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默
不得不說出一個名詞,即“原鄉”,還有“原鄉”這里面所蘊含的故土情懷和反觀精神。熟悉鄉村的詩人們大抵都知道,鄉土、鄉音、鄉情、鄉貌等,往往都能構成一個詩歌題材里最飽滿的部分,這其中除了詩人們見其容、聞其聲、感其懷式的親歷外,更多的是一個精神地標對他的塑造和影響。而這種影響最深刻的部分,往客觀意義上來說就是他文化基底上的著陸地。那么從主觀意義上來講呢?“童年的情形,便是將來的命運。”拋開這其中的絕對性不說,它里面蘊藏的一些深刻知見,對于那種質樸、自省、能貼近大地,有良好良知意愿的詩人來說,是能夠在生活和精神的雙重場域上起到省察的作用的。
德國詩人荷爾德林在《故鄉》中有過沉重的懷想,于堅在他的《在巴黎,尋找全世界的故鄉》、雷平陽在他的《故鄉對我寫作的影響如土地之于物種》中,也說出了“故鄉”這個范疇的要義。大量關于故鄉的詩歌題材及言說,詩人們對于其中的地理位置和獨特屬性都袒露出了自己沉實又綿密的心跡。那些文學版圖上最原始的圖騰招魂,其實很多都是來自故鄉中那些質樸無華、生動直接又隱蔽神秘的原生力。那些看似沉默寡言者,往往是最敦厚的智者。
“我喜歡那些沉默寡言者/他們心里肯定也有很多痛苦/但他們忍住了”——《風吹過》,劉春在這首詩歌里面,其實一開始就在為這些故土的親人們畫像。他熟悉鄉村,在鄉村里長大,他開門見山地就要為生他養他的歧路村招魂,他傾注的就是這樣一種敦厚又沉默的言說力量。經歷過車馬喧囂、紅塵客棧,詩人了悟到那些深藏的情感汩汩地從胸腔那里噴突出來,照見了來路和歸程。但所有的關于這種對“原鄉”的最深切情感,他都用最簡潔質樸的語言凝練地概括了。在大地的詩意版圖上,“大地,你是萬物之母(希臘墨勒阿格)”,這些最親近大地的最厚實的勞作者,于日夜的耕作和洗禮中,無疑更加深諳天人合一的哲學秘密。他們在古老東方的耕作文明中,遵循著這塊土地上的文化氣息,沉靜又內斂地走完自己的一生。或許他們不會表達,不屑于表達也根本不想去表達,他們活著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成為一塊土一粒谷一條河一座山,一座鄉村里的、活著的“農民”。這種在場觀察、生活出來的生命經驗與個性的表達,與當今急速的消費時代產生的對流,尤其是對于浮躁心靈的錯失無疑有著挽留式的舉托。
而在另一種關于“原鄉”的表述中,坦陳歧路村的情感溫度則是和人物有關。“那座山站在歧路村的原野上/高大,沉默,創世之初就是這個樣子/我曾無數次揣測他的高度/爬上他的肩膀,想看清世界輪廓/但四周空茫一片”——《一座山的背面》,作為父親和兒子,詩人在他的父親離世后,追憶中對于“父親”這個角色,更多的則是有了根本的認知。詩人的精神返鄉可以從歧路村,也可以是在歧路村的血脈源頭里面,父親的離去無疑是這個火把的燃點。“總是這樣:夢里跳出幾個句子/醒來后就想不起來/這警告來得那么直接,又快速消失……你曾有機會減輕懊悔的深度/比如排開兄弟們的爭議,去省城/或者廣州找更好的醫生/但你怕麻煩和擔責……現在你常想/回家找他,他的房間空空蕩蕩/仿佛從來沒人住過”——《悔恨之詩》,面對這種平靜下的波瀾,詩人沒有直接地去說出什么,他用的是很平實的語言,在“無父何怙”的現實中,他的“原鄉”情感風暴似乎壓得很低。但就是這些真摯懇切的句子,讓你感受到了悔恨交加的誠意。在情感的天平上,這就是一個人經歷了沉痛的懷念而進入了直陳的剖解,實實在在,明白無誤地去懺悔,這種“尋根式”的反思精神,與歧路村的地理標識是如此地契合。歧路村和父親,無疑是帶著詩人從地理場域到精神場域的一個在場性的返鄉,是推動這種原鄉精神詩與思的一個情感加速器。
視覺轉到對歧路村的地理書寫上來,詩人所聚焦的敏感度逐漸打開了界限,比如那些反映和救贖的詩句之間總能處處傳遞出歧路村對他的反哺和干預能力。“在所有的時光中/我最喜歡歧路村的凌晨……感覺每一個言外之意都是為曾經的我/和未來的我而準備/每一個指向都讓我良心發現”——《在所有的時光中》,這就是一個詩人本質屬性的體現。而對歧路村的瞭望和解構,詩人劉春,他就是直接戳破式的,就像把一個人的標簽一下子撕開向你扔了過來。“這些花朵一樣干凈和草一樣卑微的動物/有的扛過槍,見過世面/有的一輩子沒進過城/更多的跟著時代的步伐去遠方了/多年后在草地上建造大房子/另一些從此沒有回來”——《草民》,他寫歧路村的瓦解和疼痛,更多的是白描式的挽歌。“在歧路村,這些樹木越來越少/它們的身體己分解為衣架,沙發/床,灰燼,塵埃/它們聚集的地方成了荒地,或建起房屋”——《親人》,他不但寫出了歧路村在現代崩斥中的斷崖,還寫出了摧毀缺失的現代社會進程。“我愛歧路村那條沒有名字的小溪/我曾經擁有過她的一小段/如今她已消失不見”——《親人》,這就是詩人劉春與現今歧路村的情感對話,面對加快變質甚至消失的、面目模糊的村莊,他曾經熱愛的變成了他所厭惡的,他曾經贊美過的如今也是他所要彈撥的。時代令詩人不安,他的詩人意識驅使他進行檢查和痛陳,而一種觸及魂靈里的話語作為,讓我們更加了解到這個時代里的巨變和更迭。“而屋內,孩子已經熟睡/臉蛋純潔而稚氣/他的父母坐在床沿/其中一個說:過幾年,他就該去廣東了”——《月光》。在這首《月光》里面,詩人更是觸及了一個驚心的事實,那個詩意版圖的村莊其實已經蕩然無存,而取代它的,則是支離破碎的生態環境,以及經濟大潮沖擊下無力承擔的痛楚和責任。這種時態里的變局讓“原鄉”幾乎是生無所戀,它戳斷了原鄉當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經,“原鄉”和“原鄉的意義”何去何從,詩人默默呈現,把思和更深層次上的撻伐引向了讀者。
作為一個詩人和詩評家,劉春的詩歌無論是在個性、質感還是在其中的思載力上,都是能夠融入他自己的思考和深刻發現的。這是靜謐的心靈密語,歷經歲月冷暖洗禮和詩思之光雙重打磨出來的情感語錄。這相對于目前那些很光滑,很討巧,甚至看起來很“精美”的詩歌而言,我寧愿它哪怕是粗糙一些,直陳一些,最起碼也能夠擔當得起一個詩人真正的面目。詩者,從言從寺。一個真正的詩人,是一定要發現些什么,擔當些什么的。如果沒有批評只是贊美,則評論遠遠沒有意義。反之,詩亦是這樣。若只是順應潮流,一味追隨大眾的臉譜而沒有獨屬于自己的、比較清晰的詩歌圖騰,不能凸顯時代洪流中的堅守,那么詩歌的存在也會失卻它最初的本真。時間總會是這樣,“磨滅一切事物,唯獨恩德,時間越久,它的力量就越大。”(拉柏雷),詩人劉春,在急速蛻變的時代里,為原鄉正言,用詩歌的筆墨還原心靈的真實書寫,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在場詩人和批評家的雙重標準。
本欄責任編輯 田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