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網劇《三悅有了新工作》在網上引起了關注和討論,這部劇將目光聚焦到我們了解甚少的殯葬行業從業者身上。在很多人心目中,死亡仍然是一個禁忌的話題,它被蒙上離別、痛苦和“不吉利”等等世俗觀念的陰影,成為大多數人避而不談的隱秘角落。
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必須面對的自然規律,諱言死亡并不能使人們逃避這一人生的必經之路。令人欣慰的是,人們對于“生死教育”這一曾經避諱不及的話題正在慢慢“脫敏”,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了如何正確地面對死亡是多么重要,并愿意為此進行探索。
真正地理解死亡的含義,才能夠明白生命的寶貴。
隨著大學畢業生三悅的主視角,《三悅有了新工作》的故事從她機緣巧合下進入殯葬行業,成為遺體化妝師逐漸展開。在B站、豆瓣、微博等社交媒體上,觀眾評價這部劇的高頻詞常常是“好哭”。
主創通過單元劇的形式,一次性將年輕人求職問題、親密關系問題、原生家庭問題、女性職場狀況、中年困境、死亡尊嚴等話題全部鋪張開。最終在殯儀館的這個小環境之中,構成了一個現代年輕人從懵懂到老去的整個成長過程的社會關系圖譜。有這樣一句臺詞,將殯儀館工作者的身份意義做了恰如其分地概括,“如果說醫生是生的守門員,那遺體化妝師就是死的擺渡人。”
但在無法正視死亡的大環境里,每個人面對未知都充滿了恐懼與排斥,這種情緒從老一輩傳承到了年輕人身上。劇中趙三悅所面對的職業偏見,或者說殯葬業員工置身的不公平困境,一直都真實地存在著。
他們坐出租車上班,目的地填寫“殯儀館”,沒有一個司機愿意接單。在擁擠的公交車或地鐵上談工作,談得越多,周圍的人越默默地遠離。
因為工作的特殊性,他們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分享日常生活,身邊的朋友也因此與他們產生距離。所以殯葬行業的員工不會參加朋友的婚禮,不會和親友握手,也不會說再見。
他們開始“撒謊”,劇中的角色說,她們從事的是“服務業”,把這個回答作為“標準回答”,把善意的隱瞞稱為“自我保護”。畢竟,她們只有這樣對外介紹自己的工作,才能融入主流生活。
但殯葬業和其他行業一樣,只是一份正常的職業。作為普通人,他們也需要面對柴米油鹽和房租房貸,與此同時承擔著外界的凝視和誤解。
在中國的葬禮文化中,人需要“干凈”地離開,親屬也需要告別,所以需要遺體整形師來修復溺死和交通事故等死亡原因造成的遺體破損,還逝者一個體面的外表。給往生者尊重,讓家屬釋懷,讓人們能更加平靜地接受每個人都必然走向的結果,這正是殯葬行業從業者存在的價值。在精神層面給予安撫的意義,指引生者更好地面對生活。“死的擺渡人”理應和“生的守門員”一樣,獲得同等的尊重。
在臨終前,壓在患者、家屬和醫生心頭的除了診療,還有如何讓患者在生命最后階段能活得有尊嚴、活出精彩。
安寧療護,即臨終關懷,指為疾病終末期患者在臨終前通過控制痛苦和不適癥狀,既不加速也不延后死亡,而是提供身體、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護和人文關懷,幫助患者舒適、安詳、有尊嚴地離世。
近期發表的《柳葉刀死亡價值重大報告》指出,當前,由于人們過度強調通過積極治療延長生命,導致數百萬人在生命終末期不僅支付了價格高昂的醫療費用,而且遭受了不必要的痛苦。
雖然安寧療護已經投入實際應用,但全世界超過半數的死亡仍在未接受安寧療護或疼痛緩解措施的情況下發生,有太多患者在痛苦中離世。終末期的過度治療不僅忽視患者尊嚴,增加了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煎熬,而且也導致了醫療資源的使用不當。多位從事安寧療護一線醫護人員都表示,傳統孝道思想與現代安寧療護理念的本質沖突,使得醫護團隊在推動安寧療護階段面臨很大挑戰,安寧療護常常被理解為“放棄治療”。調查數據顯示,如果家人患上某種絕癥,超過六成年輕人選擇堅持讓家人接受各種各樣的試驗療法,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但有時對搶救的極力堅持可能只是家屬的“一廂情愿”,海淀醫院安寧療護病房主任秦苑說,科技的發展和醫療的進步使人們更相信“死亡可被打敗”的想法,由此帶來了人們在生命終末期對醫學干預的過度依賴。
“我們經常會聽到‘搶救無效離世的表述,就是因為我們不接受死亡,不認為死亡是人的自然歸屬,所以才不停地想要把患者從死亡線拽回來。”
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善始善終“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觀念。在生死面前,所謂“善終”,就是能預知自己的死期,臨終時沒有遭到橫禍,身體沒有病痛,心里沒有掛礙煩惱,安詳自在地離世。即使對死亡抱有焦慮,人們仍應該意識到,臨終時光的生命意義也是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在走過精彩一生之后,從人生舞臺有尊嚴地“謝幕”,是我們理解如何才能好好活著的前提。
今年是廣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胡宜安教授講授生死學課程的第22個年頭。
談到開設這門課的初衷,胡宜安說在與學生的互動中,他發現學生內心都很想系統地了解生和死的知識,以及如何解決面對親友離世等實際問題。
“給學生們提供一個可以討論‘生與死的空間,他們對死亡的困惑能在課堂上得到解答,就能將對死亡的焦慮轉化為對生命的原動力。”
由于胡宜安是這門課程的“開創者”,課程開設之初沒有可供參考的教學經驗和方法,他就自行研究出了一套教學模式。在有限的課堂空間里通過讓學生們寫“遺囑”“墓志銘”的方式,來近距離“感受死亡”。
“現在家長觀念也在轉變,支持的多了,學校也越來越重視了。”隨著課程的發展,胡宜安也在不斷地擴大課程內容。
除了生與死的本質概念,他還將器官移植、臨終關懷、自殺等話題,融入課堂當中。此外,他還編著了國內唯一一本生死學教材——《現代生死學導論》,成了不少高校開展生死學課程的教材之一。
除了胡宜安之外,中國目前約有20多所高校開設了死亡教育相關課程,探索不同實踐形式,引導學生正視死亡、敬畏生命。2022年6月23日下午,深圳市七屆人大常委會第十次會議表決通過了《深圳經濟特區醫療條例》修訂稿,做出大膽創新,在不可治愈的傷病末期或者臨終時,如果病人立了預囑“不要做無謂搶救”,醫院要尊重其意愿,讓病人平靜走完最后時光。
由此,深圳成為全國第一個為“生前預囑”立法的地區,為瀕死患者選擇安寧療護的自主決定權提供法律保障。
不管是安寧療護,還是生前預囑,都是建立在對死亡有著深切認識的基礎上。正是因為能夠與死亡釋然“和解”,人們才能珍惜生命,熱愛生活,才能在告別儀式上獲得慰藉與教益,才能對臨終患者給予最后的關懷。名為談死,實則論生。生死教育的目的不是為了美化死亡,而是讓人們明白向死而生的道理,更好地珍惜生命。生死教育這堂課,不僅是大學生所需要的,對于全社會來說都具有學習的意義與價值。(來源:鳳凰網公益)
責任編輯/張元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