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怡然
內容摘要:在西方18世紀,“文學”和“繪畫”一起被列入“fine art(美的藝術)”[1]文學與繪畫在審美上的互通性可見一斑。《有聲電影》在2000字左右的篇幅里,刻畫了“二姐”“二姥姥”等七個人物形象,人物互動頻繁,事件完整,亂中有序,在有限的文本空間里上演了一出幽默鬧劇。這種高度填充的敘事結構和語言特色,與《韓熙載夜宴圖》和修拉的點彩畫法在藝術上高度互通,從而可以站在繪畫的角度來解讀。
關鍵詞:老舍 《有聲電影》 《韓熙載夜宴圖》 美術屬性 點彩法
“藝術各部門雖各有領域,可是藝術修養卻不限于在一個領域里打轉轉”[2],老舍先生的這句話解釋了“踏花歸去馬蹄香”和“張旭觀公孫大娘舞劍器”這等引人拍案叫絕的佳話流傳至今的原因。老舍本身具有極高的美術修養,所以他的藝術的靈感如一點濃墨滴入水的柔波,變化萬千,無法規定在確切的框架之中,這些美術經驗拓寬了老舍的藝術眼界,成為其文學創作的寶庫。
一.《韓熙載夜宴圖》的構圖方式與《有聲電影》的結構特點
《有聲電影》記敘了“二姐”一家去看有聲電影的趣事,按照時間順序發展,有始有終。事情起于“二姐”打牌贏錢,想看有聲電影“開開眼”,并邀請親戚陪同;終于在眾人看完電影后仍不知其為何物,由此引發討論,其間發生了一系列滑稽可笑的行為。小說在有限的篇幅里,極致展現了眾人“忽前忽后,忽左忽右,離而復散,分而復合”[3]的雜亂無章的局面。在具體情節呈現中,小說采取分割式結構,割裂時間軸,全文大致分為七小節:①序曲——二姐得了工資帶大家開眼、②出發前的準備、③打車講價、④進場找座、⑤落座、⑥“大討論”、⑦散場。特別在④“進場”一節里,開頭直接敲定“到場”,與上一節“二姥姥”尚且在與車夫講價的場景實行大跨越,不交代清楚她是怎樣和車夫講價的,講價結果同樣留出空白,一等人究竟以什么方式到達電影院直至結尾讀者也不知道。不過這些細節并不是老舍關注重點,他要表現的是二姥姥一席人的小市民形象,“講價”環節正體現了“二姥姥”這個年老固執、倚老賣老的形象特點,至于到達影院的方式和講價結果,并不能體現人物的性格,塑造形象的目的達到了,再進行大膽取舍,這樣跳躍的過渡才顯得必要且自然。
如同珍珠項鏈,擇取代表性場景,詳實書寫,將一個個片段按照先后順序排布,詳略得當,文斷意不斷,小節之間由讀者自行貫通,這樣的敘事模式,不是流水般不間斷的發展,而是主要小節盡力擴張,像珍珠一樣飽滿充實,省略的部分則靠讀者閱讀思維這一條線隱隱貫穿,從而使小說的重要情節更加突出,這樣的謀篇布局正暗合了《韓熙載夜宴圖》的構圖方式。
《韓熙載夜宴圖》是南唐畫家顧閎中的畫作,眾所周知,這是一幅打探消息的“情報”圖,當時南唐已經“病入膏肓”,韓熙載也是無力回天,因而配合李煜精心安排了一場夜宴,這紙醉金迷、花天酒地的生活,正是拒絕被重用的最好理由。顧閎中需要展示的不是一個場景,而是整個宴會的過程,這對于捕捉瞬時場面的靜態繪畫藝術無疑是巨大挑戰。但是,顧閎中憑借高超的藝術天賦,以長卷的形式,將五個宴會場景依次排列在畫布上,給李煜再現宴會經過。夜宴場景共分為5個畫面,即“琵琶演奏、觀舞、宴間休息、輕吹、歡送賓客”,五個代表性場景反應了整個宴會流程。更為巧妙的是,第一小節中被置為背景的羯鼓,在第二小節中由韓熙載親自演奏;第三節李姬手拿的篳篥和竹笛,由第四節五位女子吹奏,藕斷絲連,這種隱藏性線索將間斷的畫面相綴合,觀者甚至可以想象出羯鼓被人搬出,以及竹笛篳篥被分發給樂師的場景,對于畫家別出心裁的伏筆心領神會。顧閎中將畫布無法承載的夜宴經過寓于“外空間”[4],增添畫外音,這就把繪畫的缺點轉換成優點,集中筆力舒展主要場景,省去細枝末節的過渡,絲毫不影響宴會的完整性,錯落有致。老舍和顧閎中一樣,他們的作品不單純唱“獨角戲”,而是把讀者(觀者)拉入創作本身,使其運用“審美想象”自覺地梳理事件全過程,由于片段間的邏輯性,讀者(觀者)并不會產生錯亂感,反而深陷“事件還原”的新奇之中。老舍的用意本就在于幽默的諷刺,一眾人看似從頭至尾都在為看電影做準備工作,但是仿佛準備工作還未完成,就忽然冒出一句“這場完了,晚場八點才開呢”,鬧劇就此結束,由此,老舍使讀者通過審美想象完成對跳躍式結構的綴合,在短小的篇幅中實現內容最大化。
可見,不管是《有聲電影》還是《韓熙載夜宴圖》,相比于直接記錄事件經過的電影,它們的藝術載體都有一定局限性,在大量內容等待展現的情況下,文學藝術有篇幅的限制,繪畫藝術的時間限制更突出,但它們之所以同時成為經典,就在于克服了這種局限,大膽舍棄,將筆墨集中在代表性場景中,刪減不必要的贅述,以主要帶動次要,內容在不知不覺中就豐滿起來,自然且不突兀。
二.意合:西方油畫點彩法
點彩法是19世紀新印象派的代表畫家——修拉(Georges Seurat,1859-1891年)所創,即“依據光的分解原理,把色彩分解成一塊塊的純色小色點在畫面并置,并以此來表達物象在光照射下產生亮艷斑斕的瞬間印象”[5]。《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馬戲團》等都是點彩法的成功運用。點彩法的重點在于,直接使用純色小圓點,不在調色板上進行調色,從一定意義上講,這時的畫作還只是“半成品”,因為需要觀者的介入,觀者自覺的視覺將色彩粒子進行調和。可以說,人的眼睛才是調色板,觀者的參與,才使得整幅畫流動有活力。
如果把修拉的點彩畫法與老舍的小說《有聲電影》對比欣賞,也不難發現二者在藝術中的契合。《有聲電影》的句子具有強烈的顆粒感,仿佛是一個個獨立的粒子,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比如:“出發了。走到巷口,一點名,小禿沒影了”,還有“既來之則安之,打了票。一進門,小順便不干了,怕黑......”。但即使沒有嚴密的邏輯,讀者依然毫不費力地、津津有味地體會老舍的幽默,這就是因為他們在不知不覺中,運用大腦思維,把這些零星散碎的句子粘合在一起,就像人們看《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在一定距離中,不會有人感覺看到的是一個個純色小圓點,而是一幅在無意中早已調色的經典畫作。
句子的顆粒感具體表現方式如下:
(一)使用分號。以分號代替因果關聯詞,將原來的因果關系轉換成相對并列的關系。
第一,分號相當于“因為”:“這還算順當的;往常一個臉得至少洗四十多分鐘”;“二姐喊賣瓜子的;說起家務要不吃瓜子便不夠派兒”;“一進門,小順便不干了,黑的地方有紅眼鬼”,若是平常敘述,應當是“小順便不干了,因為黑的地方有紅眼鬼”。
第二,分號相當于“所以”:“想起來睡覺的舒服;她主張帶小順回家”;“二姥姥是天一黑就睡,所以決不能去看夜場;大家決定午時出發,看午后兩點半那一場”,一般情況當是“所以大家決定午時出發”。如果說,有“因為”“所以”參與的句子存在因果邏輯的話,那么并列關系就割裂了原來的線性邏輯,使句子分裂成顆粒。
(二)排比
老舍在這主要的七個人身上均勻使用筆墨,也正是在人物間的互動和混亂中充實觀影場景,產生幽默感。對人物的交代,老舍采取了排比手法,鋪排人物的所作所為,就像是原色小圓點共同匯聚成一個雜亂無章的風趣場面。“四姨攙著二姥姥,三舅媽拉著小順,二姐招呼著小禿和四狗子……”,這樣的混亂在小說中頻繁出現,雖然人物眾多,但是都得到了出場機會,在簡短的語句里把七人巧妙連接在一起,幽默諷刺地展現了二姐等人在電影院中的滑稽行徑。
另外,還可以只保留句意的中心成分,甚至可以省去主語、謂語,比如“走到巷口,一點名,小禿沒影了”。一般習慣性書寫為“大家走到巷口,一點名,發現小禿沒影了”。
三.技法的意義
老舍幽默筆觸在《有聲電影》這篇短文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可謂字字有嘲諷,充分利用反語,每一個字都“箭無虛發”,比如“文明一氣”,讀來倒像是“沆瀣一氣”,與文明不沾邊,如果說要給文章安排一個基調的話,那就是“小題大做”。針對小說內容來說,“二姐”等人物的行為就是小題大做。小說在看電影這一個“小題”里進行擴充,使它所承載的容量(不管是內容的充實豐富度還是幽默的意味)遠遠超出“有聲電影”本身,轉而關注七人的滑稽。“小題大做”并不等同于夸張,夸張往往超出事物本身,比如“白發三千丈”和“唯有淚千行”,這里的“白發”和“淚”甚至達到了與現實對立的程度;“小題大做”雖然也含有夸張意思,擴大事物本身的價值,但更多的是基于現實。這就為什么這篇小說有極強的畫面感的原因,讀者可以依據文本想象出“二姐”等人看電影的現實場面,感覺到的是滑稽,而不是刻意地夸大。“有聲電影”本來并不是大事,但在二姐他們看來是一個儀式,這一點他們的鄭重感和儀式感就可看出:首先,他們認為看不看“有聲電影”很可能要被“閻王”盤問;其次,雖然是下午兩點半開場,他們在十二點就開始準備,“找眼鏡”、“找扣子”、“洗臉”、“換高跟鞋”,也可見大家對此次觀影的嚴肅態度。
一次滑稽的觀影經歷,在老舍筆下卻如軍團作戰一般,大隊主戰場在不斷變換,人物也在不停地忙前忙后,讀者的眼球跟隨著忽前忽后,頓時硝煙四起。直到作戰結束,即二姥姥睡著后,晚輩的夜間談話,一句“大家都贊嘆不已”還是激起了最后的漣漪,令讀者忍俊不禁。“小題大做”牽連著一大群人物,他們都是組團出場,除了“二姐”外,并沒有給他們獨立的展示空間。在一系列排比中,人物間的間隔已經不存在了,仿佛“四姨”、“三舅媽”、“二姐”等人物并沒有什么不同,都是為了老舍表現場景的雜亂無章以及傳達幽默才發展出來的。因此,他們的性格特點,在這里都成了次要,他們是一個整體,共同演繹了沒見過大世面、沒有高素質、追求新事物、卻并非真正渴望發展進步的小市民形象。人物特點的集中,使短篇小說在有限且散漫化的空間布局里呈現出豐滿的內容,又不至于偏離主題,如果單獨描寫哪個人物的性格,讀者可能會分心去關注不同人物的不同特征,反而分解了老舍的嘲諷。
小說不是越大越有價值。老舍先生十分重視短篇小說,在他心里,寫短篇小說需要更大的本領。老舍說過,“長篇有偷手”[6],即長篇尚可偷懶,短篇就不行,在冗長的文字里有這么幾句精彩就足夠引起驚呼一片,短篇則需要精心地謀篇布局,一字不可浪費。他在《我怎樣寫短篇小說》中表示短篇“最需要技巧,它差不多是仗著技巧而成為獨立的一個體裁”[6],老舍正是在對短篇小說的一步步嘗試中逐漸得知短篇的價值,他對待短篇小說是真誠且認真的。短篇的重點就在于如何把事情的經過完整展現在讀者面前,即不可冗長乏味,又不能缺少重要情節。不可否認,《有聲電影》和繪畫藝術之間,具有異曲同工的默契,這是文學與繪畫作為藝術,與生俱來的共通之處。
四.老舍創作意識中的繪畫因素
老舍文學作品中的美術因素并不是偶然,他是有意識地把繪畫因子融入小說創作,這離不開他長期以來對繪畫的熱愛以及相關經驗的長期積累。在1933年發表《有聲電影》之前,老舍曾于1930年到齊魯大學任教,期間廣泛參觀畫展,結識美術界好友,并于1933年初開始為《海岱畫刊》寫發刊詞。其后更是在先前經驗的基礎上進一步打進畫家群體,結識徐悲鴻、李可染、豐子愷等美術大家,就連其夫人胡絜青女士都是著名的書畫家,可以說,老舍美術經驗以及他的文化圈子,在一定程度上對其文學創作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老舍創作思維中有著不可泯滅的傳統因素,例如《斷魂槍》和《正紅旗下》所講述的故事足見老舍筆下的傳統色彩。當然,這種傳統離不來中國古代繪畫的熏陶,拿老舍先生的收藏來說,其中的名家名作就數不勝數,有齊白石的《雛雞圖》、顏伯龍的《牧豕圖》、傅抱石的《美人圖》等等,他評價齊白石:“狀物傳神,雅俗共賞……變而不幻,新而不怪”[7],評價邵恒秋:“他的人物,據我看,勝于山水……他的人物的肌肉,神情,線條,折皺,都有科學依據……這便是抓住了現實,使繪畫的效果不僅限于靜靜的美,而也使觀者關切現實的社會生活,從美中也看到了真”[8],他寫過眾多繪畫評論和畫家的悼念散文,在美術上的成就不僅僅是一個愛好者,反而更像是一個見解獨到的藝術評論家,有著自己的評價體系。此外,老舍非常講究兼收并蓄,北京師范學校的正規的美術課,以及早年在歐洲的經歷,使他有機會接觸西方美術技法與思想,進入著名畫廊欣賞西方名作,他曾經這樣談到印象派:“譬如一樹,依時間而受光的方面不同,時時變化;因所受的光之角度不同,顏色復異;因季節日夜之不同,遠近之不同,姿態又變”[9],因而老舍的眼光不僅僅局限于中國傳統繪畫藝術。
“小說是些圖畫,都用感情聯串起來。圖畫的鮮明或暗淡,或一明一暗,都憑所要激起的情感而決定”[10],可見,老舍先生認識到了小說與美術的關聯,他將這種融合藝術觀運用到寫作中。老舍雖不曾直接談論點彩法,但是修拉作為新印象主義的創始人,一定在老舍腦海中留下過或強或弱的印象。這些繪畫作品與精神內涵,長久地儲存進老舍的寫作詞典,或不經意間或有意為之,造就《有聲電影》奇特的審美享受。
參考文獻
[1][波]符·塔達基維奇《西方美學概論史》[M].楊朔維譯.學苑出版社1990年版.第26頁.
[2]老舍.《乍看舞劍忙提筆》,《老舍全集》:(第十五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439頁.
[3]老舍.《有聲電影》,《老舍全集》:(第八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29-132頁.
[4]白雪.從《韓熙載夜宴圖》看傳統繪畫空間的意象性[D].山東大學.2014.
[5]唐佳.淺談修拉畫面中的“補色”關系運用[J].美與時代(中).2015(12):71-72.
[6]老舍.《我怎樣寫短篇小說》,《老舍全集》:(第十六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91頁.
[7]老舍.《白石夫子千古》,《老舍全集》:(第十六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93頁.
[8]老舍.《邵恒秋先生畫展》,《老舍全集》:(第十七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71頁.
[9]老舍.《〈文藝思潮〉講義》,《老舍全集》:(第十七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80頁.
[10]老舍.《事實的運用》,《老舍全集》:(第十六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25頁.
濟寧學院大學生研究性學習與創新性實驗計劃項目:“跨學科語境下中國現代小說與美術的關聯研究”,項目編號:cx202192.
(作者單位:濟寧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