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程文
當代著名作家路遙被譽為“陜北的光榮,時代的驕傲”,在他的成長歷程中,陜北的三個地方對他至關重要:榆林清澗縣,是他的出生地;延安延川縣,是他的成長地;延安甘泉縣,是他的創作福地。而對于甘泉,路遙情有獨鐘,稱它為“親切的小縣城”,并充滿深情地寫道:“這是一塊永遠不會忘記的土地,一條永遠留在心間的小路。以后我每次北上路過甘泉,總要透過車窗深情地瞭望這個地方,胸口不由得一陣陣發熱。”從20 世紀70 年代中期至90 年代初期,路遙多次來到甘泉采風和創作,其代表作《人生》和《平凡的世界》的第三部,都是在甘泉縣城完成。路遙曾多次表示,甘泉是他創作的“風水寶地”,這里銘刻著他“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好的日子”。陜北的胸懷是博大的,她就好像一位貧窮而又乳汁豐富的母親,無論怎樣幼弱的芽兒漂泊到她的懷里,她都會以無限熱誠的愛接納它,隨著幼芽的長大、成熟,就會遠離陜北,飄向全世界,但是母親卻永不知抱怨,這就是陜北,就是陜北大地,就是陜北靈魂!路遙作為陜北大地走出去的忠實兒子,他的靈魂和生命化成的全部創作,已經與生養他的親愛的土地融為一體,并將永世長存。為全面了解路遙在甘泉的創作情況,還原路遙的代表作《人生》的寫作過程,2021 年筆者來到甘泉,遍訪路遙的朋友、相知,包括甘泉道鎮公社書記高應才、甘泉作協主席崔喜奎、甘泉文聯主席劉虎林、甘泉縣委宣傳部通訊干事畢醒世和楊子民、甘泉道鎮公社六里峁村支書石存庫、甘泉道鎮公社六里峁村手藝人吳春娥、甘泉縣司法局干部董培華,并采訪已故甘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張弢之子張哲、已故甘泉縣文化館館長張暢之女張軼弢、旅居西安的陜北知名書法家馬治權、西安電影制片廠知名導演何志銘,通過他們的回顧講述,筆者力圖重現20 世紀80年代初那段難忘的理想歲月和可敬的陜北人們,以此向路遙“像牛一樣勞動,像土地一樣奉獻”的偉大創造精神致敬。
路遙坎坷的一生中,曾經遇到許多熱忱的陜北朋友,他在生命垂危時說過:“在我的人生歲月里,遇到過許多真誠朋友,為我做了許多事,可我還沒來得及報答,就不行了?!边@段發自肺腑的話語道出了路遙對于朋友們的感念和愧疚,而在這些朋友們中,來自陜北甘泉的好友張弢對路遙20 世紀80 年代初的創作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張弢(1946—2010),原名張芳學,生于陜北米脂縣城南關,米脂中學1964 屆高中生,1968 年延安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畢業。1969 年參加工作,曾任甘泉縣創作組組長、文化館館長、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文化局局長。1983 年調入陜西省文化廳,擔任政策研究室主任,1984 年調任西安電影制片廠副廠長。1988 年遠走海南工作,1995 年回歸西影廠,并在此退休。張弢于20 世紀70 年代活躍在陜北文壇,是80 年代延安地區僅有的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的三名作家之一,著有長篇小說《馬蘭花》、大型戲劇《風流怨》等作品。路遙與張弢的友誼,始于20 世紀70 年代中期。1975 年路遙還是延安大學中文系的一名大學生,張弢作為知名作家來延安大學舉行講座,二人一見如故,路遙被張弢的文采和口才折服,張弢認為路遙是文學上前途無量的優秀青年。
此后,路遙多次到甘泉采風,每次都找張弢幫助。那時候,對年輕的路遙來說,張是一個令許多人心里溫暖的名字,一個熱忱無私的好朋友,一個甘心情愿為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藝術家充當人梯的仗義大哥。路遙來到甘泉縣城,張弢跑前跑后,為路遙安排食宿,營造理想的創作環境。1979 年,路遙創作的兩篇短篇小說《青松與小紅花》《刷牙》,就分別發表在張弢主編的文學雜志《泉》的創刊號和第2 期上。1981 年7 月,路遙經過兩年的醞釀和思考,準備創作一部反映陜北農村青年生活的小說,于是他背著沉甸甸的行囊,來到熟悉而親切的甘泉。這次,路遙是應張弢的邀請,先住在甘泉美水飯店,接著張弢把路遙的情況報告給甘泉縣委書記喬尚法、甘泉縣長魏延平,喬書記指示,讓路遙入住甘泉縣干部招待所。就這樣,路遙住進了甘泉縣干部招待所后院29 號窯洞。這座三孔連套窯洞是最高級別客房,平時用來招待省地領導,路遙住在這里,不但食宿全免,而且每天提供《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陜西日報》《參考消息》,縣委領導還安排招待所所長白樺,服務員李蘭英、拓常秀一起照顧路遙,由于路遙的生活作息習慣是晝夜顛倒,深夜12 點招待所廚師高東巨、付文智還要給路遙做夜宵。這時,張弢已升任甘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他派宣傳部的通訊干事畢醒世接待路遙,每天幫著路遙收集報刊、整理稿件,還有一位宣傳部通訊干事楊子民,負責照應路遙的日常生活。張弢一有時間就來招待所看望路遙,關心路遙的寫作進展,每當路遙寫作疲憊了,張弢就拉上路遙到自己家里,因為張弢的妻子趙平華做的一手好茶飯,而路遙一生嗜好陜北飯食。飯后,兩位真心朋友就在一起無拘無束地“諞閑傳”(陜北方言:閑聊)。張弢人生閱歷豐富,熟知陜北民情風俗,并且口才驚人,既能談天說地,又能段子頻出,常常妙語連珠,路遙的許多靈感火花,就是在這些放言無忌的暢談中迸發出來的。一次,路遙與張弢閑聊,張弢談到妻子曾對自己說過:“我看到你,比看到我爸我媽還親?!甭愤b的心靈猛然被觸動了,他把這句話寫進了《人生》里:
巧珍又把一個剝了皮的雞蛋塞到加林手里,親切地看著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然后手和腦袋一起貼在他肩膀上,充滿柔情地說:“加林哥,我看見你比我爸和我媽還親……”
張弢不僅在創作、生活上關心路遙,還引薦路遙結交了一些朋友,其中,高應才(1941—,時任甘泉縣道鎮公社書記)對路遙的創作做出的幫助最大。1979 年,在張弢的介紹下,路遙與高應才見面,高應才對出身貧苦、才華出眾、抱負非凡的青年作家路遙贊賞不已,路遙也很欣賞這位陜北佳縣苦娃出身、平易近人、任勞任怨的鄉村干部,用高應才的話說就是:“我和路遙是一根藤上的兩個苦瓜?!边@年農歷十一月十四日,高應才在家里為路遙過30 歲生日,當天晚上甘泉縣“四大名人”張弢、張暢(1943—2004,時任甘泉縣文化館館長)、劉亞華(1944—2011,時任甘泉縣文化館攝影干部)、高應才齊聚一堂為路遙慶祝生日,讓路遙感受到親人般的溫暖。從此以后,路遙每次來甘泉,總是到縣城找張弢幫忙,下鄉找高應才相助,路遙親熱地稱呼高應才為“高老兄”,高應才稱呼路遙是“路老弟”。
1983 年,路遙在講話《東拉西扯談創作(一)》中回顧《人生》的創作過程時說:“我寫《人生》反復折騰了三年——這作品是八一年寫成的,但我七九年就動筆了。我非常緊張地進入了創作過程,但寫成后,我把它撕了,因為,我很不滿意,盡管當時也可能發表。我甚至把它從我的記憶中磨掉,再也不愿想它。八〇年我試著又寫了一次,但覺得還不行;好多人物關系還沒有交織起來?!边@段話,道出了路遙當時高度投入而又備受熬煎的創作心態。1981 年,路遙就帶著這種創作心態來到甘泉投入寫作,毫無疑問,他需要朋友們的熱情幫助。
路遙住進招待所后,高應才常來看望路遙,路遙也逐步了解到這位高老兄的苦難經歷:1941 年,他出生在陜北最窮苦的佳縣烏鎮紫圪堵坪村的農家。家里九個兄弟姐妹,他是長子,從小就在兵荒馬亂的年月里受苦和流浪,討過飯,吃過糠,在苦水中掙扎著成長。1955 年,他才進校讀書,兩年半就讀完小學。1958 年大,還是初中生的他寫下一首詩:“東方巨龍震天吼,三面紅旗照九州。層層堤田繞山頭,玉米高粱天上收。”詩在《中國青年報》上發表了,震撼了整個佳縣,他成了全縣皆知的詩人。然而,貧苦的家境迫使他初中畢業后,放棄了文學的夢想,先是到農村小學當教師,接著為改變命運于1960年參軍。1969 年他從部隊退役后,轉業到甘泉成為一名地方干部,要強上進的他憑借著脫皮掉肉的拼搏精神,連續取得了1974 年甘泉縣“橋下公路大會戰”、1980年道鎮公社“萬斤糧萬元戶村”等突出政績,成為受當地老百姓擁戴的干部。路遙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不認命、不服輸的陜北苦娃奮斗精神,而這種改變命運的精神,正是路遙小說中主人公的精神特質。于是有一天,路遙向高應才提出:自己創作的這部小說,主人公取名為“高加林”(高,取自高應才的姓氏;加,諧音高應才的籍貫佳縣;林,1979 年高應才擔任甘泉縣林業局副局長,同年路遙和高應才結識),并征詢高老兄的意見,高應才欣然同意。
主人公的名字,就這樣確定下來了。接下來,路遙就為尋找小說中女主人公的原型而陷入深思苦想,高應才得知,便向路遙推薦甘泉縣供銷聯社主任段英富家的兒媳吳春娥,認為“平時看上去,是穩穩當當的一個人”。征得路遙同意后,高應才帶著路遙到道鎮公社六里峁村,找到段英富家,落坐下來,陪同見面的還有六里峁村支書石存庫。與此同時,熱情厚道的主人家兒媳吳春娥,昨天接到大隊的通知,說有干部要下鄉,派飯安排在他們家,便忙著燉羊肉、烙餅子。關于當天的情景,筆者采訪了吳春娥,現將她的口述內容整理出來,公布如下:
我是1960 年生在甘泉縣東溝鄉茅家庵村,家里八個兄弟姐妹,我排行第三。因為家里窮,我爸又有病,我14 歲就不上學了,其實我的學習成績一直好著呢。我就跟著我媽學做花饃,那時就有人上門給我說親,介紹的有八家,最后我爸看上了我們掌柜的(陜北方言:丈夫)。我爸說:“這是個老實娃娃,走路一步一個坑?!睂嵲捳f,我們掌柜的是一個非常善良、老實的人,但我當時心里一滿的(陜北方言:非常)不樂意。我17 歲出嫁到道鎮公社六里峁村,娘家和婆家就隔著一條洛河?!?/p>
路遙來我家時,我只知道干部要到我家吃飯,羊肉是大隊給的,我烙了些餅子。當時他們幾位在窯里炕上坐著,高書記出來對我說:“小吳,你盛上一碗,給路遙送去。”我端著碗進了窯,雙手遞給路遙,他接過碗,看著我笑了一下。我接著就出去了,那時我生了二兒子,還得給娃娃喂奶。
他們吃完了飯,路遙從炕上下來,走到我跟前,問我:“你上過學沒有?”我說:“上過小學。”他接著問:“《陜西日報》《延安日報》,你能看懂嗎?”我說:“看過,我愛看書?!彼謫枺骸盎槭率谴笕藳Q定的,還是自己談的?”我說:“是大人決定的?!闭f著,家里的豬叫了。路遙問我:“喂豬嗎?”,我說:“喂的。”看得出,他是一個樸素的人,說話堂堂的(陜北方言:文雅)。臨走時,他向我伸出手,我都不好意思跟他握手,只覺得他是個作家。
《人生》出來以后,高書記跟我說:“小吳,你知道嗎?《人生》的作者,就是到過你家的路遙。”當時我們都在傳看這本書,我也從朋友那里借到一本,看到巧珍出嫁那一幕,我感到這簡直就是在寫我的,把我的心事都寫出來了,我覺得作家就到我的心里走了一圈。第二天我們掌柜的看到我眼睛哭得紅紅的,問我:“春娥,你咋啦?”我不說話,因為我覺得《人生》里的馬栓(劉巧珍丈夫)像他。我三妹吳鳳蓮也來找我,對我說:“二姐,我咋覺得這本書是寫你的?”我三妹也跟巧玲(劉巧珍妹妹)一樣,大學沒考上,到鄉里來當醫生了。再到后來,我知道路遙去世了,我心里難過了好久,心想這么好的人咋就走了。
這位美麗、善良、心靈手巧、勤勞能干的陜北好婆姨吳春娥,就是直接啟發路遙的創作靈感,塑造出《人生》中的女主人公劉巧珍感人至深的美好形象。也許,在現實生活里,劉巧珍的原型不止一位,誠如路遙所說的那樣:
像巧珍這樣一些婦女,有人認為你是不是在農村就遇到過巧珍,我回答說,不是,她就是整個陜北勞動婦女的一種形象,陜北的勞動婦女就是這樣?!业哪康木褪菍懙媒腥藗儛鬯?、同情她,永遠留在人們的心里。這就是陜北的勞動婦女,就是這么一種形象,漂亮、美好、不幸。
這番話道出了路遙的心聲,他曾說:“我寫的劉巧珍,是長期的感情積累,她說不上是誰,也可能就是我所有故鄉的姐妹們。寫巧珍時,我很激動,寫到她出嫁,我自己痛哭流涕,把筆都從窗戶里扔出去了?!辈粌H如此,他還對自己最親密的四弟王天樂講過:“只有他《人生》中的‘劉巧珍’可能是他自己最好的‘媳婦’。”
但是,悲劇在于,劉巧珍(姓氏諧音:留,寓意珍惜挽留)所象征的古老淳樸、千年如斯的陜北大地,卻是高加林為代表的新一代農村知識青年竭盡全力要掙脫的生存困境。面對著心靈的故鄉和現實的選擇,究竟是珍惜地告別還是無情地斬斷,這成了一個殘酷地拷問古今中外無數具有奮斗情結的人們的永恒之問。就是在這種永恒之問的困局下,路遙的《人生》迸發出了震撼人心的情感力量和凈化靈魂的道德魅力,而這也是作家路遙深藏心底的對人生的痛楚與熱戀、詛咒與歌頌、背棄與珍惜的種種復雜心結的凈化與升華。路遙愛過,而在現實生活中他選擇了寒心和緘默,他把愛轉化成推動他的作品產生的巨大力量,最終,路遙對自己筆下的人物選擇了愛與原諒,因為愛是寫作的唯一正路。
主人公的形象落實下來后,路遙又陷入了思考,那就是小說第二女主角的原型如何找尋。張弢得知這一情況,就鼓動宣傳干事畢醒世加入到協助路遙創作的朋友圈中來,關于這件往事,畢醒世在回憶文章《“地主崽”怎樣才能活下來》中寫道:
路遙來甘泉創作《人生》時,我當時已經調到縣委宣傳部通訊組從事新聞報道工作;這也是張弢老師極力爭取的結果。在甘泉,我認識了路遙,幾乎每天幫他收集所需要看的報刊。我接受了他的采訪,和他談人生、談經歷。我當時正在人生低谷徘徊,路遙鼓勵我大膽面對生活,他的肺腑之言我終生難忘……
畢醒世(1957— )是延安地區的文學青年,“文革”中只因家庭成分是地主,1971 年他隨全家下放到甘泉縣石門公社新家河村。就這樣,一個頂著“地主崽”標簽、踏入艱難人生的少年,在貧窮動蕩的年月里,他既要幫著父母操持繁重的農活,還要在夜里點油燈的窯洞里發憤讀書,始終不屈服、不認命、不沉淪、不喪志,堅持有尊嚴地活下去,1975 年他以優異的成績從甘泉縣中學高中畢業。1976 年“文革”結束后,在甘道渠做民工的畢醒世盼來了轉機,他被安排到甘泉縣廣播站工作,從此邁上了改變命運的行程。后來,高中時的一位女同學向他表示了好感,這位女同學出身于優越的老干部家庭,而他卻是家境恓惶(陜北方言:貧窮)的落魄后生,強烈的自卑感使他終于遠離了這段感情。筆者采訪畢醒世時,據他講述:他跟路遙談起自己的初戀,路遙同情他的遭遇,并熱情地鼓勵他說:“咱什么樣的女人都敢追!”就這樣,路遙從畢醒世這樣的有志青年的奮斗和情感故事里,汲取到了靈感的絲絲火花,他將畢醒世初戀女友名字中的“亞萍”兩字取來,給自己小說中的第二女主角命名為“黃亞萍”(姓氏諧音:黃,寓意惶恐不安),并且給黃亞萍也安排了一個老干部家庭的出身。對此,高應才的講述提供了復證:
畢醒世多半陪路遙說說話,談論陜北風俗,跑出跑里,聯系找人,他女朋友是黃亞萍原型。路遙問我合適不,我說能行。
就這樣,路遙確定黃亞萍這個人物形象后,把她的工作單位安排在縣廣播站。為了體驗播音員的工作和生活環境,路遙在甘泉縣廣播站副站長李治安的陪同下,參觀了甘泉縣廣播站并采訪了女播音員李立紅。路遙這種嚴肅謹慎、一絲不茍的現實主義創作態度,正如四弟王天樂所說:
路遙寫小說和記者一樣,重大事件必須到現場感受。我和他一塊攬過工、放過羊,在田野里過夜,在煤礦的井下到作業面干活。
這時,宣傳干事楊子民也加入到路遙的朋友圈里來,常常陪著他說家長里短,路遙由此了解到他的婚戀情況:楊子民(1946— )出生在陜西宜君,在老家時有過一段婚姻,后來他進城又組合了新的家庭,這種情況,引起了路遙對當時從農村進城、具有“城籍農裔”身份年輕人的婚姻問題的思考。2021 年,筆者就此問題通過微信方式采訪過當事人楊子民,經他口述(妻子羅振雪筆錄)回憶當年的情況如下:
80 年代初,經常與路遙一起聊天,探討《人生》的文學創作,以自己的人生經歷為其提供了一定的寫作素材。在多次的交談中,我把自己的生活中的種種艱辛告訴了他,當民小、挖煤窯、修水庫等,為他的創作就做了這么點有意義的事情,并多次為路遙購買一些生活用品。
然而,雖然有多位朋友相助,路遙小說中主人公的形象,依然需要從多方面取材加工,反復錘煉,才能塑造成為血肉豐滿、真實可信的活生生的藝術形象。對此,高應才接受筆者采訪時認為,路遙是將自己的知青往事、高應才的苦難家事、楊子民的婚姻故事,三者糅合進小說《人生》中的主人公身上,最終塑造出高加林這個人物形象。這種說法有合理之處,路遙的干姐、作家劉鳳梅曾在回憶文章《銘刻在黃土地上的哀思——緬懷路遙兄弟》中講到“文革”中路遙回鄉插隊的往事,也認為高加林這個人物身上有路遙的影子: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我們一起返鄉。這年冬天,生產隊組織打壩,我們返鄉學生都被組織在農田基建隊里。在打壩這項勞動中,最重最累的活是挖土。陜北的冬天,地凍得像鐵殼一樣,镢頭下去往往只能挖個白印,挖不上幾下,震得人虎口流血。路遙每天都堅持在半崖上挖土,他揮舞著數斤重的镢頭,是那樣地賣力。盡管北風呼嘯,寒氣逼人,可他的臉上始終淌著汗珠?!度松穯柺篮螅斂吹礁呒恿帜菢悠疵赝诘氐拿鑼?,我不由得想起路遙站在半崖上挖土的形象來。當然,高加林是帶著情緒拼命的,路遙則不,他是把自己完全地投入到勞動人民之中的。
由此可見,路遙作為嚴肅的現實主義作家,他筆下的人物形象,都是有生活中的原型的,或者取材于他自身的經歷,或者是到生活中去找尋模特。路遙的四弟王天樂談到路遙創作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時說:“寫的人物,百分之九十都是有原型的,他都是直接面對原型采訪,所以那是個非常龐大的工程。”因此,相比路遙后期創作的篇幅浩大的陜北民間史詩巨著《平凡的世界》,《人生》顯然是路遙前期創作走向宏偉工程的奠基和預演。
前期的準備工作剛一結束,路遙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了緊張而又火熱的創作。對此,他在自己臨終那年的心靈自傳《早晨從中午開始》里寫道:
細細想想,迄今為止,我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好的日子是寫《人生》初稿的二十多天。在此之前,我二十八歲的中篇處女作已獲得了全國第一屆優秀中篇小說獎,正是因為不滿足,我才投入到《人生》的寫作中。為此,我準備了近兩年,思想和藝術考慮備受折磨;而終于穿過障礙進入實際表現的時候,精神真正達到了忘乎所以。記得近一個月里,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分不清白天和夜晚,渾身如同燃起大火,五官潰爛,大小便不通暢,深更半夜在陜北甘泉縣招待所轉圈圈行走,以致招待所白所長犯了疑心,給縣委打電話,說這個青年人可能神經錯亂,怕要尋“無常”(陜北方言:自殺)??h委指示,那人在寫書,別驚動他(后來聽說的)。
路遙在忘我地寫作著,他的身邊陪伴著兩位朝夕不離的朋友:道鎮公社書記高應才和下寺灣公社書記馬紅澤。早年做過詩人夢的高應才一生愛好文學,而馬紅澤本來是文人出身,盡管他們二人共事時有過矛盾,可是現在他們都在為路遙這部日夜投入生命寫作的杰作而努力協助。馬紅澤已經去世,筆者采訪高應才,高應才回憶這段難忘的往事時說:
路遙寫作《人生》,初稿寫作認真算起來就只有七天,加上改稿一共二十幾天。我記得,在那七天七夜里,路遙就不出門,吃飯都是我們給端的吃了,除過大便,小便都在房子里,尿盆都是我給倒的。我伺候著路遙四天四夜,后來我累了,馬紅澤就接著伺候三天三夜。我眼見著路遙徹夜不眠最為艱苦,寫到高興時,路遙就口哼小調,手舞足蹈;寫到痛苦時,路遙就嚎啕大哭,傷心得一塌糊涂。當時給我的印象,就是作家的心跟海洋一樣大,現在回想起來太傷身體了,路遙為了寫作,拼得實在太狠了。路遙寫不下去時,有時夜里在院子里轉圈圈,招待所的白所長曾經半夜里給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張弢打電話匯報,張弢回話說:“不要怕,作家進入角色了?!背醺鍖懲炅艘院?,路遙當時給這部書取名是《生活的樂章》,或者叫《生活的華章》,他跟我商討這個問題,我說我對這個書名不是很滿意,他讓我幫著想一個合適的書名,我想了半天,認為這部書的結尾是高加林回鄉,矛盾徘徊,所以不如就叫《走在半路上》。路遙采納了我的意見,就這樣,他給這部書擬定了三個書名:《生活的樂章》《生活的華章》和《走在半路上》。后來路遙給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寄這部書時,把這三個書名都寫上了,最后是主編王維玲先生給這部書定名為《人生》。
高應才對路遙頑強拼搏精神的描述,從路遙的延安大學同學董培華的講述里可以找到復證,筆者采訪董培華時,他感嘆路遙的英年早逝并說道:
我常想路遙要是在甘泉工作和生活,不會走得那么早,因為他在甘泉,有領導關心,有朋友照顧。有一年我到西安他家里看他,他因為肝疼趴在地板上,可他照樣趴在地板上堅持寫作。所以我經常對年輕人說:你們只要能有路遙三分之一的吃苦奮斗精神,就能有出息。
在緊張的寫作過程中,路遙仍不忘走出書房,到現實生活中補充素材、尋找感覺,激發突來的靈感。1985 年,他在隨筆《答〈延河〉編輯部問》回憶這段過程時說:
寫《人生》時,我住在陜北一個小縣城(指甘泉縣)的招待所,出城就是農村。有一天晚上,寫德順爺帶著加林和巧珍去縣城拉糞,為了逼真地表現這個情節,我當晚一個人來到城郊的公路上走了很長時間,完了回到桌面上,很快把剛才的印象融到了作品之中,這比想象得來的印象更新鮮,當然也更可靠。
有時,路遙還把甘泉的朋友們給他講過的生活中發生的鮮活故事,經過改編加工寫進了自己的書里。甘泉作協主席崔喜奎曾給路遙講過鄉間女子刷牙的趣事,崔喜奎在回憶文章《路遙在道鎮》中生動地描述過這段往事:
路遙和高書記(高應才)聽得拍腿大笑說:“娃娃們說得好。”
正在這時,她大(陜北方言:她爸)從溝底擔著一擔水,氣喘吁吁地上來了,看見女子蹲在那里用手在嘴里胡挌撈,又聽見娃娃們一直說血糊糊出來了,氣得兩眼大瞪,罵女子:“大清早從嘴里往出掏什么?往回滾?!迸邮艘幌驴?,嘴噘得多長,回家去了。
高書記說:“看來漫莊河大隊年輕人刷牙還是團支部書記帶的頭?!?/p>
路遙接著說:“怪不得大隊書記說他村里賣糧有錢了,年輕人都刷牙。我感到很吃驚,問他刷牙還奇怪嗎?書記說村上老幾輩都不刷個牙。真是有趣,可以寫個故事?!?/p>
這件發生在1980 年春天甘泉鄉間女子刷牙的趣事,反映了改革開放初期中國農村蓬勃樂觀的新氣象。路遙將這種新現象寫進了《人生》里,運用這個情節塑造女主人公劉巧珍純真可愛的農村新人形象:
劉巧珍刷牙了。這件事本來很平常,可一旦在她身上出現,立刻便在村里傳得風一股雨一股的。在村民們看來,刷牙是干部和讀書人的派勢,土包子老百姓誰還講究這?高加林刷牙,高三星刷牙,巧珍的妹妹巧玲刷牙,大家誰也不奇怪,唯獨不識字的女社員劉巧珍刷牙,大家感到又新奇又不習慣。村里少數思想古舊、不習慣現代文明的人,在山里,在路上,在家里,紛紛議論他們村新出現的這個“西洋景”。
劉巧珍根本不管這些議論,她非刷牙不可!因為這是親愛的加林哥要她這樣做的??!癡情的姑娘為了讓心愛的男人喜歡,任何勇氣都能鼓起來。她根本不管世人的譏笑;她為了加林的愛情什么都可以忍受。這天早晨,她端著牙缸,又蹲在他們家的鹼畔上刷開了牙。沒刷幾下,生硬的牙刷很快就把牙床弄破了,情況正如村里人傳說的“滿嘴里冒著血糊子”。但她不管這些,照樣使勁刷。巧玲告訴她,剛開始刷牙,把牙床刷破是正常的,刷幾次就好了。
艱辛的寫作勞動中間,有時也會發生輕松的小插曲。甘泉縣干部招待所服務員李蘭英至今仍記得,1981 年她接待路遙時的一些有趣的軼事:
路遙寫東西徹夜不睡覺,房子里擺的滿是書和稿子,可亂了。他一再叮嚀我們不要動這些東西,不然他就找不上了??煽h上的領導來看望他,就訓我們不盡責。路遙知道了就對我們說:“你們不動這些東西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我向領導們解釋,這不是你們的錯?!?我在整理房間時,路遙讓我看他寫下的幾個字:家中留下一朵花,花想他來他想花,想起她來不如她。問我說:“小李,你看這是啥意思?”我說:“你是寫你自己了嘛。”
長期的外出奔波、采風、寫作,使路遙很少有時間在家陪伴心愛的女兒,在這首幽默的小詩里,路遙充滿愛意地把兩歲的女兒比喻為花,而用前一個她指代妻子林達,由此可以窺探出路遙內心深處難言的隱衷。高應才在談到路遙的家庭時講述:
1979 年上半年,張弢引薦我認識了路遙。從此,相處的親如兄弟,無話不說。那時我看路遙是一個人,曾想給他介紹個婆姨(陜北方言:妻子),但一問他,他說結過婚了,我很吃驚,因為他就像是單身的人。他從不談家里的事,我也就不好再問了。
家庭生活并不和順美滿,路遙因此更把滿腔熱情寄托到摯愛的文學事業中來。他寫高加林的懷才不遇、郁郁寡歡,寫劉巧珍的橫遭背棄、痛不欲生,寫黃亞萍的敢愛敢恨、任性輕浮,寫張克南的真心換來絕情,寫馬栓的老實因禍得福,寫玉德老漢的任天由命,寫德順爺爺的古道熱腸、老淚縱橫……而這就是人生,路遙寫著,為自己筆下每一個人物的命運感動得落淚,他寫著每一個人的人生,也把他自己那被冰水浸泡過的生命激情揮灑在字里行間,他不得不用文學創作來填充他的生命,溫暖他的靈魂,人見人愛的陜北好姑娘劉巧珍,就是這樣誕生的,而他又通過劉巧珍的不幸,打動了多少顆滾燙柔軟的讀者的心吶!寫作臨近結尾時,路遙隨身攜帶的鳳凰牌香煙已經所剩無幾,負責照應路遙生活的楊子民很著急,跑到甘泉縣副食品公司找副經理杜君蓮想辦法。熱心的杜君蓮本想到延安購進這種稀罕的香煙,但時間卻來不及,這時她猛然想起自己的丈夫、縣委書記喬尚法的辦公室柜子里有兩條鳳凰牌香煙,于是楊子民找到辦公室,把這兩條珍貴的救急煙全支援了路遙,楊子民后來回憶當時的情景說:
我給拿到招待所,把路遙激動咋了,激動得不知道該說啥,說:“哎呀,子民,有這兩條煙,你看一下這速度就馬上加快了?!?/p>
全書即將完成時,路遙突然想起,他在延安的文友、陜北民歌專家王克文曾經引用過的一首古老的信天游。關于這首民歌,筆者2020 年在延安采訪王克文時,他回憶說:
1981 年,我寫了一篇兩、三萬字的小說。小說的開頭,我引用了一首陜北民歌作為引子,我把小說寄給了《延河》雜志社編輯部,那時路遙還在《延河》做編輯。結果小說沒被錄用,路遙看到這首民歌以后,把它寫進了《人生》里,事后路遙跟我說:“克文,你的那首陜北民歌,我用在《人生》里了。”我就說:“那你用吧,民歌是你的,也是我的。”
于是,路遙把這首簡單原始而又憾人肺腑的民歌載入了《人生》的結局:
突然,有一個孩子在對面山坡上唱起了信天游——哥哥你不成才,賣了良心才回來……孩子們哈哈大笑,嘰嘰喳喳地跑到溝里去了。這古老的歌謠,雖然從孩子們的口里唱出來,但它那深沉的譴責力量,仍然使高加林感到驚心動魄。他知道,這些孩子們是唱給他聽的。
的確,面對著古老滄桑的陜北大地,路遙的雙眼永遠噙滿了感激和熱戀的淚水。只有在陜北,他才能找到真正的創作源泉,他才是人民的作家,他才恢復了憨厚智慧、淳樸熱誠的本性,誠如一位詩人所謳歌的:
是的!黃土地孕育了路遙,黃土地成就了路遙,他對土地的敬畏,對土地的感恩,對土地的報答,對土地的依戀,在他藝術的胸腔中熾燃為、膨脹為一種近乎“圖騰”式的崇拜,凝結為一種精神的支撐。黃土地塑造了路遙土地一樣寬廣博愛的胸懷,土地一樣負重堅韌的品格,土地一樣默默奉獻的情愫。無論命運對他多么殘酷,生命對他多么短暫,緊緊地擁抱著神圣的土地,他就獲得了生命的全部能量,創造出史詩般的藝術。
最終,經過二十多天靈魂與生命的全情投入和奮力搏殺,路遙完成了這次終生難忘的文學征戰,他獲勝了,這部十三萬字的小說,是他有生以來完成的篇幅最大的作品。之后,他便帶著厚厚的一摞書稿,離開了溫暖美好的甘泉和熱情環繞著他的朋友們。
第二年,路遙的小說《人生》橫空出世,震撼了整個中國文壇。一時間大江南北,從高校學子為《人生》中的年輕人出路問題展開校園大辯論,到菜攤小販讀《人生》中的愛情故事感動得人人傳閱,人們的心弦,被《人生》中迸發出的精神光芒和道德激情深深地扣動了,社會各界、男女老少,不約而同地對《人生》中提出的“高加林應往何處去”這個嚴肅重大的時代命題,產生了強烈的共鳴,由此形成了“男人爭說高加林,女人爭愛劉巧珍”的文學熱潮。那是一個文學的年代,也是一個青春、熱情、夢想與希望的年代,中國的當代文學就此掀開了沸騰的一頁,1982 年因此被譽為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路遙年”。
從1980 年至1982 年,路遙進入了創作的迸發期。短短三年之內,路遙接連發表《驚心動魄的一幕》(《當代》1980 年第3 期)、《人生》(《收獲》1982 年第3 期)、《在困難的日子里》(《當代》1982 年第5 期)三部杰作,震撼了中國文壇,激發了廣大讀者,從而攀登上了他文學創作生涯的高峰,成為中國新時期以來成就最高、影響最大、擁有讀者群體最為廣泛的著名作家之一。路遙在新時期到來以后,密切關注變革中的中國社會,體認底層人民大眾的心聲,執著表現對新生活的熱切向往,他的作品充滿了人道主義的道德精神,洋溢著理想主義的青春激情,富有陜北大地淳樸厚重的鄉土韻味和藝術芳香,贏得了廣大讀者尤其是青年讀者的鐘愛與贊譽。事實證明,路遙開始了為人民寫作、為時代發聲的崇高的文學事業,為千百萬平凡而偉大的群眾吶喊,抒寫普通大眾的喜怒哀樂,致力表現平凡世界,謳歌好人好事,用真情去打動讀者,用理想去升華讀者,用道德情操去感化讀者,路遙由此成為中國億萬普通民眾最尊敬和熱愛的作家。
1992 年11 月17 日,路遙英年早逝,他帶著未盡的心愿和未完成的壯志離開了世界,回歸到他終生熱愛的陜北大地,給這個世界留下了《路遙文集》五卷。但是陜北人民,特別是養育他、扶助他、成就他的清澗、延川、甘泉,永遠懷念并傳揚著這位黃土地孕育出來的非凡的兒子、不朽的作。近年來清澗縣修建了路遙紀念館,延川縣修建了路遙故居、路遙廣場,甘泉縣修建了路遙書院、人生廣場,供國內外的人們前來參觀、瞻仰、憑吊。路遙的好友張弢,在甘泉縣擔任文化部門領導期間,扶助過眾多作家和藝術家,后來調至西安電影制片廠擔任副廠長,1983年,他曾參與由路遙編劇、吳天明導演的電影《人生》的策劃和拍攝。1988 年,張弢遠走海南省,擔任過《海南日報》副主編,1995 年他回到西安,后在西影廠退休。張弢一生中發現、指點并熱情幫扶過上百位陜北的藝術人才,為新時期陜北文化的蓬勃發展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但是他晚年落寞,被人遺忘,2010 年1 月12 日嚴寒的早晨,張弢因病去世,享年64 歲。路遙的老朋友高應才,在甘泉縣擔任道鎮公社書記期間,曾給予路遙的生活、創作大力幫助。1984 年,他被調至寧夏農林水利咨詢團擔任農業組長。1986 年,高應才調任延安地區石油化工局辦事處主任。1991 年,《大慶油田》報社副社長原則、記者高曉燕來到延安,采訪了高應才,根據他的工作、生活事跡撰寫了一篇人物報道《高加林原來是石油人》。2012 年,高應才在延安退休。近年來高應才熱心投入延安地區的公益文化事業,曾任延安知青文化展覽館名譽館長,并給延安的多家報刊撰寫過文章。
路遙筆下的劉巧珍的原型吳春娥,1981 年曾在甘泉縣道鎮公社六里峁村見過路遙,一面之緣,終生難忘。1987 年,吳春娥被招工到甘泉縣城關供銷社工作。2017 年,甘泉縣廣播電視臺拍攝紀錄片《絕唱——路遙在甘泉》,導演王東迎及其團隊人員,采訪過吳春娥并錄制了她的講述。2019 年11 月19 日,《延安日報》刊登記者李星棋、通訊員范筱霞的新聞報道《路遙與甘泉縣——寫在“路遙在甘泉”紀念館開館之際》,該文介紹了吳春娥是路遙小說《人生》中“劉巧珍”的人物原型。2020 年,吳春娥退休后,開設了一家“吳春娥藝術花饃店”,她憑借自己精湛的手工技藝和熱誠的工作態度,贏得了名聲,成為甘泉縣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
2021 年,筆者來到甘泉,經過實地探察、直接采訪和查閱史料,初步了解到路遙1981 年在甘泉寫作《人生》期間,對他做出幫助、與他有過接觸的社會各界人士共有三十位,正如高應才所講述的:“路遙在甘泉生活、工作了不少時間,他很愛結識人,待人很和氣,談吐風趣,又沒有架子,很多人愛跟他交往,所以他的接觸面很廣?!蓖ㄟ^這已故的和健在的三十人,可以想到路遙當年在甘泉寫作,他承載了甘泉人民多少深情厚望,而這里面又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動人故事。
領導干部——
1.喬尚法:甘泉縣委書記
2.魏延平:甘泉縣長
3.馬紅澤:甘泉縣下寺灣公社書記
4.杜君蓮:甘泉縣副食品公司副經理
5.李治安:甘泉縣廣播站副站長
6.王發榮:甘泉縣法院院長
知心好友——
7.張弢:甘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
8.高應才:甘泉縣道鎮公社書記
9.張暢:甘泉縣委農工部副部長
10.劉亞華:甘泉縣文化館攝影干部
11.郝東海:甘泉縣水泥廠廠長
12.馬成謙:甘泉縣水泥廠副廠長
13.董培華:甘泉縣組織部干部
接待人員——
14.畢醒世:甘泉縣委宣傳部通訊組干事
15.楊子民:甘泉縣委宣傳部通訊組干事
16.薛憲:甘泉縣文化館文學干部
17.白樺:甘泉縣干部招待所所長
18.李蘭英:甘泉縣干部招待所服務員
19.拓常秀:甘泉縣干部招待所服務員
20.劉兆雄:甘泉縣干部招待所會計
21.高東巨:甘泉縣干部招待所廚師
22.付文智:甘泉縣干部招待所廚師
認識人士——
23.崔喜奎:甘泉縣道鎮公社文書、團委書記
24.段英富:甘泉縣供銷聯社主任
25.石存庫:甘泉縣道鎮公社六里峁村支書
26.吳春娥:甘泉縣道鎮公社六里峁村手藝人
27.李立紅:甘泉縣廣播站播音員
28.趙平華:張弢妻子
29.崔希英:張暢妻子
30.謝秀花:高應才妻子
通過對往事的回顧與梳理,我們大體上可以回溯1981 年路遙在甘泉創作《人生》的事實情狀,并且可以體認到,路遙歷盡苦難的人生中,甘泉堪稱是他的美好福地和心靈家園,甘泉人民用熱誠的胸懷成就了當代文學史上的杰出作家路遙,路遙也以生命創作出的文學杰作《人生》《平凡的世界》回報了友愛善良的甘泉人民。因而,每一位來到甘泉瞻仰路遙故地、懷念路遙精神的人,都應該珍惜地回望那段感人的歲月和可貴的人們,畢竟我們曾經擁有過那樣一段值得稱頌的民族記憶,而一切光榮,最終屬于養育出一代代英雄傳奇、偉大的民間藝術和淳樸智慧的父老鄉親的陜北大地。
①②③④?路遙:《早晨從中午開始》,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 年版,第84 頁,第85 頁,第84 頁,第5 頁,第5-6 頁。
⑤航宇:《路遙的時間——見證路遙最后的日子》,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 年版,第365 頁。
⑥?? 路遙:《人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 年版,第50 頁,第40—41 頁,第180 頁。
⑦⑧???2021 年5 月31 日、6 月3 日采訪高應才錄音。
⑨路遙:《東拉西扯談創作(一)》,《早晨從中午開始》,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 年版,第50 頁。
⑩高明亮:《德高望重的奇才收藏家——記延安市寶塔區收藏家協會顧問高應才》,《紅色延安》2015 年9月3 日。
?2021 年6 月5 日采訪吳春娥錄音。
?路遙:《文學·人生·精神——在西安礦業學院的演講》,《早晨從中午開始》,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 年版,第237 頁。
?李勇:《路遙論》,馬澤、梁向陽:《路遙研究資料匯編》,中國文史出版社2006 年版,第71 頁。
?王天樂:《〈平凡的世界〉誕生記》,新浪博客2011 年7 月10 日。
?畢醒世:《“地主崽”怎樣才能活下來》,河源第一資訊博客2015 年2 月14 日。
?2021 年7 月24 日采訪畢醒世錄音。
???2021 年7 月18 日采訪高應才微信回復。
?王天樂:《苦難是他永恒的伴侶》,李建軍:《路遙十五年祭》,新世界出版社2007 年版,第194 頁。
?2021 年7 月24 日采訪楊子民微信回復。
? 劉鳳梅:《銘刻在黃土地上的哀思——緬懷路遙兄弟》,雷達、李文琴:《路遙研究資料》,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 年版,第542—543 頁。
? 王天樂:紀錄片《路遙》(尚飛鵬編劇,田波導演)第五集訪談。
?2021 年5 月29 日采訪董培華錄音。
? 路遙:《答〈延河〉編輯部問》,《早晨從中午開始》,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3 年版,第175 頁。
? 崔喜奎:《路遙在道鎮》,《社區文化》2015 年第6 期,第43 頁。
? 李蘭英:紀錄片《絕唱——路遙在甘泉》(王東迎編導)第二集訪談。
? 楊子民:紀錄片《絕唱——路遙在甘泉》(王東迎編導)第二集訪談。
?2020 年8 月23 日采訪王克文錄音。
? 芳聞:《像土地一樣奉獻》,申曉:《守望路遙》,太白文藝出版社2007 年版,第160-161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