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紅霞
北京這個城市的文學有其特殊性,作為數百年的都城,北京文學令人記得住的成就和這個城市的歷史文化分量顯然很不相稱。曹雪芹是一個代表,然后數得出來的就是老舍。老舍被認為是“京味文學”的代表人物,因為他得天獨厚地擁有本地人的優勢—真正在皇城根下生長,北京城的文化風俗、人情和語言是隨著他自然的生長過程中熟悉的,不是像鄧友梅那樣需要專門去學習。而且更重要的是,時代的機緣使他擁有了站在外面向里看的反省的視角。就像人們討論“京派”,身在北京寫遙遠的故鄉(蕭乾除外),鄉愁意識使回憶變成了澄明之境。如果不是在英國、在山東、在重慶寫北京,老舍作品里對北京人、北京文化的既迷戀又批判的張力能否形成呢?這種張力恰恰就是文學的魅力。
在繼起的新時期“京味小說”當中,北京文化特性不是骨子里的,是并未向現實展開的“共時的、凝固的樣態”[1];到了王朔的“新京味”,更是略顯油滑的青春期質素的雜拌兒。而21世紀,徐則臣這樣的年輕作家帶我們了解了跑步穿過中關村的“新北漂”,這是一群到北京這個大都市來追逐夢想的外鄉人,但也許他們追逐的并不是文化、歷史和政治,他們要的是改變命運的致富機會。北京在這里完全可以被置換為其他現代化的城市—雖然在《跑步穿過中關村》中,主人公敦煌每一天都在中關村奔跑。中關村,這個20世紀90年代以后北京的標志性區域,在文學中,能代表北京嗎?或許在新世紀文學里,我們需要重新來看待北京和文學的關系。
地域文學轉向區域學
北京是首都,是全國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國際交往中心、科技創新中心。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承擔的北京市社科規劃項目“北京地域文學研究”課題就完成了一系列科研成果。[2]學者們從地域角度來研究北京,他們認為應該區分北京文學與北京地域文學,區分生活中的京味與文學中的京味。北京文學泛指產生于北京的文學作品,而北京地域文學要體現的地域特色除了地理環境、人文環境外,還應該包括北京文化特色、北京人的生活特色及心理特色。并且文學中的京味應該經由藝術提煉,要剔除生活當中方言土語里粗俗的語匯。[3]
嘗試從地域角度來研究北京文學,是20世紀90年代“文化熱”在文學研究領域的顯現,人們意識到北京除了是全國人民的北京之外,它還一直有自己的地域特色。可是這種地域特色是否已經被首都這樣一個“中心”身份所遮蔽?為了重新發現北京,“北京學”的研究應運而生,代表的作品有陳平原、王德威主編的《北京:都市想像與文化記憶》等,《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也連續數年推出“北京學”專欄。劉勇認為應該區分北京“新文學”和“新北京”文學。可以看到,新北京文學的提出,其實已經區別于1990年代的地域文學范式,而轉換為一種區域性研究。作為區域的北京區別于傳統地域型北京,其顯要特征恰恰是不再突出傳統“京味兒”。《北京文學》月刊社新媒體編輯部張琳琳在2019年對北京市創作人才現狀調研的基礎上,得出結論:京味兒文學式微。究其原因是北京作為國際大都會日益現代化的發展,使原來正統意義上的京味兒事物慢慢衰落。她進一步提出:針對這種新發展趨勢,京味兒文學應該更開放和大氣,更富于現代大都市氣息。[4]
北京作協體制與《北京文學》轉型
既然傳統的京味兒式微,新北京文學的生長點在哪里呢?這個城市還能在文學里有自己的地方特色嗎?學者孟繁華在總結北京文學70年的文學史貢獻時指出:北京有很多的機構,比如作協、高校、魯迅文學院、北京老舍文學院、北京十月文學院以及文學專業研究機構、各大文學專業出版社、文學報刊、文學網站等,它們匯集了北京文學生產、評論的主要力量,是舉國辦文學的實例。[5]孟繁華精準地道出了當代文學場域從生產—流通—評價等各環節的完整性。北京擁有著中心的優勢,這種優勢是新北京文學存在的基點,但是新北京文學并不等于“國”的文學。在人們印象中,北京是政治中心,所以北京的文學理應最與政治接近。但是搜索一下北京作協近些年的獲獎作家就會發現,北京作家并不天然寫主旋律。現任北京作協主席劉恒的《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獲得過第一屆老舍文學獎、第八屆“五個一工程獎”及若干影視相關獎項,這個作品描繪的是一個北京普通市民的生活。年輕的北京作家石一楓憑借《世間已無陳金芳》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這部中篇小說從一個北京青年略帶感傷的回憶與旁觀視角,觀察了一個外地農村女青年在都市的掙扎和對藝術的向往。北京作協副主席曹文軒2016年獲國際安徒生獎,他多年致力于兒童文學創作,已經獲得廣泛的國際影響。
正如李怡在考察區域文學研究背景時指出的:北京與上海在20世紀80年代以自己獨特的“雙城記”引導著中國現代文學批評與研究的主潮,中國其他區域都在復制著它們。但是1990年代以后,隨著中國社會經濟的全面發展,文化信息的來源方式和傳播方式迅速轉變,尤其是互聯網技術使得“少數城市再也不可能憑借行政中心的優勢絕對擁有傳播的權威”[6]。對于北京文學而言,處于文化中心并不必然地具有壟斷性優勢,更不能因為作家來自四面八方而成為各種地域文化的拼貼。新北京文學必須具有自己的區域價值,這種區域價值不能僅靠傳統的比如老北京禮儀、風俗、語言等特色來支撐,更要立足于新的全球化時代,立足于北京“四個中心”的定位。新北京文學不能簡單回到文化傳統中去,更要打開自己,而這個開放要同時依托中心的優勢—體制的優勢。新中國成立以來建立的作協體制不僅能夠依托,而且要創造性發揮其價值。
作家是創作的主體,新北京文學的作家從哪里來?北京作家協會成立于1980年6月,第一任主席是老詩人阮章競。成立之初,北京作協的作家主要包括原來北京市文聯文學創作組、《北京文藝》雜志、《說說唱唱》雜志、北京作協籌備組工作過的作家和1980年之后加入北京作協的作家。[7]21世紀以來,北京作協一直在應時代之變吸納新生力量。首先是打破地域限制。2000年北京作協與張承志、畢淑敏、劉慶邦、徐坤、陸濤、袁一強等作家訂立合同。這些作家成為北京作協為期3年的合同制作家,他們均來自外地。[8]
其次,更多地吸收40歲以下的青年作家,包括在網絡寫作中非常活躍的、有代表性的作家。在2007年的簽約活動中,史鐵生、張承志、畢淑敏、凌力、張之路、任洪淵、邱華棟、祝勇、寧肯、韓小蕙等29位作家簽約成為北京作協第十屆合同制作家。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年僅25歲的張悅然,成為80后群體中第一個簽約作協的專職作家。[9]
有了創作的主體,作品的發表和出版流通也至關重要。為更好發揮北京區域文學的價值,北京文聯主辦的文學刊物《北京文學》和北京出版集團有很多適應新時代的舉措。《北京文學》創刊于1950年,其前身是《北京文藝》,1980年改名為《北京文學》,老舍、趙樹理、浩然、汪曾祺、王蒙等作家都曾在該刊擔任過編輯工作。但是隨著文學轟動效應的消失,尤其是互聯網時代傳播媒介的變化,文學雜志的生存受到嚴峻挑戰。《北京文學》則是在數字化轉型時代比較成功的一個案例。從21世紀以來,這個刊物就凸顯出明確的市場意識和讀者意識,被稱之為“新《北京文學》現象”。
讀者意識體現在《北京文學》將選稿標準對應大眾讀者,明確“作品是否好看、大多數讀者是否喜歡”的選稿方針。為了貼近現實,2001年以來該刊設立了“現實中國”報告文學專欄,熱切關注現實、緊跟時代。還開辟了“文化觀察欄目”,推出一系列大眾關心的話題,比如:“憂思中學語文新教材”“今天我們需要什么樣的文學青年”“向當代文壇進言”“尋找文學存在的理由”“中國高考向何處去”“中國醫療改革向何處去”“韓寒與傳統文壇為何勢不兩立”等。
為培養文壇新秀,《北京文學》還開辟了《新人自薦》欄目,每期都發表文學青年的小說處女作。這些處女作大都是編輯從數量繁多的自然來稿中挑選出來的,編發時還配發作者照片、創作自白和作品點評。這個欄目已經使荊永鳴、雷立剛、尉然、王秀云、常芳、鐘正林等文壇新星脫穎而出。[10]為引導和規范文學創作,《北京文學》還設立了專門的獎項—“新世紀《北京文學》獎”,主要用于評選發表在《北京文學》上的作品,包括“新人新作獎”“讀者最喜歡的一篇小說”“讀者最喜歡的一篇報告文學”等,從而使刊物與作者、讀者的關系進一步加強。
“十月文學月”:帶北京文學走出去
作為北京市文聯的所屬刊物,《北京文學》雜志立足新時代,努力拉近與讀者的距離,充分適應數字化新變,并通過文學獎項使傳統的北京地域文學獲得更開放的空間和包容力。但是除了獲得更多國內讀者,新世紀北京文學還有一個重要的使命就是走向世界。這既是北京作為“國際交往中心”的題中應有之義,也是新北京文學突破傳統局限,擁有更強區域價值的新契機。
為充分發揮文學在新時代的效應,北京市以“十月”品牌為核心,成立了十月文學院,創辦“十月文學月”活動。這個品牌有一系列舉措帶北京文學“走出去”。十月文學院是北京出版集團于2015年創辦的,隨之建立“十月作家居住地”,切合了“一帶一路”文化建設規劃。“十月作家居住地”海外項目“開創了作家創作交流、版權交易、圖書展示、品牌傳播為一體的新模式”,通過“外國翻譯家駐留計劃”“十月翻譯版權交流平臺”在海外“居住地”(英國、尼泊爾)開設“十月”圖書專柜等方式,進一步拓展北京文學“走出去”渠道,有效促進了“十月”文學成果的海外譯介傳播和國際版權合作。[11]
“北京十月文學月”由北京市委宣傳部、北京市委網信辦、北京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共同主辦,北京出版集團、北京發行集團等承辦。從2016年成立以來,目前已經舉辦了六屆。“北京十月文學月”也設有“國際交流”板塊,旨在面向國際,推動北京文學“請進來”“走出去”[12]。
讓北京文學走出去,它呈現給世界的恰恰是它的地方性。在當今重新認識全球化的視域中,新北京文學的“地方性寫作”有著去全球化意義,“最終目的在于對全球化語境中中國文學位置的重新安放,改變西方世界對中國文學的‘東方主義’式的窺探和排擠”[13]。
注釋:
[1]賀桂梅:《人文學的想象力—當代中國思想文化與文學問題》,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57頁。
[2]甘海嵐:《北京地域文學研究的新成果》,《北京社會科學》1993年第3期。
[3]孟固:《“北京地域文學的現狀和走向”學術研討會紀要》,《北京社會科學》1996年第1期。
[4]張琳琳:《創作人才現狀調研報告—以北京市為例》,《長江叢刊》2019年第3期。
[5]孟繁華:《大江大河波瀾處—北京文學70年的文學史貢獻》,《當代作家評論》2020年第3期。
[6]李怡:《當代區域文學研究二題》,《大西南文學論壇》2016年第1期。
[7]北京作協:《回顧、紀念與開拓》,《文藝報》2010年2月10日。
[8]陸正明:《北京作協打破地域聘作家》,《文匯報》2000年7月18日。
[9]李洋:《北京作協首次簽約80后作家》,《北京日報》2007年4月27日。
[10]肖亮:《〈北京文學〉:從曲高和寡到曲高和眾》,《傳媒》2010年第11期。
[11]呂亞蘭、文爽、熊也納:《十月作家居住地“走出去”項目》,《出版參考》2019年第12期。
[12]彭春英、毛雷:《“北京十月文學月”擦亮城市文化品牌》,《新閱讀》2018年第11期。
[13]楊丹丹:《“地方性”與北方文學研究》,《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5期。
[作者單位:北京聯合大學師范學院中文系。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中國當代文學問題史研究”(19BZW095)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