥啼
時間的帝王,悠閑的宮殿里妻妾成群
情懷在云上墾一方地,理想作犁
精耕細作,懷一群無為的胎
有人從山上下來
滿袖清風,一身仙氣
風和日麗書
這些好聽的童聲,這些
蘸滿蜜的聲音。風中嘩變的樹葉
一群金子的鈴鐺
一片葉子飛過二樓
身體里響動風的翅膀
陽光巨大,旗子朝著東方
表演水波。三張藍椅子
輝映藍天的沉默——
冬日一升起來
我就低下風暴的頭顱
春日讀詩
茶葉是舊的,人是舊的
都有泥土的鐵味,嘴唇開裂的吻
像碰破春天的玻璃杯
一種碎裂竟然跑出來一群生動的白馬
還是要說到春日寬大的白袍
油脂的光浮動在街道上,一本詩集
在我的膝蓋上,在陽光里,騰起的塵埃
文字都飛了起來,我閉上眼
一些落到腦海里,一些扇動白翅膀
和春天的陽光合為一體
垂死的愛情
寧愿我們在老到不能動時相愛
像一塊石頭平靜了一生,終于
遇到另一塊石頭,堅硬的心因此柔軟
經歷了整個世界的風吹草動,與一個世紀的波折
終于找到一根草莖就能壓彎的愛
感嘆這生命之輕的愛,如此脆弱
開始即是結束,剔除肉欲,奢望,糾結
只剩骨骼似的愛情,連心跳都不要有
一眼就能看到彼此的內里,目光如此空洞
再容不下任何輕浮,晃動,躲無可躲
并容許全部的固執,全部的小心眼
手指上只留一面安寧的湖泊,并以眼睛的名義
找到對方臉頰、身體上的山峰起伏
嘴唇上包容著日升月落,陰晴圓缺
耳聾眼花都不足惜,這愛如此純粹
蓮子剝到最后的核,苦澀都煉成甜蜜
當我們一生只見一次,只愛一回
天色為此暗下一分,地球因此停下來
請以垂死的前提,獲得這愛情
一見鐘情
海明威說:我們用兩年學會說話
卻要用一生來學會沉默。
后來,我在嘴里安上防盜門,背上插銷
但有一個人的指紋,眼神
瞬間,讓我成為夜不閉戶的人。
走過的山水
走過的山與水,多少都是夢。
舊日子的新樣子,我曾到過別人夢中
取一盞馬燈上的玫瑰,一滴花中的蜜
記憶有拐角,走掉的人又回來
仿佛句子找到出路,詩從雨中找回濕潤
一支煙里埋下的沉默,不過是
拂去往昔的塵埃,窗外的風,和指尖的青色
光中影子的側面,時光慢慢說了話
這些年,你到過許多山水,吃過許多煙酒
說過許多欲言又止的話,還在愛
并讓許多野花有了名字。
素
暮春的啤酒還涼
初夏時候,我喜歡它的溫吞
入夜街上人才變多
他們在人群里,江水從身邊流過
天地如此廣闊
夜晚又只屬于你一個人了。
如果下雨,我會選擇赤腳在雨中找你
這些春天的事物,我一直說不清
你也一樣不知道
往事并不吹過遠山
夜晚又到人間,風吹草動
萬物剛剛好,靜默如謎
遠山壓住詩的一角
沒有風從世上吹過這一段
詩歌的邊緣穩貼,沉實
不像我路過的人生,恍如游夢
山色如黛,小路泛白,人間燈火流瀉
守著這龐大的靜,與內心的敗絮
讀一本叫《重新做人》的詩集
仿佛有誰又經過我的生活
從不曾告別,把過往重新來過一遍
仿佛萬物沉默,只為了代我述說我所見
以我的心作映照,參考,領悟
仿佛我單有眼睛,就有一萬個回首
與一個心房敲開的門,永不關上
仿佛這一首詩后,我就能重新做人
就能說,一棵樹和一棵樹,是命中注定
哦,夜晚合上這本詩集,關閉我的眼
那些寂靜的時間又長滿每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