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
除了落葉和雪,這里沒人來過
樹枝和草一碰就斷,像一個個玻璃人
拒絕給春天留下任何念想
腳印把雪地壓實,又被陽光注滿
有雪的地方才更明亮
我想讓自己輕一點,有人幫我做過掩飾
可再怎么偽裝,也不能遮蓋我來過的痕跡
肯定曾跟雪一起到達,那時我沒有重量
輕得像飄過的目光
雪地上的疤痕
在到達之前,就已經完成了
對這個世界的傷害
看見陽光分岔,人就老了
被水流拆開
一股流向泥土,另一股
流向回憶
攔住流失的時間
我總是憋不住
一句話,急匆匆
奔流而下,一瀉千里
陽光附著在上面
卻被忽略了
現在它分成兩股
試著讓它們,在地上
合二為一,明晃晃格外刺眼
它仿佛要站立起來
重返天空
歸巢的時間到了
水鳥在空中持續盤旋
草叢安靜,一眨眼
它們就都不見蹤影
我沒留意落日的退縮
何時滑下去的,成為飄浮的謎
更大的謎,是鳥叫聲
哪一聲才是口令
喊過之后,一切突然噤聲
無數張嘴巴,瞬間說不出話
天暗下來,被神秘的力量
遮住了眼睛
時間是緩慢的,飄浮也是緩慢的
燈影暫時停頓,借助雪花
看一看它流離中的命運
疊加到肩頭時,我感覺不出重量
總有人疲于奔命,總是匆匆
超過我的那個人,猛然間又像是我自己
路燈下,世界恍惚
那人是否真的存在?
雪一層蓋住一層
路燈一直亮著
直到又有人出現
我才清醒,腳踩落雪
咯吱咯吱,像是在翻閱
一段并不存在的歷史
雪落地后,被腳踩實
結起冰痂。到底有何恩怨
曾經恩愛的兩個人
從此互不往來
風吹過一遍又一遍
雪越融化,外表就越堅硬
心相互靠近,反而加深
彼此的傷害,更加冰冷
香蒲草被風折斷,散亂成堆
呈現池塘的頹敗之象
雪趁機又描又畫,封住水面
再不出現倒影
草堆里,有水鳥安家
不愿遷徙的大腳掌
不能劃水,更適合鏟雪
沒人的時候,它們會清理自家門前
還可能有鳥蛋正在熱身
在寒冬,它們也不愿放棄
出殼的滾燙計劃,還在死等
只是它們的冬天,比其他人的更加漫長
我不敢指指點點,怕被誤認為瞄準
要是驚飛了抱窩的母鳥
那一群心愿,不能孵化出殼,就會疙疙瘩瘩
握成拳頭,封住春天的嘴巴
人與神交流,只有通過
詩歌才能夠實現
脫口而出,像別人在說話
我念念有詞,在語言中入定
聽得入神,難免搖頭晃腦
影子替換我,是它在大聲朗誦
如果我愛你,我就一點點
叼走你的憂愁,抱住你的心事
再不松手。你的心事
滾落,我就滾落
把它重新叼回到有陽光的一面
讓陽光的溫暖把憂愁化開
直到你的心能夠重新容得下我
任我在你心頭,癢癢地爬行
你是否還會生長出憐愛
再看一看愛你的這只小螞蟻
讓我沐浴在愛的陽光里
并留出空位,等你也變成
除我之外,可以享受愛的
另外一只小螞蟻
由里往外,白得徹底
自從被鎖定為人形
雪就豁出去了
只有白,它才比人更干凈
但它從沒把人當同類
連我也被敷衍
可以摟著它照相
但絕不會陪我散步
表情僵硬,眼神透出涼氣
好像它已成佛,請回它來
只能供著。它并不說話
雪花飄飄,減去天地間三分詩情
擬雪為人,固然多情
也暴露我的強暴和貪婪
放過雪,反被雪花追趕
一層層,把我包裹成一個雪人
陽光不再瑣碎
給多少就還回多少
這讓人很不太習慣,還沒準備好
就得承接,刺眼的光芒
上點歲數,人就變了,一臉安詳
再多的波瀾,也藏得住
這不是裝的,不需要再裝
就算是裝,讓你說,我還會信嗎
但我還是愿意跟你達成默契
我不揭穿你是在硬撐,你也要容忍
我的柔韌,各按各的方式
各過各的一生
采回一蓬蘆花,我格外小心
生怕散了,這些輕物
輕得讓人不放心
陽光穿透蘆花的,卻不輕易抖動
它是怕我的心事,碎成
雪片或者微塵
青秀山濕得能擰出水來
它始終都是干凈的
落日更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
現在又要回到水里,一個猛子扎了下去
我沒能抓住了它的倒影
忘記喝彩,無法喊出一瞬間的輝煌
云霞在水里,恢復平靜
像有人合上經卷
離開南寧已經好多天
我還揮不去靜靜消散的美
潮潮的鐘聲里,是誰突然轉身
它的背影,像湖水一樣安詳
草木心中的冬天,一定是霜雪
覆蓋自己的輪廓
越細小,刻畫得越清晰
用一支霜筆,連睫毛
也不忘補上一筆
一棵草喜歡用白色和純潔
來形容自己的一生
為了實現這個愿望,它肯定愿意
拿春天換成冬天
為什么我會知道這個秘密
因為我也喜歡純潔
凡是我想要的,它都具備
我不想要的,它一概拋棄
甚至,連青春和幸福
它也敢否定,比我的勇敢
更加堅毅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