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記者 劉 婷
《只此青綠》不是對《千里江山圖》的復刻,而是一種精神的傳遞,是向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者和傳承者致敬。觀眾都是展卷人,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和經歷跟創作者們共同完成這幅作品。

《只此青綠》劇照
“《只此青綠》整個表演過程中,并沒有出現《千里江山圖》。然而,觀眾看完這部劇后,卻能夠感受到這幅畫撲面而來的氣息,理解了這幅畫的精神,這是我們創作團隊所追尋的。它不是對這幅圖的復刻,而是一種精神的傳遞,是向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者和傳承者致敬。”《只此青綠》編劇徐珺蕊說。
舞蹈詩劇《只此青綠》自2021年8月在國家大劇院首演即成“爆款”,收獲2.47億的網絡曝光量。此后,該劇選段先是登陸B站跨年晚會,實時在線觀看觀眾達1.8億,又亮相虎年春晚,攬獲超17億次微博話題閱讀。該劇的線下演出更是一票難求。對于《只此青綠》的破壁出圈,徐珺蕊表示,文物是實的,但文物的精神卻是我們能夠想象或者賦予的,在時空交錯中讓觀眾感受到古代文物與現代人的精神共鳴,是《只此青綠》這部劇最大的難點,也是它能火起來的關鍵。
《千里江山圖》由北宋畫家王希孟在18歲時用半年時間畫成。在這幅近12米的長卷中,畫家主要用石青、石綠兩種礦物質顏料,以細膩的工筆勾勒出連綿起伏的群山、煙波浩渺的江海、點綴其間的村舍和挺拔秀麗的松竹。創作過程經歷了五遍上色:第一遍是繪墨稿,第二遍用赭石上色,第三遍用石綠上色,第四遍依舊用石綠上色,第五遍用石青上色,最終讓山水長卷呈現出絢爛的色澤。
這樣一幅靜態的山水畫,是如何讓《只此青綠》的編導團隊從中生出“舞”的創作動機的?徐珺蕊表示,舞蹈和繪畫有著天然的聯系,都無聲勝有聲,舞蹈的肢體語言可以表現出畫作唯美的意境。“2017年,我們曾經在故宮排隊看過《千里江山圖》的特展,當時就被這幅畫的青綠色彩所吸引。這幅畫雖然沒有主體的故事人物,卻有很多傳統文化的意境。”徐珺蕊說。
在史籍中,關于王希孟的記載也少之又少,如何從中找到故事、打動觀眾?編導團隊想到了完成這幅畫作所需要的全部工具,比如紙、筆、墨,以及這些工具制作過程中包含著的傳統工藝,希望通過這樣一部“舞蹈詩劇”,致敬為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默默奉獻的手工藝人。
沿著《千里江山圖》成型工藝的脈絡,《只此青綠》分為“展卷、問篆、唱絲、尋石、習筆、淬墨、入畫”七個篇章,通過寫意式的創作手法與獨特的編舞方式,讓觀眾領略到這幅作品中詩畫的意境。劇中,一位現代故宮博物院的研究員潛心鉆研《千里江山圖》,走入了畫家王希孟的內心,見證其繪制《千里江山圖》的過程。通過展卷人的眼睛,觀眾不僅看到了繪畫人的嘔心瀝血,還看到了這幅畫背后的工藝人—篆刻人精雕細琢,織絹人絲絲心血,磨石人訪山研石,制筆人分毫細選,制墨人千錘百煉。
舞臺上,舞蹈演員高聳的發髻與藍綠相間的服裝,是層巒疊嶂的寫意表達。編導為領舞“青綠”設計了靜待、望月、落云、垂思、獨步、險峰、臥石等一系列唯美的造型動作。群舞的女子,仿佛化作峻峭的山、疊翠的巒,舞出層巒疊嶂的意境、山水相依的畫卷。這些都讓人眼前一亮,使得畫作得以在舞臺上真正“活”起來。
徐珺蕊透露,《只此青綠》從靈感到完成用時近1年8個月。懷著對傳統文化的敬畏之心,主創團隊研究了大量宋代的詩詞、繪畫,向多位文物研究者、書畫家、宋代文化研究者請教,精心打磨每個細節,力求將最完美的版本呈現給觀眾。
除了與故宮博物院的專家開展多次座談交流,學習《千里江山圖》等相關知識,主創團隊還邀請包括國畫顏料制作技藝、徽墨制作技藝、宣筆制作技藝等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走進排練廳,為演員進行工藝指導。徐珺蕊說,在傳承人的指導下,劇中的技藝展示雖然經過了藝術化的處理,卻不失學術和專業性。
在反復構思的過程中,徐珺蕊逐漸想明白了一件事—“《千里江山圖》的價值究竟在哪兒?是它與我們之間相隔的這900多年漫長歲月沉淀的時空價值。傳統文化的延續,是我們最終要追尋的東西。”
舞蹈詩劇《只此青綠》雖然沒有一句臺詞,最終的完整劇本卻有七千多字,清晰地敘述了故事情節和脈絡。在整個創作過程中,徐珺蕊經歷了“五易其稿”。
在第五稿的時候,徐珺蕊和創作團隊決定在劇中加入展卷人這樣一個現代人的角色:一邊是900多年前王希孟的畫作即將完稿,一邊是《千里江山圖》準備展出,展卷人在觀察畫卷上的“青綠”時,產生了時空震蕩,走進了王希孟的內心世界,畫家、手工藝人、展卷人由此形成了內涵相連的關系。
為了更好地還原中國傳統畫卷的“展卷”過程,《只此青綠》的舞臺被巧妙設計成多層同心圓,上方是環形吊桿幕布,下方是四環五圈的轉環。演出時,地面的轉臺和空中的機械同時旋轉,對舞臺的調度提出了極高的要求。舞臺上,動與靜之間的比例和留白,舞蹈動作和演員神態,每處細節都隱藏著主創團隊的精巧構思。

《只此青綠》編劇徐珺蕊(前)觀看排練
徐珺蕊坦言,首演前,主創團隊內心還是非常忐忑的。“《只此青綠》其實是一個不太常規的作品,即使在舞劇作品中,它也是史無前例的。”首演當晚,主創團隊所有人都在后臺全神貫注地看著舞臺上的一舉一動,當大幕落下的時候,很多人眼里都閃著淚光。
首演過后,許多觀眾都主動到網上分享觀劇心得。“我發現一個很奇妙的事情,當觀眾和你產生共鳴時,他并不是全盤接受你給予他的東西。”徐珺蕊說,“其實每一個觀眾都是展卷人,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和經歷在跟我們共同完成這幅作品。我們看到考古學、人類學、社會學、古琴演奏、繪畫等專業的人,他們都從各自的角度來解釋《只此青綠》。”首演至今,創作團隊一直收集觀眾反饋,進行修改和調整。正如總導演周莉亞所說:“《只此青綠》沒有最終的版本,只有最好的版本。”
近幾年,從古代國寶中尋求創作靈感的爆款節目層出不窮。唐俑國風舞《唐宮夜宴》、三星堆創意舞蹈《金面》、以國家一級文物“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漢代織錦護臂為題材創作的舞劇《五星出東方》等兼具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底蘊和時代審美追求的融合創新節目,給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徐珺蕊表示,傳統文化復興的熱潮也是助推《只此青綠》飛上云端的一陣大風。許多年輕人會特意穿著宋制漢服來觀看演出,還有的觀眾在看完《只此青綠》后又去二刷,再來分享自己的心得。“觀眾都是拿著放大鏡來看我們的作品的,作為主創團隊,感動驚喜之余,我們也覺得肩上的擔子非常重。”
當下,年輕一代的身份認同和文化認同不斷提升,復興傳統文化也到了最合適的時機與環境。“作為創作者,我們非常幸運地趕上了好時代。我們應該把握住這個機會,去發掘更多中華文明的寶藏。”徐珺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