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紀民 伊方
“歷史是由個人活動構成的,所以人們研究歷史總是離不開人物的研究?!盵1]基于曾紀澤在近代外交史上的重要地位,學界大多圍繞其外交活動與外交思想等方面開展研究,由此形成的學術成果可謂汗牛充棟。[2]通過梳理,筆者發現有關曾氏重商思想的研究有所忽視,本文擬從曾氏重商思想產生的背景、重商思想的表達方式及重商思想的局限性等幾個方面展開分析。
(一)曾紀澤行跡及《曾紀澤日記》
曾紀澤(1839—1890),字劼剛,湖南湘鄉(今湖南雙峰)人,[3]晚清重臣曾國藩次子。[4]曾氏青年時期已熟讀儒家經典,并廣泛涉獵天文、算學、地理等知識。19世紀60至70年代初期,曾紀澤長期隨侍父親曾國藩。當時曾之幕府人才薈萃,極一時之盛,“凡法律、算學、天文、機器等等專門家,無不畢集,幾于舉全國人才之精華,匯集于此”。[5]曾氏得以和徐壽、徐建寅、李善蘭、華蘅芳、薛福成、吳汝綸、黎庶昌等通習西學的人物相識,執經問難,進一步開闊了自身的眼界。
1877年,曾紀澤承襲父爵抵京,與丁韙良等外國友人建立密切聯系。曾紀澤與他們并非泛泛之交,而是有所推重、取予的,并將他們當作嚴師諍友來看待。曾氏謂:“英國漢文正使梅君輝立,諧副使璧君利南聞聲見訪,縱談竟日。而績學之士英國艾君約瑟、德君約翰,美國丁君韙良,亦先后得訂交焉。”[6]曾氏與西人交往的側重點,在于那些確實持有真才實學并樂意向中國輸入新知,幫助中國振興等有益于中國進步與發展的傳教士。他經常與他們交流中西文化,“尋求了解有關地理、歷史與歐洲政治的信息”。[7]從其日記中看,他最早接觸的中西交涉類書籍是丁韙良編譯的《公法便覽》。[8]出使之前,他讀過中西人士合譯的《通商條約》《條約類編》《出使章程》《國使指南》《星軺指掌》等公法類書目,[9]并廣閱有關西方各國最近情勢的著作、日記、報刊,如江南制造局輯譯的《西國近事匯編》、丁韙良的《中西見聞錄》、郭嵩燾的《使西紀程》、李圭的《東行日記》、劉錫鴻的《英軺日記》、上海中外人士刊行的《申報》、《萬國公報》等。[10]俞樾在所撰《曾紀澤墓志銘》中贊云:“從文正公在軍中十余年,戰守機宜,山川形勢,咸得其要領。同治以來,與泰西互市,中外之事益繁,公遂精習西國語言文字,講諭天算之學,訪求制器之法。海外諸大洲地形國俗,鱗羅布列如指掌。”[11]曾氏對世界大勢有一定了解,形成了相對開放的思想觀念,為后來肩膺使任打下基礎。
1878年,曾紀澤奉旨接替駐英、法國公使郭嵩燾,出任駐英、法國大臣。1880年,因處理中俄伊犁交涉問題,曾紀澤兼任駐俄公使,1885年出使期滿歸國。曾氏駐外時間長達八年之久,在沐浴西方文明之后,其思想及價值觀念受到一定程度的沖擊。
史料方面,本文主要依據《曾紀澤日記》《曾紀澤文集》等文獻,且以前者為主。《曾紀澤日記》(全五冊)(中華書局2013年版)是對現存曾紀澤全部手寫日記及其生前親自校核增補之初始刻本(即《曾侯日記》)的首次匯編,[12]可謂曾氏日記的集大成者,系今人劉志惠等人整理而成,具有幾個特點:一則,對之前的日記版本做了詳細考證甄別及系統整理,不僅內容最為充實,而且可信度、權威性更高。二則,時間跨度大,全面展示了曾紀澤自清同治九年正月至光緒十六年閏二月即1870-1890年凡20年的人生歷程。
日記是記載作者見聞以及感悟的文字。作為歷史尤其是近代史研究的重要史料,日記具有原始性與私密性的特征。閱讀日記是讀者與作者零距離的溝通,這種溝通是有溫度的,是有相當之情感投入的。誠如孔祥吉所言:“要認識一個人物,最簡潔的辦法,莫過于細讀其日記?!盵13]許多歷史人物的內心活動,并不見諸奏章尺牘,或文書檔案,而只有在日記中才能看到他們內心深處的東西。因此,曾氏的日記也須給予相當程度之重視。其日記中很多內容值得深入審讀,不僅對我們了解百余年前外國的風土人情、社會面貌具有一定參考價值,而且對窺探晚清出洋使節走向世界的心態與心理變化亦有不可估量的意義。
(二)時局變化與曾紀澤重商思想的興起
中國自步入近代以來,列強環伺,因軍事國力無法與之抗衡,從而被迫與之媾和?!疤斐蹏f世長存的迷信受到了致命的打擊,野蠻的、閉關自守的、與世界文明隔絕的狀態被打破了?!盵14]日益嚴重的民族危機催生出的世界意識與自強意識不僅推動了國人研究西學的步伐,也引起他們對重新建構中外關系格局的深刻思考。
從世界局勢看,曾紀澤認為中西交涉是大勢所趨。其在日記中這樣闡述:“西洋大小各邦,越海道數萬里與中華上國相通,使臣來往京城,商舶循環于海上”的千年變局,中國再也不能“閉門而不納,束手而不向”。[15]就西方各國而言,它們“咸自命為禮儀教化之國,平心而論,亦誠與島夷、社番、苗猺獠課,情勢判然”,決不能因兩國禮儀教化不同而“遽援尊周攘夷之陳言”[16]加以鄙視。從發展洋務的現實需求上看,“專恃賦稅以濟國用”的單一稅收形式并不能為自強事業提供充裕的財力支撐。從中西貿易發展現狀看,中國自與西洋立商約以來,“每值修約之年”,西方各國“必多方要挾,一似數年修改之說,專為彼族留不盡之途,而于中華毫無利益”。[17]因此,若要辦好中外交涉各事,國人必須改變舊有的天朝撫夷觀念及“屏斥洋貨,言中國修德力政,而遠人自然賓服者”[18]的拒商、輕商觀念,化封閉為開放,積極興辦對外貿易,誠如其在日記中記載的“熟于條約、熟于公事”。[19]
(一)對外挽回利權
近代著名歷史學家王爾敏言:“‘商戰之對外表達,首先在迎戰外國工商之沖擊,挽回中國利權之損失,拯救中國之貧弱敗亡,真乃民族奮斗自立競存之正確方向與重大使命。且凡抒論說,皆由中外間實際關系之苦痛經驗中獲得。”[20]
針對協定關稅等商務特權,曾紀澤在日記中批判這是“侵奪主國自主之權”的非法條例。因為關稅自主權等皆“系各國自主之權”,“無論(國家)大小強弱,其于稅餉之政,皆由主人自定,頒示海關”,他國必須“一律遵照辦理”。[21]對“一國倘有利益之事,各國一體均沾”的片面最惠國待遇,他斥之為最有損中國主權的特權。
鑒于對國際公法的接觸與認識,曾紀澤建議通過修約的方式廢除某些特權。就商務而言,他建議清廷在兩國修約之際,在談判中將商約中不利于我方的條款廢除,他認為“彼所施于我者,我固可還而施之于彼。誠能深通商務之利弊,酌量公法之平頗,則條約之不善,正賴此修改之文,得以挽回于異日,夫固非彼族所得專其利也”。[22]他在日記中點出了解決之道,認為“雖蕞爾小邦欲向大國改約,大國均須依從,斷無恃強要挾久占便利之理。蓋壤地之借屬,如香港、九龍司之類,則系長約不變。其馀通商章程,與時遷變,盡可商酌更改以求兩益,并非一定不易者。主人詢客,名正言順,無所庸其顧忌也”。[23]因此,曾紀澤建議清廷參照公法中的修約條例,“由中國發端,明告西洋各國,云某年之約,有不便于吾民者,現定于某年某月約期屆滿之時截止,不復遵守。則各國必求頒一新約,易就范圍。西洋諸小國以此術更換英、法之約屢矣”。[24]在修約步驟上,曾紀澤在日記中做出如下詮釋:“宜從小國辦起”,像英、德、法、美諸大國迫于輿論,也必不能“奪我自主之權利”,那么“中國恢復權利而不著痕跡矣。”[25]其次,曾紀澤主張加強對國內重要部門的管控。如海關總稅務司一職,他建議在赫德離任后,切不可再令洋人接手,借此收回喪失多年的海關行政管理權。
(二)對內振興工商業
王爾敏言:“商戰之對外表達,充分表現近代思想動因之連鎖互攝現象。由于對外表達之挽回利權,乃立即反射回向,而產生對內之要求充實與整頓。既有對內之急切要求,動力內趨,啟念為內求本身之健全。”[26]
如何才能實現經濟上的富強?曾紀澤認為一方面要利用西方先進科學技術發展中國的工業。中俄伊犁談判期間,鑒于國內通信設施落后而導致談判一再拖延的現實,曾紀澤建議架設電報線路“以資迅速”。他還是國中建設鐵路的最初倡導者,在清廷關于鐵路問題的大爭辯中,他力陳自己“出使八年,親見西洋各國鐵路之益”,希望執政者拋卻舊有觀念,“擇要而圖”。1883年,曾紀澤獲悉李鴻章計劃延長唐山至胥各莊的鐵路里程時,“不禁狂喜”,贊言“省兵、旺商、利運、救荒,一舉有四大益”。[27]交卸使英職務后漫游英德期間,他又專折奏請興筑北京至鎮江的鐵路。足可見其對近代通信設施的重視。此外,他還建議用增收的鴉片稅款開發中國礦業,對發展近代工業表現出極大熱忱。
另一方面,仿效西方發展商貿之術、維護和發展國內工商業。出使之前,曾氏對先行者以商富國的思想已有初步了解。馬建忠出使外洋,留下許多珍貴的思想資料。就其對西方商務的認識,曾紀澤進行了抄寫進其日記中:“初到之時,以為歐洲各國富強,專在制造之精,兵紀之嚴。及其披其律例,考其史事,而知其講富者,以護商為本……護商會而賦稅可加,則帑藏自足?!盵28]出使之后,曾紀澤對西方各國以商富國的各種政策進行考求,并將所聞所感寫進日記中?;诖?,曾紀澤進一步萌生了運用國家上層力量扶助商民發展商貿的思想。他在日記中寫道:中國應效仿西國“官長”重商重民的做法,對涉及國計民生且別國歆羨中國諸如“古瓷”、“顧繡”等“細微器物”時時留心,加以“整理精進”,這“或亦通商富民之一助也”。[29]中法越南交涉時,他向朝廷建言:“所謂變計者,吾亦博心一致,自講商務,上下同心,與洋人爭利,然后可免坐困弊!”[30]從“重商”“護商”到“自講商務”“與洋人爭利”,反映了曾紀澤以商富國、強國思想的進一步深化,為洋務派大力興辦以“求富”為目標的民用企業起到了維護與推動作用,與早期維新派的商務思想也實現了某種程度的共通。
曾紀澤的“重商”思想確實順應了時代發展潮流,但其“自講商務”且“博心一致”“與洋人爭利”的疾呼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對國家一腔熱愛基礎之上,并無系統的“商務”理論加以支撐。如曾氏對西人的“專利”之法的認識僅僅停留于描述性的初級階段,并未深入考究。19世紀80年代中期,英國向中國提出“開通印度商務與西藏通商之事”。曾紀澤在日記中就此事發表看法:既然英國“以通商為請,在我似宜慨然允之,且欣然助之經營商務,商務真旺,則軍務難興,此天下之通理也……我之主權既著,邊界益明……除害之道在焉”。[31]這種想法不可謂成熟。此外,就工業與商業區別與聯系來說,曾紀澤的認識又相對含混。在其之后的張德彝對工商關系的認識相對深刻一些,但仍不能說已然成熟。張德彝從商人與工人互相協作的角度表達了工商之間的聯系:“商人之經營得利,必由于工人制造合宜,茍工不善其事,商人雖資本豐盈,心術靈敏,然所售之物非人情所喜,亦安能得善價而沽哉。”[32]一方面凸顯出近代出洋人員對西方認識的逐步加深。另一方面又反映出傳統觀念之沉重,畢竟以曾氏為代表的外交家是在傳統儒家文化的熏陶下成長起來的。
換言之,評價曾氏的思想認識水平及歷史定位應置于中華傳統文化固有的保守性與近代西方文化的沖擊性這兩種不同文化發展脈絡的互競中加以考察。因此,只有堅持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全面辯證評價曾氏的生平活動,才能給予其恰當的歷史定位。
總之,近代之前,中國傳統的農業與手工業相結合的封建小農經濟在維護政治大一統與國家穩定方面發揮過重要作用。近代以來,隨著民族危機的日益加深和西方商品經濟的不斷沖擊,傳統的經濟模式越來越不能滿足傳統社會向近代社會轉型的需要。作為晚清主流知識分子的重要成員,曾紀澤憑借強大的政治優勢、豐厚的社會資源及出使西洋的便利條件,積極考求西方文化,對西方工商業做出有益探索,并為振興本國工商業提出實用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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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1.安徽大學歷史學院2.湖南三一工業職業技術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