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風爽,水明山色,秋染曠野。悠悠的禿尾河蜿蜒著毛烏素沙漠的靜謐與高遠,將綠洲的主色調由素到濃,一筆勾勒到高家堡,鏡像著古鎮的神秘與深邃。古鎮像一位少女恬靜地依偎在興武山下,又像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矚目疊翠山的春秋潛替與風雨變幻,越顯淡然,愈發安逸。
順著神佳高速路高家堡出口,跨過禿尾河公路橋就來到了高家堡的鎮子上,映入眼簾的仿佛是一幅濃墨重彩的山水畫,平鋪在河流的東岸。巍峨的興武山一如遮風擋雨的屏障側立在古鎮的東南側,鐘靈毓秀的疊翠山則是古鎮的一方山水屏風,隱秘著歷史的久遠,講述著文明的深邃,而古鎮卻靜若處子般沐浴在雨后的陽光下,吮吸著略帶泥土清香的、潮濕的空氣。蒼老的古建筑仿佛新漆刷過一樣,所有的顏色一下子明朗了起來,灰的、黃的、紅的,五顏六色,奪人眼球。最顯眼的莫過于修葺一新的南城門,一體灰色的城墻、一字整齊的垛口、一幢獨立的城樓、一瞬亮眼的驚喜,一下子將所有的景觀拉回五百年前,歷史的風雨再次于頻想中聯翩不絕。
相傳明正統以前高家堡城在鎮東山梁上,據志書所載屬于彌川縣治所。明正統四年(1439),陜西巡撫陳鎰擇禿尾河與永利河交匯處的永興川開闊地的高家莊構筑堡城,屬葭州領轄。成化巡撫余子俊、萬歷巡撫涂宗浚、清乾隆葭州知州祖德宏歷次修葺。環城女墻整飭,垛口齒列,數十米處必有馬面突出,俗語戲稱“城小拐角大”,實際純為軍事防御所需而設置。不難想象地處長城沿線三十六營堡之一的高家堡曾經有過多少金戈鐵馬的交響,又有過多少烽煙駘蕩的洗禮。駐足城中,領略眼前的繁華與時尚,又有多少歲月更迭的感慨,多少民族融合的鐵血場景在歷史的風云際會中一一書寫。
高家堡古鎮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劃歸神木,復經知縣方萬年續建,始有如今之規模。中興樓騎街分野,十字街與棋盤巷互相勾連,石板墁街,字號林立,垂柳掩映。明代建有樓鋪十五座,四合院飛檐踞獸,廊腰漫回,所用磚、瓦、木、石雕繪極盡工巧,遺韻至今不遜,京城風格濃郁,時人雅號“小北京”。駐足古鎮街巷,那些別具歷史韻味的“同心巷”“扇門院”等名稱會讓人倍感古人之于家園美好的期許,品讀“丹鳳亮翅”“八卦扶鸞”“太極兩儀”的建筑格局,會讓人感慨五百年前古鎮先民的文化之內涵、對藝術追求之精湛。側耳聆聽老者的講述,會對衙署的屢多廢置而頓感戰火的無情、歲月的崢嶸。遙想明清兩代那些都指揮署、參將署、都司署、阜益倉署、驛正站署等官邸,在當年是何等的威嚴。歷史豐腴的文化沉淀和方正的道德品質就這樣歷久彌新,世代傳承下來。
走進南三道巷,置身于明代巷子,古樸的大門、精致的戧檐撲面而來。移步換景之間,一朵鏤雕的牡丹枝葉繁茂地盛開在山石之上,明暗交織的光影賦予了牡丹更多的骨感和豐潤,與大門口荷葉吞口、卷草紋雀替、向陽花門簪和雕刻細致的四方形門簪底座,別致地組合在一起。月牙形門鈸,如意紋和錢幣紋鏤空雕刻的護門鐵,顯得更為靈動與美麗。門后的影壁看上去很是簡潔,土地神龕上“永佑一方”的岔角花雕刻顯得大氣非凡。然而幾近完整的大門卻永遠也護佑不了殘破的院落,卷草紋雀替木雕的廈子廊柱支撐著屋頂筒瓦覆蓋的破敗,多半脫落的貓頭滴水蒼苔黝黑,感慨著院落幾易主人、最終荒草叢生的空曠與寂寥。
巷結同心,名副其實。同心巷整條巷子自下而上排列著四條巷子,看上去當年每家住戶的門面都裝飾得富麗堂皇。歲月無情地剝蝕了同心下巷一號院落大門的雀替龍紋雕飾,火紋龍的圖騰早已淡去昔年的艷麗和莊嚴,但卻凸顯了“毛主席語錄”在《平凡的世界》拍攝時的功用。同心下巷三號院卻顯得深藏不露,典雅神秘。戧檐上清爽的荷花飾紋靜靜地綻放在墻角,一種孤芳自賞的境界躍然其上,仿佛幾百年一直來告誡著院落的主人一定要潔身自好、心行同修。檐上的貓頭滴水依然奚落著秋雨過后瓦檐上的結水,數落著時空的得失,滴答著歲月的靜美。下巷四號的大門花鳥戧檐,大門平欄上雕刻著卷草如意紋,平欄兩側蓮狀垂花頭和向陽花雕刻古樸典雅,花朵錦簇,相互映襯。門墩石刻線整齊、紋絡流暢,與寂靜的方形門鈸和諧有致地組合在一起,相映成趣,對應著大門外側墻壁上“鶴鹿頭”福字,靜沐斜陽,細揣光陰。
轉出巷口一直向東就來到了古鎮東大街。沿街兩側,20世紀70年代的電影布景歷歷在目,一種時光穿越的冥想油然而生。因電影拍攝而蜚聲全國的古鎮又仿佛回到了當年的繁華,時隧的通道上蜂擁著烤紅薯、烙月餅、打油旋和粉湯的鏡像,映襯著古玩、紙火、麻糖、豆腐、粉條攤位前的吆喝。能想到的就能在東大街看到,想不到的也能在不經意間發現。留戀其間,穿越的不僅僅是時空,而是自我經歷的檢索與回味。每至此刻,自己所有的苦難經歷與對現實的不滿會在頃刻間消弭成一種人生的頓悟,那些艱辛與不易只在昨天,當下的時光顯得無比珍貴,頓覺幸福滿滿。
走出塊石壘疊、形制猶存的東城門,尋夢古鎮的愜意漸次弱減,眼前高聳的興武山再一次將尋幽的興致點燃。高家堡古鎮記有八景,據清道光《神木縣志》載:“興武橫云”居“豐州八景”之首。此山屬于道教名山,山上的無量寺廟宇始建于明成化年間,“文革”遭毀,后經各界愛心人士捐資修建,廟群復原規模。
順著山腳牌樓下筆直的階梯爬到山腰,便見“峻極天”山門外碧空萬里,浮云悠悠,一如天宮拜謁,急不可耐。石崖有榆陽王興榜書摩崖石刻“塞北蓬瀛”,書法渾厚有力,力透石上。放眼望去,古鎮全貌盡收眼底,禿尾河流一覽無余,風過處,中興樓的風鈴聲依稀清晰,古鎮內外阡陌縱橫,房舍整齊,一派繁盛景象。喘息少許,轉身瞬間,只見參差的石崖兀立眼前,宛若歇腳的老人端坐山腰,滿臉密集的皺紋刻畫著歲月風霜,講述著人生旅程需緩行的哲理:
塞北蓬瀛幻彩云,清流側畔洗寰塵。
登高逸興閑庭步,美景當需靜處尋。
轉眼眺望,興武山與山南疊翠山和山北萬佛洞遙遙相對,無量寺依山疊建,成上下兩院。下院石窟的外面搭建彩色門廊,上懸雕花匾額“發育雄秀”,門楣刻有浮雕花卉。崖壁石窟外一面素潔鳳凰影壁雕工精美,寓意古樸,窟內四壁彩繪,神龕雍容典雅,穹頂八卦紋飾蓮花藻井,周圍雕刻龍鳳麒麟等瑞獸圖案。整體結構嚴謹,裝飾美觀大方,造型古樸淡雅。整座下院以佛殿為中心,大雄寶殿、三官殿、娘娘廟、玲瓏塔、禪堂、石碑等見著渾然一體,莊嚴中滲透著神秘。
高家堡古鎮的文明不僅僅囿于一城一山,歷史的根脈也不絕于一窟一廟。始鑿于北魏年間的千佛洞和萬佛洞石窟,歷經隋唐,承接元明,千余年間風雨洗禮殘損嚴重,但不減其聲播塞外的美名與影響。萬佛洞外殘存的石壁上刻有明清遺跡“須彌勝景”“小江南”“別開天地”等摩崖石刻和多處依稀可見的楹聯和詩句。佛洞門楣上龍鳳瑞獸雕刻栩栩如生,雕工頗為講究,洞內四面墻壁、佛龕及兩根石柱與洞窟一體刻成。大小兩萬余尊佛像排列有序,施朱著彩,千佛千面,作禪定印,雙手合十,通肩袈裟,袒臂半露,疊坐蓮臺,神態安詳??邇仍寰仿∠樵迫皤F,多尊背光佛像或坐或站,或彼此交談,或深思禪定。置身其間,足以窺見古人造佛工藝之精妙。
古鎮一日,恍若千年。人生一世當如修真,名利百年全在悟道。成佛何難,成仁何難,唯向善可也!
呂亞利,陜西神木人。作品散見于各級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