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奕杉
摘? ?要:教育場域受社會內卷的“觸媒”,產生了“價值退化”等一系列鏈式反應,呈現出景觀理論中所謂的時間循環與空間區隔的特點,其背后的邏輯思維是“個人主義”與“數字至上”的價值觀念對教育系統的侵蝕。在新時代教育高質量發展的要求下,內卷的嵌入進一步使教育生態的構建從量化評價為主導走向以質性價值為重的變革中,構建依托質性價值為基點的教育體制的要求呼之欲出,與此同時,搭建學校與社會之間的教育通道也成為變革的題中之義。
關鍵詞:學校教育;內卷;價值;景觀社會
中圖分類號:G40-0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10X(2022)21/24-0086-05
“內卷”是近年來流行的社會學名詞,自2020年被《咬文嚼字》評為年度十大流行語之一以來,熱度持續不減,且大有談“內卷”色變之勢。在當今社會輿論圈層中,“內卷”被提及頻率最高的場所當屬學校。因此,深入研究與剖析學校教育“內卷”對于當下社會現狀的反思具有重要意義。
“內卷”它最早出現于哲學領域。德國哲學家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一書中首次提到了“Involutionstheorie”,這里的“內卷理論”是與“個體預成學說”或“套入理論”相對照的概念,意指人類社會演化過程中生命體合目的性的形成方式。人類學家戈登威澤創造性地使用“內卷化”來形容某種文化藝術模式發展到某一既定形態后其內部的自我復制和精細化的現象。1963年克利福德·格爾茨在分析印度尼西亞的農業經濟狀況時借用這一概念進一步提出了“農業內卷化”,認為“內卷化”是系統在外部擴張受到抑制的條件下,內部不斷精細化和復雜化的過程。后來這一概念又被黃宗智用來描述長江中下游地區過去幾個世紀的棉花種植狀況。“內卷化”被引至國內后使用領域不斷擴展,延伸至工業、城市、企業等分析研究中。目前所說的“內卷”是指在優質資源緊缺的情況下,個體的非理性競爭引起的資源浪費與精力流散的現象,它是青年亞文化傳播語境下的泛化詞匯,且這一定義還在接受美學范疇下被社會接受者嵌入了更多的表達內涵與外延,無論語義、語境、功能、場域等,都與原初作用于農業經濟研究的“內卷”一詞有著異質性的差別。
一、內卷的動因及本質
依據雅克·拉康的“滑動的能指”,語言是本身沒有意義的能指,只有能指與能指的相互指涉“才提供了對任何研究的標準”,即語言符號不能孤立考察,語言在具體語境中所溢出的意義必須與言語者的意義構境相“節鏈”。作為當下社會流行語,內卷反映出當代中青年在重壓下過激與消極的復雜心理問題,自有其內在的語境支撐。
(一)內卷的動因
現代西方價值在啟蒙運動之后逐漸定型,圍繞著以平等、自由、民主、法治等為核心的現代價值,制度與技術的壁壘高高筑起,不間斷地加強和鞏固理念價值的合法性。自私在其中同樣被賦予了正當性,被視為合乎道德的觀念。改革開放以來,西方文化觀念涌進中國,在這一價值氛圍中成長起來的不止有商業領域的精英群體,還有正處于價值觀培育階段的青少年。他們對傳統文化抱以抵制的卻隱蔽在時代變遷表象下的看法,集體意識被個人主義、物質主義、利伯維爾場主義等思想沖淡,自利成為其思考問題的慣性常軌和首要標準。進入21世紀,個人主義在消費主義的加持下慢慢從本能驅使過渡到名利驅使的階段,在教育場內這種理念者則進化為錢理群教授所謂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通過縝密的計劃和精致的偽裝來達到最終目的的人。正是他們打破了文化再生產的秩序,成為“劇場效應”中第一個站起來的人。搶占資源的利己意識被群體感知的同時具有強烈的群體傳遞效應,即刻演變成一種蒙蔽式的“集體情緒”,繼而掀起群體性模仿的內卷浪潮。
(二)內卷的本質
內卷隱含著大眾對可供支配對象的危機意識。這里的對象支配并非對生產資料的支配,而是對建立在經濟基礎上的虛幻的身份、社群等的認同支配。內卷主體對身份、社群等的迷戀既矛盾又敏感,“內卷青年”并不承認自己處于內卷中,他們抵觸被內卷化及與內卷化相關的觀念施加,將內在的不安全感隱蔽在“反卷”“躺平”等詞匯下。否定自身的同時他們也懷疑環境,外在的一切不真實感都在加劇他們與實際生活的破裂,一方面使他們受制于外部力量,一方面牢牢固化著他們的自戀情結。波德里亞在《象征交換與死亡》中認為自戀存在兩種過程,“一種過程是主體自己服從自我的自戀理想;另一種過程是社會命令主體順從這一理想,留給主體惟一的抉擇就是自愛,就是按照社會強加的規則來投資自身”。后一種自戀與以前的古典形式有很大不同,它是因價值誘導而發生的操縱過程。這恰恰說明了內卷主體的自戀情結并非完全遵循己愿,很大程度源于社會的價值引領。波德里亞認為這種自戀是“綜合”性的,“是在程序化誘惑的影響下被調動。”
在現代語境下,內卷似乎是半封閉式的精神消耗過程,但內卷的目的不是精神充裕,而是消除感知的意義。“消除意義,停留于無意義的外表,這是資產階級在‘后現代中最新的誘惑邏輯。”它注重“外表的秘密”,力求用“感覺”來驅使人。在這種邏輯的縈繞下,人們對空洞符號的訴求遠大于對事物本身的重視。在內卷的場域中,這種價值符號變成了無止境的時間、不斷切換的空間。內卷主體就是在這樣的時空構境中不斷沉淪,在無發展中求進展。從這個角度來看,內卷的深層次是數字的拜物教。所謂數字拜物教,是指事物的量化表征獲得了比事物本體更具權威的意義,人們對事物的考量意識被數字所限定。當一個群體的大部分評價與考核都圍繞各種量化標準進行,當知識獲取變得觸手可得、內容渠道日趨廉價、身份構建愈可量化時,大眾競爭的對象就逐漸從價值的質偏移至價值的量化上。具體到教育系統中,學校通過數字呈現的方式對考核者實行淘汰制。在社會倚重學歷門檻的趨勢下,淘汰者在失去學歷優勢的同時也逐漸喪失了平等權及話語權。學生被迫在有限的時間內達成更高的量化目標以贏得社會競爭的優先主動權。正如波德里亞所言,“符號的透明和符號的殘忍總是并駕齊驅的。”二進制的符號單元容納了所有的存在,“所有活生生的東西都僅僅成了表征”,這是現代社會機器邏輯與符號秩序對教育生態的入侵與統治,是為配合社會分化的用途而朝向的目的性。從主體變成客體,從參與者變成沉默者,從生產者變成被支配者,當身份轉變成為意義生產景觀中不可避免的結果時,學生能做的只是成為景觀的一部分,而非跳出景觀,變成局外的人。“只有納入模式才有意義,任何東西不再按照自己的目的發展,而是出自模式,即出自‘參照的能指它仿佛是一種前目的性,唯一的似真性。”在這個層面上,自我與他者的區別化為烏有。
二、教育內卷中的“價值退化”癥候
教育內卷一方面以精神內耗的表象形式消弭教學在場者的意志表達,力圖使主客體淪為“邊緣者”,另一方面將“價值退化”的深層本義潛藏在對日常生活表述的凝神關注之下。所謂“價值退化”,是指價值在與物質空間相對的景觀時空中變質的現象,呈現出停滯甚至回歸的趨勢。德波認為,景觀中的時空概念有別于馬克思的真實的歷史時空觀。景觀時間是一種可消費的“偽循環時間”,旨在“促進和保持日常生活的滯后性”,并使時間顯示為虛假的個性化時刻;而景觀空間則是異化、分裂的空間,是一個“資本主義生產統一”的空間,亦即不斷擴張和同質的庸俗化空間。
(一)景觀化教育內卷的時間假象
自加里·貝克爾將“時間價值”引入現代經濟學以來,“時間就是金錢”的理念逐漸成為社會主流,時間的物化程度大大增加了。人們試圖通過各種方式去生產時間。德波說,“現代社會著迷于時間節約,無論是借助于交通工具的速度提高,還是借助于速食湯料的運用。”教育場域內,這些時間收益首先成為量化考核的重要標準,繼而演變為內卷的驅動力。輔導機構發布的課時服務成果、圖書館發布的閱讀時長排行、志愿服務平臺發布的素質積分評比等,都有意無意地壓縮青年們辛苦節約的休閑時間,受教育者主動或被迫地在多方向展開競逐,運用理性的權衡來提高自身的符號價值,進入了德波所謂的無休止的“偽循環時間”。在這種時間環境里,“主體通過失去自我又實現了自我,為了變成真正的自我首先要變成他者”。“人在日常生活中已經喪失了自主進行真實選擇的機會和權力,即所謂的‘自然秩序已經遠去,人們不得不服從于異化勞動創造出來的‘偽自然秩序。”景觀秩序憑借資本所賦予的黏合力將所有對象“吞噬”進了內卷空間,緊接著施加各種量化標準封閉了掙脫秩序的可能性。受教育者在時間消費中循環,在工作日與節假日的時間圈層循環,逐漸失去了話語線性維度和真實的實踐判斷力。這種能力的消失被波德里亞認為是“代碼”拓殖的結果。勞動在景觀化教育中失去了所有意義,變成了“各種符號中的符號”。為了爭得符號的優越,學生只能不斷付出生命價值來回應各種類型的數據考核,在數字內卷中脫穎而出,以此換得自己能安然存在于系統中不被剔出。
(二)景觀化教育內卷的空間區隔
學校是一個同質化空間,是同一年齡段人群被集中的空間,也是被區分性符號分隔開的空間。在這樣的空間中,學生成為了商品,可以被景觀操控者引領、誘惑、設計和控制。然而,在內卷的景觀中并不存在實際的操控者,受控者是自我控制自我。內卷景觀就如波德里亞所說的“鏡子的圍墻”,“意識主體通過自己的鏡像進行的無限思辨——在重疊中從形式上捕獲并消除自身不可還原的分裂”。這種鏡像意義通過景觀的混淆而參與到所有在場者的思維再現,每個人或甘愿或被迫成為內卷的犧牲品。
德波認為在景觀空間存在這樣的特征:“雖然消除了地理學的距離,但這個社會又以景觀分離的形式生產出一種新的內在距離。”這句話較為抽象,“消除地理距離”可以理解為景觀化的教育場域依靠擴招改革與內卷式競爭,沖破了地域限制,使得所有受教育的參與者都無法幸免于內卷的漩渦,特別是內卷一旦展開,將會迅速擴散,波及弱者或渴求獨善其身的人;“生產內部距離”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從個體與個體的關系出發,它是指在景觀內部,活生生的個體隱形了,或者說被視而不見了,每個人都是孤立的信息繭房,相互猜忌和防范,拒絕交換與分享,彼此展開對抗性競爭。從個體自身的矛盾出發,則指景觀社會“生產出了一種人與人之間、人與他人之間,甚至每個人自身的精神和意識之間的內在分裂或分離。”學生在接受教育的情況下本可以相互理解和尊重,但在景觀化的教育空間的功利屬性、理性屬性施壓下,學生處于孤立與隔絕的狀態,他們的“每一種實踐,每一個日常生活時刻,都被大量的代碼分配到確定的時空”。學生存在于這些空間,無非就是顯示在場、顯示效忠。因此,這些空間的循環無法從根本上滿足學生多樣化的發展需求。
事實上,內卷的景觀空間并非封閉式的,而是半封閉式的,它一方面拒斥外力的進入,一方面又時時受到市場機制的影響。當學校被賦予了證明受教育者能力的權力時,社會認可的標準就以隱蔽的方式長期影響著學校內部的能力與權力的交接問題,學校的文化生產的自主性也讓渡于人才培養的中介性。在市場機制的影響下,教育系統中關于泛化的平等與兼容的要求,同精英內部再生產的要求之間的矛盾日漸激烈,“平靜共處”的教育空間內部自發孕育出一套合乎情理與邏輯的量化機制。等級的劃分、內部的淘汰和層級的篩選等機制重塑了教育者的功利價值觀,而社會成長機制的缺失則助推了教育耐性的下降,學生浮躁,教師著急,整個教育系統成了精英人才選拔的景觀,也將學生規訓在應試教育范式之中,內卷因此成為了社會沖突的變體。
社會或者說市場對學校的影響不是單向的,布迪厄就曾提出“文化再生產理論”,揭示了文化再生產與社會再生產的制度化聯系。他認為通過利用教育系統的中介性與不平等性,上層階級能夠憑借已經占有的文化資本來維系社會固有的分層,并“通過文化符號,利用社會和教育體制的不平等而使社會流動的不平等合法化。”一旦學校無法堅守文化價值與平等教育的陣地而淪為制造差異符號的工具,與資本機制合謀,那么勢必成為“異治”的場域,任何關于社會的補償措施都無法扭轉教育現場滑向教育工廠的趨勢,“隱性世襲”將以更為猖獗的方式進行。
三、教育內卷的破局
內卷因價值問題而生,因體制問題而擴散。這一現象的蔓延暴露了目前教育系統乃至整個社會系統的欠缺和局限。如何對內卷進行解蔽和破除,實現教育本身的“空間正義”,是當下亟待解決的重要課題。
第一,摒棄以固定的量化標準為主導的篩選體系,建構多維標準的開放式競爭網絡。一方面,要讓過程性評價代替結果式評價,簡單課程嚴控學分,困難課程放寬給分,杜絕投機分子鉆空子,從多方面考核學生的學習成果。要讓績點與社會前景脫鉤,弱化分數與前途之間的函數關系,破除學生唯績點論、唯分數論的慣性思維。另一方面,要打造道德的、美學的、實踐判斷力的多樣化競爭路徑,象征到劇場效應中可以形象理解為打造多塊屏幕,滿足客體的選擇要求。同時,這些競爭路徑應該是動態的、可操作性的,當競爭者想要退出競爭時,要準允其出入的自由,保證競爭的良性運行。
第二,打破功能化的封閉教學模式,嚴防功利主義取向對教育系統的侵蝕。學校之所以淪為功能化的場所,歸根到底是因為資本的需要。資本需要一個場所,一個內部所有纖維都浸滿紀律和教育的空間,需要它像工廠一樣以流水線的方式輸送人才,力求達到市場勞動力飽和之狀態。但教育空間不是教育工廠,尤其是高校,它肩負著培養高素質、高水平人才的責任,這注定了它無法套用程式化的規范行事。目前,學校需要努力的是,讓學生從過往的應試考核模式中走出來,讓學生從學而不思、知而不識的學習方式中走出來,進入到素質教育的慢模式。文化的傳承、教育的培養,不應該“削足適履”,被外界物質所掌控,而應該是慢工出細活、慢火出真金。這就要求學校的管理層,一方面要盡可能實現教學規范靈活化,讓教師有機會、有條件展示自己的個性化教學,不僅要將教師從怠倦的旁觀者身份拉回到言傳身教的位置,從學術為重拉回到教學為重的位置,還要讓教師樂于教育、勤于教學。另一方面要著手改革課程設置。目前,大多數高校的“通識課程”缺乏通盤考量,設置雜亂,課量不足,既有因人設課之因,也有不夠重視之因。為此要把通識課程提到核心課程的高度,從課程設置的角度出發,讓學生得到文化的溫潤與熏陶。
第三,引入壓力調節和平衡機制,打造社會教育與學校教育的共域。在經過基礎教育階段的高強度的集中學習后,出于逆反心理與應激心理,學生群體進入高校后很可能為了奪取自身價值,出現自我墮落傾向或惡性競爭等壓力過度行為。這個時候教育體系中訓誡、規訓手段都將失靈,甚至起到適得其反的作用。如何引入科學的壓力調節機制,以求紓解學校作為人才教育空間所吸收的壓制功能,而不是單方面地依靠心理咨詢,是現階段管理者需要擿埴索涂的問題。筆者認為,學生的壓力源并非僅僅來自學業,還有社會因素,諸如家庭、生活、就業、升學、感情等,都從不同側面擠壓著學生精神的自由空間。因此,教育者與管理者需要更自由的生產邏輯,教育空間也需要一個更包容、更多元、更可持續的系統支持。長遠來看,要打造社會場域的教育鏈條,并與學校教育、家庭教育對接,讓學生進入社會后仍然有學習與適應的時間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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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劉夢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