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嘉麗
內容摘要:奧地利心理學家弗洛伊德曾提出生死本能的概念,認為它們是人類普遍存在的兩大本能。在莎士比亞的戲劇《哈姆雷特》中的主人公哈姆雷特身上,生死本能以及兩者的沖突尤為明顯,這直接導致了哈姆雷特的痛苦與延宕。本文試圖剖析哈姆雷特這一人物身上的生死本能,尋找其外顯的行為言語,并從哈姆雷特命運中思考人類普遍會面臨的生死本能沖突難題。
關鍵詞:《哈姆雷特》 莎士比亞 死本能 生本能 文藝復興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莎士比亞經典悲劇《哈姆雷特》中第三幕第一場中哈姆雷特的經典獨白。主人公哈姆雷特在話劇的第一幕就直面了父親被叔叔所殺,叔叔繼位為新國王并迎娶了自己的母親這樣血腥殘酷的事實。從那一刻起,生存還是毀滅這兩個相悖的命題就不斷地浮現在哈姆雷特面前,輪流主導者他的思想,從而造成了哈姆雷特的延宕。生存?還是毀滅?是哈姆雷特這一人物身上兩個主要的本能軀力。
奧地利心理學家弗洛伊德在1920年的《超越唯樂原則》一文中明確指出,個體身上存在生死這兩對矛盾的本能。所謂生本能是指個體身上向往生存、發展、快樂、愛欲的力量,具有積極性、建設性、創造性的作用,在這種本能的趨勢下人們表現出強烈的求生欲望,避免痛苦追求快樂,為了生存為了快樂會忽視道德責任,所謂快樂至上[1]。而死本能,是與之相反卻共存的一個概念。弗洛伊德認為,死本能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沖動,試圖摧毀秩序、回到前生命狀態。它可以用以解釋某些黑暗的、具有破壞性的行為,如人與人之間的殘忍、對抗、攻擊,甚至殺戮。死亡本能會表現出侵犯或者自毀,當它轉向外部時,會導致對他人的攻擊、仇恨、謀殺等,當它轉向內部時,會出現人的自毀現象,如日常生活里的自虐、自殘,甚至自殺。[2]精神分析學認為,生死本能這兩對相反的內驅力,同時存在于每個個體身上,影響著個體的行為并產生相應的心理活動。[3]
而在哈姆雷特身上,生與死的本能都表現的十分強烈,相悖的兩種驅力使得哈姆雷特產生了巨大的生死沖突,引發了哈姆雷特不斷地在復仇與不復仇,生與死之間的問題中糾結徘徊。最終,在這復雜的矛盾中,哈姆雷特走向了悲劇。現在,我們就對哈姆雷特的生死本能與兩者間的沖突進行詳細地探討與分析。
一.毀滅:哈姆雷特的死本能
依據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生死本能是普遍存在于每個個體之上的。而弒父之仇,叔父娶母之恥則是將哈姆雷特身上的死本能無限地放大并使之外顯。哈姆雷特強烈的死本能,是故事中他最突出的特點,正是因為這種死本能的激化,推動了故事的發展,也是故事以悲劇收尾的直接原因。
哈姆雷特的死本能主要體現在他以下的三種行為思想之中:
1.否定生命
我們常說,哈姆雷特是個非常憂郁陰暗的王子。的確,劇本諸多處都顯現了哈姆雷特對待人生的消極態度。例如,在第二幕第二場哈姆雷特曾說,
“人類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貴的理性!多么偉大的力量!多么優美的儀表!多么文雅的舉動!在行為上多么像陽光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可是在我看來,這一個泥土塑造的生命算得了生命?人類不能使我發生興趣”[4](《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
在這里,哈姆雷特表現出對人類的蔑視,對生命的厭棄,生,對于哈姆雷特已無過多的意義了。這種消極的生命態度,是其死本能最基本的表現。
2.復仇與殺戮
自哈姆雷特得知父親死亡的真相,哈姆雷特最先想到的便是復仇。當鬼混透露父親的死是一樁謀殺時,哈姆雷特打斷了鬼魂說:
“讓我駕著思想和愛情一樣迅速的翅膀,飛去把仇人殺死”。[4](《哈姆雷特》第一幕第四場)
哈姆雷特的這段回答直接地顯現出哈姆雷特對仇人強烈的對抗與攻擊,殺戮之心油然而生,并且十分強烈而直白。從這時起,哈姆雷特的復仇之火便熊熊燃起了,而這殺戮的邪念從沒有因為哈姆雷特基督徒的身份或是殺父仇人是自己的叔父現在的繼父而有所動搖,它始終趨勢著哈姆雷特進行與復仇相關的計劃,一次次突破宗教與倫理的秩序。哈姆雷特強烈地想毀滅生命、破壞秩序,這是哈姆雷特死本能最突出的體現。
自與鬼魂見面,復仇殺戮的欲望興起之后,死本能繼續趨勢著哈姆雷特做出一系列過激反常的行為。其中哈姆雷特與母親的一段對話就展現了哈姆雷特對仇人的攻擊詆毀。
“現在你再看這一個:這是你現在的丈夫,像一株霉爛的禾穗,損害了他的健碩的兄弟”[4](《哈姆雷特》第三幕第四場)
哈姆雷特在這番話中先夸贊了自己的父親的英俊健碩,再貶損了自己的叔父,最后將兩者相對比,這是對叔父直截了當地語言攻擊,程度不輕。同時在與叔父的幾次對話中,我們都可以感受到哈姆雷特對他強烈的諷刺與鄙夷。可以發現,哈姆雷特復仇之心的外顯行為之一是語言上的攻擊,對叔父名譽的侵犯,對君臣、長幼之間的禮節破壞。
而隨著殺父之仇的不斷清晰,哈姆雷特的死本能不斷地上升占據了主導地位,言語的攻擊不足以滿足死的驅力,逐步升級為身體的傷害,也就是殺戮的行為。大臣波洛涅斯的死便是很好的證明。回顧哈姆雷特殺害波洛涅斯的場景,可以將之概括為激情犯罪。在上一場中,哈姆雷特對直接殺死國王還是心存猶豫的,而在與母親交談不暢,使得母親情緒激動大喊救命,陷入一種極度混亂的情景中時,哈姆雷特錯將波洛涅斯當成了國王,十分果斷而魯莽地一劍了結了他。雖說在后文中,哈姆雷特有直抒過自己的后悔,感嘆波洛涅斯的倒霉,但哈姆雷特的這一劍,實際上就是他死本能的一次強烈地釋放,是必然發生的。在混亂的場景中,哈姆雷特的死本能激化至極點,充分地表現了出來,他并沒有去思考帷幕背后藏著的人到底是誰,也并非已深思熟慮決心要殺死國王,而是簡單地想要將這想自毀的死本能轉移至外部,迫切地想要毀滅一個生命。倒霉的波洛涅斯變成了哈姆雷特死本能轉移傾瀉的對象,慘死于劍下。哈姆雷特的死本能已然從殺人復仇的欲望到言語的攻擊侵犯徹底轉變為了殺戮的行為,這是死本能最高的表現形式之一。
3.愛情的毀滅
除了對他人的攻擊與殺戮,哈姆雷特對愛情的惡意毀滅亦是其死本能的體現。雖然劇本中直接描述哈姆雷特與奧菲利亞愛情的內容很少,但我們也可以大體推斷出,哈姆雷特曾與奧菲利亞間有著海誓山盟般的愛情,哈姆雷特確實是深愛奧菲利亞的。但在背負上復仇重任,死本能激化后,哈姆雷特開始通過傷害與詆毀,不斷地惡意毀滅與奧菲利亞間的愛情。例如,在第三幕第一場中哈姆雷特對奧菲利亞的對話:
“哈哈!你貞潔嗎”
“你美麗嗎”“進尼姑庵去吧”[4](《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
奧菲利亞是故事中非常無辜的一個角色,和這場宮廷殺戮可以說是毫無關聯,而此時的哈姆雷特竟多次對她說出此般侮辱性的言語。首先這一定不是出于對奧菲利亞本人的恨的。而真正讓哈姆雷特做出如此反差行為的是,哈姆雷特對毀滅親密關系的死本能沖動。力比多,即性力,是生本能的趨勢個體行為的主要力量,人們在各個階段對力比多的追求有不同的體現,而對成人來說,親密關系是力比多的滿足方式。[3]哈姆雷特本是擁有這種親密關系的,力比多得到了滿足,有強烈的生的體驗,而死本能秉持著毀滅生的職責,自然也要去毀滅哈姆雷特所擁有的親密關系,這是哈姆雷特傷害奧菲利亞感情的直接原因。
二.生存:哈姆雷特的生本能
哈姆雷特的死本能,并沒有完全地占據他的意識,其生本能同樣十分的強烈,從而引發了哈姆雷特一系列相反的行為。
1.復仇的回避
復仇殺戮之心,從故事開篇就已興起了,但哈姆雷特的復仇計劃卻遲遲未能進行,不是因為有人阻撓,而是因為哈姆雷特本人對復仇行為的遲疑與逃避,這是哈姆雷特強烈生本能的體現。
生本能,使得人們追求快樂與生存而逃避忽視一切與之相悖的事物,例如責任與使命。對于哈姆雷特而言,為父報仇,鋌而走險殺國王下地獄的行為明顯是不利于哈姆雷特的快樂與生存的。因此,哈姆雷特不斷地逃避復仇的念頭,不斷地延緩報仇的時間。
第一幕第五場中,哈姆雷特明白了自己的復仇使命后,曾有這么一句有趣的話:
“這是一個顛倒混亂的時代,哎,倒霉的我卻要負起重整乾坤的責任”。[4](《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場)
對于復仇,哈姆雷特并不是斗志昂揚的,而是覺得十分的倒霉。由此可見,哈姆雷特其實是不想復仇的,也不想擔負這樣重大的責任,對這樣的命運,他也覺得很無奈。哈姆雷特的復仇心,是十分消極的。
與此同時,哈姆雷特也曾想方設法延緩甚至終止自己的復仇計劃。父親的鬼魂已經明確指出叔父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在鐵一般的真相面前,哈姆雷特還是沒有選擇直接相信,而是以一次話劇加以試探,確認自己是否有復仇的必要。這一點,并不只是表現了哈姆雷特的生性多疑,也說明了他非常渴望能延緩自己復仇的時日,同時期待著鬼魂說了謊,自己不必復仇的轉機。
而當話劇出演,國王的異常表情盡收眼底時,殺父之仇無法再推脫,但哈姆雷特依舊拖延著復仇:
“他現在正在祈禱,我正好動手;我決定現在就干,讓他上天堂去,我也算報了仇了。不,那還要考慮下一個:一個惡人殺死我的父親;我,他的獨生子,卻把這個惡人送上天堂。啊,這簡直是以嗯報怨了”[4](《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三場)。
哈姆雷特的內心再次出現了掙扎,他覺得自己仇殺國王反倒是將他送上了天堂,是愚蠢的行為,還需要繼續考慮。
可見,對于復仇,這鐵一般的事實與使命,哈姆雷特從一開始就已經清楚認識,哈姆雷特之所以不斷地懷疑、確認、找借口,實質上是因為他心中的生本能強烈地發揮著作用,他希望自己可以逃避這一責任,保全性命,遠離殺戮,免受上帝懲罰自己的殺君殺繼父之罪。哈姆雷特的身上依舊存在者強烈的求生欲。
2.愛欲的追求
即使哈姆雷特狠心傷害了無辜的奧菲利亞,親手將他們的愛情毀滅,哈姆雷特依舊時不時地表現出對奧菲利亞心存愛意,體現了他生本能中愛欲的力量。
當哈姆雷特得知奧菲利亞的死訊時,他表現出了極度的悲痛,并直抒了自己對奧菲利亞強烈的愛:
“我愛奧菲利亞;四萬個兄弟的愛合起來,還抵不過我對她的愛。你愿意為她干什么事情?”[4](《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
由此可見,哈姆雷特對奧菲利亞依舊是有愛的,強烈而真摯。精神分析學說通常認為,兩性的親密關系實質是對性欲力比多的渴求。哈姆雷特也有一段隱喻著他渴望力比多的對話:
“小姐,我可以睡在您的懷里嗎?”
“睡在姑娘大腿的中間,想起來倒是挺有趣的”。(《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場)
這兩處都是在觀看話劇時,哈姆雷特當著眾人的面對索菲利亞所說的話,充斥著哈姆雷特對奧菲利亞的性幻想。
從以上兩點中我們不難發現,哈姆雷特對愛欲對性欲依舊抱有著渴望,而追求力比多是求生的最突出的表現形式之一,由此可見,哈姆雷特的生本能是十分強烈的。
3.生命的延續
在廣義的概念中,生存不僅僅是指個體生理意義上的活著,也指他后代的繁衍,他的精神永存等,所謂以另一種方式活著。生本能追求生命狹義存在的同時,也追求廣義的精神層面的延續。哈姆雷特在臨死之時對霍拉旭的一段話就表露了他對自己能夠繼續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生命的渴望:
“啊,上帝!霍拉旭,我一死之后,要是世人不明白這一切事情的真相,我的名譽將要永遠蒙上怎樣的損傷!你倘然愛我,請你暫時犧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這一個冷酷的人間,替我傳述我的故事吧!”[4](《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場)
哈姆雷特在臨死之時再三勸說霍拉旭要存活于世,替他傳唱自己的悲壯故事,讓全丹麥的人民熟知自己歌頌自己。哈姆雷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肉體即將殆盡,但他依舊十分渴望自己的名譽永存,可以活在一代代的人民心中,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延續自己生命,這同樣是哈姆雷特對生渴望的表現。
三.沖突:人生永恒的思考
在復仇、愛情以及對生命的態度中,我們均不難發現,哈姆雷特身上的生死本能均強烈地共存著,外顯為行為。當這樣一組相斥的本能同時極端地存在于同一個人同一個時期時,必定出現劇烈的矛盾,使人失去平衡,就如一個兩側同時放著兩塊重量相仿巨石的蹺蹺板一般,不斷地上下擺動,徘徊不定。
在這樣的生死劇烈沖突中,哈姆雷特開始了延宕:究竟要不要復仇?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么?要如何對待奧菲利亞?他不斷地在這些問題中糾結不定,主觀感受十分痛苦。而當人無法承受這樣的矛盾沖突時,便會出現言行不一,胡言亂語的行為,也就是哈姆雷特的瘋癲。在哈姆雷特的瘋癲中,固然有佯瘋的部分,也有因為生死的沖突抉擇的糾結失去理智的部分。
強烈的生死沖突,最終將哈姆雷特推入了悲壯的結局。最后一幕,哈姆雷特赴了那場危機四伏的劍賽。毒酒、毒劍、殺手、幕后黑手、慘死的母親,一系列因素將哈姆雷特的死本能激發到了極致。在母親因為喝了自己的毒酒死去,得知陰謀之后,哈姆雷特爽快地給了國王一劍,復仇大業終于完成!而復仇的代價卻是哈姆雷特自己生命的結束。在生命的殆盡之際,哈姆雷特的生本能又再次喚醒,渴望自己名垂千古,活在人民的心中。故事以肉體的毀滅與精神的生存為生死共存的悲壯結局,直至生命的盡頭,哈姆雷特依舊在強烈的生死本能之中徘徊不定,而在生死本能這漫長的沖突與角逐中,最終誰也沒有戰勝誰,只剩悲哀的嘆息。
生存還是毀滅?人類身上所共存的生死本能,不僅困擾著哈姆雷特,也存在于每個人類個體身上。因生與死不斷延宕的哈姆雷特,死于劇本之中,停止了思考不必再去選擇;而同樣因生與死的本能力量在生活的角角落落發生小沖突的我們,活在現實之中,還要不斷地徘徊,不斷地糾結……哈姆雷特的延宕,是我們生活中也常常出現的糾結;生存還是毀滅的矛盾,是我們人類永恒要思考的命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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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張衛東.從精神分析學看哈姆雷特的延宕[J].今日南國(中旬刊),2010,(12):106-107.
(作者單位:杭州師范大學經亨頤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