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麗檸
她,是父親的妻子、外婆的女兒、舅舅的姐姐、張阿姨的同事、小明的老師……然而,不管她兼顧多少身份,在我們心里,最最重要的是,她憑借一己之力,生下了我們。她是母親,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我們曾經住在她的子宮里,這種親密關系,無人可以替代。
那么,我們與母親可以無話不談嗎?顯然,《與母親未曾談起的事》(人民日報出版社2021年版)這本書,給予了否定回答。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也無法做到坦誠相見。可為何不能?如何才能?書中15位作者通過撰寫自己的故事,告訴了我們答案,為讀者提供了寶貴的個體情感經驗。
正如本書的推薦語所說:“總有一天,我們將作為真實的兒女,面對真實的母親,說出真實的自我。”這是我們身為兒女要去努力的方向。這條路不容易走,充滿荊棘與苦痛。但這個問題不解決,誰的人生也得不到幸福。
“母親是個很難懂的人”,語出首篇米歇爾·菲爾蓋特的《與母親未曾談起的事》。菲爾蓋特是本書的編者,正是她通過收集、編撰另外14位作家的文章,我們才得以閱讀本書。
讀大學時,菲爾蓋特就有了讓兒女們說出“因各種理由未曾對母親說出的話”的念頭。因為她有一位難懂的母親。她永遠在廚房里打轉,不管在鄉下農場,還是城里的小公寓,都專注地為繼父做飯,甚至面對繼父對菲爾蓋特的騷擾與虐待,她都充耳不聞。母親“假裝”不相信女兒的控訴。
在菲爾蓋特的故事里,母親是個軟弱自私的人,她只顧保全自己作為妻子的身份,而“放逐”了女兒。但母親心里知道,生存與支持女兒完成大學學業,母女倆都得依靠繼父的錢。聽上去,這像個借口,可在菲爾蓋特的人生里,這是逃不開的現實。
我們在責備母親未盡責的同時,是否想過,如果母親不只是一位被捆綁在廚房里的家庭婦女,還有某種賺錢的能力,那么母女倆的生活可能會是另外一番樣子。
想象中另外的樣子,出現在梅麗莎·費帕斯的《地母節》和亞歷山大·奇的《仙樂都》里。梅麗莎的單身母親,帶著她嫁給了做海員的繼父。他出海時,母親只得外出工作,小梅麗莎不得不一邊照顧自己,一邊帶著弟弟。后來,繼父與母親分開了。他們選擇將兩個孩子留下,輪換回來住。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梅麗莎覺得從此她再也沒有了家,甚至那個只有母親的家,也不存在了。
奇是韓裔美國人,做汽車經銷商的父親身體強壯,性格開朗,教會了他勇敢與堅強。不幸的是,在他12歲時,父親出了車禍,癱瘓在床,生活的重擔壓在了母親身上。她接管了父親的生意,到處奔波,回到家時常常筋疲力盡。因為是少數族裔,奇在學校里經常受到霸凌與欺侮,但這些事情,他無法對疲累的母親說出口。直到他成為作家,寫出了《愛丁堡》與《夜之女王》這樣的暢銷書。
通過上述幾位作家的經歷,我們知道母親生活的改變,影響了孩子的成長。可母親為了養育所承擔的辛苦,她們又對誰說過呢?梅麗莎這樣形容母親:“她的眼淚是海霧的味道,冷冷地貼著我的臉頰流下來。”或許,母親以淚水為語言,早已說出了一切。
凱西·哈諾爾的《母親的看門人》,是本書中我最喜歡的一篇。故事里的母親很“非凡”,然而成就母親的,是那位總想將妻子隱于身后的丈夫。
哈諾爾將父親描述成一位“暴君”,自戀又獨裁。他總是因為生氣對家中的女兒們動手,又因為重男輕女,逼著母親去收養了最小的弟弟,結果由于過分溺愛,小弟弟很不成器,早早就去世了。
可最令哈諾爾忍受不了的,是父親替母親“代言”,替母親回郵件、接電話,在聊天時,搶母親的話。每當遇到這樣的情形,母親總是笑而不語。氣得哈諾爾不止一次向母親抱怨:“你為什么不反抗?”
母親在高三時參加舞會,遇見了讀大一的父親,倆人一見鐘情。婚后,父親開了一家私人診所,母親為他做了許多事情。事實上,父親完全無法遮擋母親的光芒。
在女兒與他人眼里,“她是嬌小、溫柔、滿頭銀發的母親;她是打理花園、烹飪美食、散步遛狗、會做花肥的81歲的母親;她是對我的每一部作品都認真閱讀并給予評價的母親……”最后,哈諾爾不得不承認,她一直試圖與父親爭奪母親,因為她也想擁有母親的一部分。
同樣的女性,我還想到了日本作家武田百合子,在丈夫去世之前,她一直充當他的口述筆記員。丈夫去世以后,她自己的文學作品得以面世,比丈夫寫得還好,受到文學界的廣泛贊譽。在與譯者默音聊天時,她說:“我之所以愿意將武田百合子的作品譯介給中國讀者,是因為在武田百合子身上,看到了女性頑強的生命力,這些生命中的‘明亮時刻’,不會隨著歲月或者什么人而淹沒。”
女性之所以偉大,恰似尹燁在《圓桌派》上講到的,女性依靠自己身體、卵子與子宮,完成了人類生命的延續。我們的母親也像我們一樣,有她的原生家庭,有她成長中遇到的問題,有她初為人母的困惑,也有她無法承受的生命之輕。人生路上,她不曾比我們獲得更多的幸福、快樂與安全感。
就像電影《送我上青云》中,面對女兒盛男在暴怒下,歷數母親的種種養育不當,母親哭著說:“生你時,我才不到20歲,我怎么知道如何成為一個母親?”本書中朱莉安娜·伯格特在《沒有不能說出的秘密》中,如此形容母親與外婆的關系:母親是獨生女,外祖母17歲就生了她。她們是母女,卻也是共同成長的關系,她們始終在盡自己最大的可能彼此深愛。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也沒有完美的女性,更何況是完美的母親。米歇爾·菲爾蓋特在本書開篇明言:“我希望這本書可以成為一座燈塔,為那些感到無法說出自己或母親人生某個真相的人照亮一條路。不管是我們未曾知道還是無力知道的真相,我們越要去面對,才越能更好地理解彼此。”互相關愛與理解,才是母親與兒女的相處之路。
(摘自《中國婦女報》)(責任編輯 王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