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銳

俄烏沖突引起的地緣政治風險令迅速繃緊的石油價格敏感神經至今還沒有得到實質性放松。紐約NYMEX原油與倫敦布倫特原油價格分別升至130.50美元/桶和139.13美元/桶的今年最高點位后雖然出現回落,但目前仍在歷史高位徘徊,若隱若現的“石油危機”在全球經濟上空布滿了陰霾,更讓作為石油消費大國的美國在經濟前景上充滿了許多的不確定性。
理論上說,地緣政治因素并不直接影響石油價格,而往往是通過作用市場供求進而引起油價的變動。目前來看,對于俄羅斯除了歐美實施的主動性制裁外,還有包括埃克森美孚、道達爾等在內的市場貿易實體相繼展開的自發性制裁,即終止與俄羅斯的能源業務合作,同時俄羅斯也采取了能源反向制裁,如宣布用盧布進行石油與天然氣交易等,無論是哪種制裁,都會直接將俄羅斯的出口原油抑制與封鎖在其境內,從而制造出國際市場的原油供給缺口,進而釀就推升油價的風險。數據顯示,俄羅斯是除歐佩克、美國之外的世界三大產油勢力之一,原油產量與出口量分別占到全球的12%和11%,根據國際能源署(IEA)的分析報告,因為制裁與反制裁,俄羅斯每天減少的原油出口量超過250萬桶。
不錯,俄烏雙方都試圖在談判桌上朝著沖突關系緩解的方向而努力,戰爭也會隨時徹底停下來,歐美國家對俄羅斯的制裁也不是沒有放松的可能,但與以往地緣政治沖突表現出區域戰爭范疇有所不同,俄烏戰爭的本質是俄羅斯與北約和美國之間的武裝競技,故而俄烏談判的背后其實就俄羅斯與歐美的實力較量,由此決定了談判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甚至也存在著再度反目的可能。即便是俄烏雙方最終完全和解,歐美對俄羅斯的制裁也不會全部取消,相反會采取走一步看一步的策略,直到確信二者不會再起沖突。因此,相比以往的地區戰爭影響而言,俄烏沖突對國際石油供求與價格的擾動可能更為久遠。
回過頭去看,迄今經歷過的三次石油危機都是因戰爭烈火的澆烹而發生,其基本特征是不僅油價飛漲,而且通脹惡化,宏觀經濟出現不同程度的衰退。因中東戰爭而起的第一次石油危機中,石油均價翻漲了將近四倍,美國通脹從6%飆升至12.1%,實際GDP同比從6.32%降為-2.3%;“兩伊戰爭”引爆的第二次石油危機將國際油價從13美元/桶一路推升到41美元/桶,美國國內通脹升至14.8%的驚人高位,實際GDP最低萎縮至-2.56%;由海灣戰爭觸發的第三次石油危機引領國際油價從14美元/桶急劇攀升至42美元/桶,美國通脹升至6.4%,經濟最終出現-0.95%的深度下蹲。看得出,每一次石油危機過后,美國經濟都會留下一地雞毛。
不過,現在斷言已經出現第四次石油危機為之過早,但必須承認上漲的國際石油價格的確給美國經濟增添了不小的變數。理論上看,油價上漲必然帶來生產端企業成本的上升,同時帶動物流運輸成本的上揚,并最終會傳導至消費端引起成本推動型通貨膨脹。數據顯示,今年以來美國通脹持續高燒,并創下40年來的新高,其中汽油價格對CPI的貢獻力度超過了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高油價無論對于消費與投資都必然產生“負反饋”,即受到能源價格上漲轉移成本的施壓,消費者會自動性減少非能源商品和服務的支出,同時還會形成通脹預期效應,來自勞動市場的薪資上漲要求會越來越強烈,從而進一步加大企業經營成本并最終倒逼企業壓縮投資。最新統計數據顯示,目前美國國內消費者信心指數降至近10年最低,月度平均時薪創出40年來的最大增幅。而基于消費與投資因通脹所遭遇的壓制,美聯儲已將今年美國經濟增速從原來預測的4%下調至2.8%。
如果實際結果真像美聯儲所預測的那樣,相比于去年5.7%的經濟增長率而言,今年美國經濟增速顯然疲弱了不少,但經濟收縮顯然不能等同于經濟衰退,并且基于經濟動能、就業狀況等實際指標判斷,做出美國經濟勢必衰退的結論也為時過早。一方面,美國國內的原油產量如今已較10年前1000萬桶增長了六成之多,由此也帶動對外部原油市場的依賴度大幅降低;另一方面,相比于先前的任何一次石油危機時的經濟結構,美國目前服務業占比高出了許多,對石油需求顯然不像制造業那樣非常強烈而敏感,同時,伴隨著消費結構的升級,石油消費在居民消費中的權重也在不斷降低,油價作用于通脹和經濟的直接效應較過去幾十年中也遜色不少,三分之一的CPI漲幅貢獻其實并不缺乏對沖與銷蝕的力量。美國就業市場的修復持續超預期,非農就業的常態缺口為370萬左右,失業人口在180萬上下浮動,就業始終處于買方市場,其中今年3月份失業率環比降至3.6%,整體就業市場狀況已接近疫情暴發前水平,顯示供給端產業鏈的持續改善以及消費端增量余力跟進的可能,從而一定程度上阻滯了經濟下滑的節奏與幅度。
放在整個全球環境中觀察,作為事關美國通脹與經濟的主要因素,來自石油供給方對原油價格的再壓制從而避免發生新的石油危機其實存在著可以努力的許多空間。雖然過去兩年中為平抑油價美國已經釋放了約9000萬通戰略儲備原油,但目前的戰略儲備原油存量依然還有5.68億桶,因此,拜登日前決定從5月開始的六個月里每天從戰略儲備中釋放約100萬桶石油,總計未來數月美國總投放儲備原油1.8億桶;與此同時,IEA的31個成員國總共擁有近15億桶的原油儲備,日前也達成了共同向市場釋放儲備原油的協議,規模至少在5000萬桶。雖然說戰略儲備原油的釋放不一定能夠讓油價大幅回調,但由此形成的價格上漲掣肘力還是客觀存在的。
退一萬步說,即便是包括美國在內的IEA成員國不采取釋放戰略儲備原油之舉,市場也不缺乏可以讓石油供求再平衡的供給力量,其中最有希望的就是歐佩克產油國所擁有的剩余產能。按照美國能源信息署的估計,目前歐佩克的閑置產能421萬桶/日,其中主要產能集中在阿聯酋、沙特阿拉伯與伊朗手中,如果這部分閑置產能全部投放市場,自然也就完全能夠彌補俄羅斯留下的原油供給缺口,只是在向市場增加產能供應問題上,由于擔心供給量上去了會將油價壓下來進而影響自己的利益所得,歐佩克歷來顯得非常謹慎。也正是如此,美國這一次選擇了讓IEA成員國與自己一起釋放戰略儲備原油的穩妥做法,但同時也留出了可以回旋的余地。僅拿伊朗來說,原油產量255萬桶/日,較制裁前水平約有150萬桶/日的差距,有關伊核協議的談判已在去年年底重啟,近來也頻繁釋放積極信號,并且只要美國愿意,對于伊朗制裁的放松進程一定會加速,到時重返石油出口市場的伊朗勢必會對俄羅斯的出口能力構成有效替補。
最后需要強調的是,來自需求端對石油價格的抑制力同樣值得關注。一方面,基于對國內通脹的遏制與打壓,今年美聯儲多次加息已是鐵板釘釘,相應地會推動美元升值,同時顯示運用非美貨幣投資購買石油變得更貴,由此可能抑制需求,并對油價走勢構成后拉。另一方面,新冠肺炎尚在持續與反復,世界經濟復蘇步伐仍在受到襲擾,聯合國貿發會議已將今年全球經濟增長預測從3.6%下調至2.6%,由此也帶來原油需求的收縮在所難免。按照IEA的最新預計,2022年全球對石油的需求增速將降至210萬桶/日,同比減少110萬桶/日,除俄羅斯外,美國和中國成為最主要的原油需求減少國,而只要世界經濟兩大引擎的作用力不濟,石油價格的單邊上揚之勢就難以持續,相應地,輻射于美國經濟乃至全球經濟的石油危機風險也會受到趨勢性的壓扁與收縮。BB8A75E7-F62D-42DF-A471-72D73C5C483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