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瑤
內容摘要:隨著二十世紀語言學的轉向,拉康在其背景下具有獨特的價值判斷與思考。以笛卡爾確定主體性的“我思故我在”為基礎,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將其進一步深化,“我不在”之“我”與“我思之處”之“我”二者之間的關系,既是實在界與想象界的映象,也是思考主體與真實主體、言中主體與發言主體、真實之我與偽裝之我的直接顯現。拉康將不同語境下的我進行區分,是一次打破傳統的突破,而這一突破也正是他這一思想提出具有價值的魅力所在。
關鍵詞:拉康 我思故我在 我不在我思之處
二十世紀以索緒爾為代表的語言學開始興起,語言逐漸被關注,成為一個符號系統。在此基礎上,語言的意義也受時間與思想的碰撞而跳躍,從具有穩定的意義開始向無穩定飄浮的意義而轉變。作為一位精神分析學家,拉康回歸弗洛伊德,提倡無意識理論,他將無意識視為一種語言活動,但并不認為語言與符號等同,他的“我不在我思之處”便深刻的體現出了語言中能指與所指,主體與客體的辯證關系,這是對笛卡爾提出的“我思故我在”的一次大膽推翻。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是確立理性的一次偉大嘗試。笛卡爾認為萬事萬物皆可懷疑,我思故我在則是強調“我”的作用,即認為思想是“我”的本質,“我”思想知道有“我”,“我”不思想不知道有“我”,從而引發主體性的覺醒。而拉康將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的意義推翻,將自我與語言結合起來,將真實之我與偽裝之我區分開來,將語言的意義不再穩固化,便具有重大的劃時代意義。在此主要從基礎、含義、意義三個方面來對拉康提出的“我不在我思之處”進行探討,旨在分析出拉康這一主張的重要意義。
一.“我不在我思之處”的基礎
拉康提出的“我不在我思之處”,除了離不開它的原型,即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之外,還深受語言學轉向的影響。語言符號對拉康這一觀點的提出,具有一定的背景意義。在這些客觀原因背后也潛在著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即拉康自身理論的建構與推動,它的理論發展是這一思想提出的重要導火線。
(一)社會基礎:語言學的轉向
索緒爾提出的語言學具有劃時代的重要意義,這一大環境的轉變影響了文學及各個領域。拉康也深受這一時代的影響,而索緒爾語言學的發展為其理論發展奠定了良好的社會基礎。索緒爾將語言定義為“一種表達觀念的符號系統”①,認為每個符號都應該被視為由一個“能指”和一個“所指”組成。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也強調過語言符號的強制性,即“能指對它所表示的觀念來說,看來是自由選擇的,相反,對使用它的語言社會來說,卻不是自由的,而是強制的。語言并不同社會大眾商量,它所選擇的能指不能用另外一個來代替。”②這一能指意義的確定,推動了各個領域的發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占據重要地位,無一不說明了語言符號的重要性。而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中的“我”與“我”,即言中主體與發言主體的不一致性,也就突出了無意識的潛在作用。無意識最早出現在弗洛伊德的“冰山理論”之中,而拉康又進一步將無意識與語言結合起來。拉康認為無意識是像語言那樣結構起來的,但不同之處在于,拉康認為無意識不具備相對應的所指,是種種能指的組合。夢境中出現的意象,并非索緒爾所說的符號,它的意義是含混甚至是矛盾,捉摸不定。這是拉康對索緒爾語言學的一次挑戰。
(二)理論基礎:三界說的提出
拉康的三界說,即實在界、象征界、想象界,對拉康提出的“我不在我思之處”有重大的影響。其中實在界與想象界是讀者正確了解拉康這一思想的關鍵所在。區分拉康的實在界與想象界,是正確解讀“我不在我思之處”的必要前提。所謂拉康的想象界,指的是“自我的領域,是一個由感知覺、認同與統一性錯覺所構成的前語言領域。是一個認同與鏡映的領域;是一個扭曲與錯覺的領域。”③由此可知,想象界是一種身體本身的鏡像關系,自身由于想象并在此過程中構成了自我,而這一想象界逐漸過渡到象征界就對應于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之中的“我思”,“我思”在此成為一個闡明的主體,“我”與思考中的“我”并不是同一的,正如拉康所認為的人的存在“總是在別處”④一樣,“我”也是受到本能欲望去思考“我”,二者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差距,這種差距可以無限縮小,但永遠不可能達到和解。而“我不在”在此便成了一個被闡述的對象,即被稱為客體。在此,對應著實在界。所謂實在界,拉康認為“實在界是未知的,它存在于這個社會象征世界的邊界之上,并且處在與社會象征世界的持續張力之下。”⑤也就是說有別于想象界與象征界而實際存在的一切。“我不在”之“我”即實際存在的主體。猶如象征界與實在界之間具有一條裂縫一樣,思考主體的“我”與思考內容中的“我”也具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在此,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可被視為拉康這三重說理論下的一個產物。他的自身理論也成為了他改寫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有力依據。
二.“我不在我思之處”的含義
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具有豐富的內涵與價值,從不同角度來看,它的含義各不相同。如從語言學的角度去解讀,其中能指與所指,言中主體與發言主體的關系是我們探討的重點;從精神分析學派的角度出發,無意識凸顯在了我們的腦海之中,何為真實之我,何為虛偽之我,是我們認清自我的途徑。這些不同的角度都可以衍生出不同的意義。
(一)語言學的角度:能指與所指的斷裂
從語言學的角度分析“我不在我思之處”,首先是涉及到能指與所指的問題。“我不在”的“我”與“我思之處”的“我”,同樣是“我”但所表達的意義不同。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中的“我”這一符號,更多的可以看作是一種先驗的能指。“我”與“我”雖然是同一符號,但在不同的語境中所表達的意義不同。“我不在”之“我”可以說是言中主體,“我思之處”的“我”可以看成是發言主體。一個是說的“我”,一個是被說的“我”,二者之間形成一條能指鏈。這一能指鏈的作用就是區別差異化,拉康說語言是“把存在弄成欲望的東西”⑥,而推動這一能指鏈的外在因素即是欲望。“我不在我思之處”從它的發音來看,“我”的重復出現是顯而易見的,但重復并不代表等同。正如德勒茲的《重復與差異》,認為重復的同時已經就有差異了,第一是差異,第二才是重復。在這里的同一,其實就是能指與能指的差異,并不斷地延異能指,從而導致能指與所指的斷裂。拉康的語言學是在索緒爾的基礎上,對語言的一個重新界定,他打破了傳統的語言是系統的符號,而認為語言是一個能指系統。“我不在我思之處”則就是由于能指與能指的差異從而形成一種拉康式的語言,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拉康對于語言的使用與定義。毋庸置疑,拉康語言學的目的,不是為了對傳統語言學即索緒爾語言學的推翻與扭曲,他的真正意義在于通過語言學的研究方法從而進入到精神分析學中去,將語言學與精神分析相結合,從而更好的研究精神分析理論。
(二)精神分析學的角度:無意識與語言的結合
從精神分析學的角度來看,“我不在我思之處”的內涵,其實就突出了人的無意識。作為一位精神分析學家,拉康將無意識與語言結合是一次新的嘗試。“我不在我思之處”認為真實的我并不在我思考的“我”當中,表面上都是“我”,但是現實的我與思考中的我還是存在著一定的差距,而拉康認為我們之所以可以看到“我”的不統一,主要是由于無意識。拉康說,“言語的最根本的用途看來是為了掩蓋真正的意圖”。⑦在我們說話或者思考的過程中“我”的無意識會無意識的凸顯出來,例如,“當我正在看電視,媽媽走過來把電視關了并要求我看書,于是我打開書。”在這里的“我”雖然打開了書,并且雙眼正在看書,但是這并不是真實的我,真實的我可能還沉浸在某個劇情情節之中,這種沉浸其實就是一種無意識的,本能的反應。在這一句話中,主體并沒有直接表明他的真正想法,但按照“我不在我思之處”的邏輯來看,無意識已經凸顯在了語言當中,結合語境我們可以看到語言背后的潛在內涵。再如,“中午了,小明打算去食堂吃飯,于是他打開寢室門,向食堂走去。”在這里也同樣如此,主體在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的心里可能想的是去哪個食堂吃飯吃什么菜等。同樣沒有直接的告訴我們,但是我們依然可以通過語言的能指與所指而看到主體無意識背后的真正想法。在此,無意識似乎可以看作是語言文化下的產物。但拉康認為,“無意識不僅是語言文化(能指)作用下的產物,而且它還是一個中介,它把語言文化對人類主體的外在影響轉化為一種“內在”的影響。”⑧他的“我不在我思之處”通過無意識將真實的“我”與偽裝的“我”雜糅在一起,真實的“我”往往隱藏在偽裝的“我”之下,這種將無意識與語言相結合的方法,使語言更好的凸顯它的價值,從而潛移默化的影響真實之“我”。
三.“我不在我思之處”的意義
“我不在我思之處”這一觀點的提出,不論是在精神分析學方面還是在文學闡述方面,都體現出了一定的價值與意義。這些意義或是直接影響,或是間接促進,都具有著它不可替代的位置。拉康提出“我不在我思之處”這一觀點必然具有他的思考與理由,同時也會無形之中賦予它一定的理論意義與實際意義。
(一)對精神分析學的意義
作為一位在精神分析學頗有建樹的精神分析學家,拉康將精神分析學與結構主義語言學聯系起來考察具有重要的作用。而“我不在我思之處”在精神分析學上,關于如何通過言語去了解病人的內心,如何發現病人的心理障礙具有重大的價值。在拉康之前,關于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的無意識學說已經進入了精神病臨床治療中。如“在精神分析的治療時,除醫生和病人談話之外別無其他,病人說出他的以往經驗,目前的印象,訴苦,并表示他的愿望和情緒,醫生只有靜聽,設法引導病人的思路。”⑨這一療法就是以弗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為基礎的。在這里拉康與弗洛伊德最大的差別就在于,弗洛伊德認為無意識是無規律可循的,而拉康認為無意識和語言一樣是有規律可循的。從他的“我不在我思之處”之中,我們可以通過語言,通過語言中的主體所表達出來的內容去發現人的無意識。“我不在”之“我”與“我思之處”之“我”,后者的“我”是對主體欲望加以組織所表達出來的結果,是主體內心中所期待的“我”。“我不在我思之處”在精神分析學中的價值,歸結起來就是通過語言的結構去發現無意識,無意識的結構在語言的結構中得到體現。在此,語言就成為了一個中介,起到橋梁的作用。因此,在精神分析的臨床實驗中,分析者可以通過觀察患者的語言,去找到無意識的規律,從而了解他們內心中真正所想的東西,而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就是將無意識與語言結合的一個產物,有助于推動精神分析學的發展。
(二)對解讀文學作品的意義
任何一個事物的意義都是多方面的,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也如此,除了在精神分析學領域有意義外,對文學作品的解讀也具有重大影響。“我不在我思之處”運用在文學領域,首先可以從其表面含義出發,將我不在我所思考地方的“我”理解為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中提出的文學四要素:作品、作家、世界、讀者中的作家,作家在創造文本時所表達出來的文字也許與作者內心所想的不具有一致性,或由于時代背景,或由于個人因素等最終導致真正的想法無法得以表達。在此讀者在解讀文學作品時可以從作家所處的時代背景及個人經歷出發,這一出發點固然對解讀文學作品有意義,但在拉康之前弗洛伊德就已經提到過。其次,可以從文本的語言出發。讀者在閱讀作品時可以關注文本,從語言本身去探討文本意義。由此,解讀文本由研究作品與作家的問題變成了研究作品與讀者之間的問題。正如賴特所認為的:“傳統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對所考察的文學作品的探討一直是以分析人的心靈為中心的,而不管它是作者的、人物的、讀者的心靈,還是這些人的心靈的結合體。新精神分析學的結構主義式探討則以分析作為心靈的文本為中心,這種分析是以這一理論為基礎的:無意識也像語言一樣是有結構的。”⑩這種轉換也是拉康在文本闡述方面,提出的一種新的研究策略。
拉康的“我不在我思之處”觀點的提出與發展,固然離不開笛卡爾“我思故我在”思想的提出,固然避免不了受到語言學革命的洗禮,固然不受到自身理論的影響。雖然這一觀點也不可避免的存在著一定的局限性,但它的影響力也不容忽視。在拉康提出的“我不在我思之處”的觀點之中,體現了拉康對自我、對主體、對語言的思考,這是一次具有思想性的改寫與延伸。而拉康通過將無意識與語言結合起來,也展現了無意識的規則所在,展現了語言的魅力,展現了文化頑強不息的偉大精神力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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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①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名凱譯,岑麒祥、葉蜚聲校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37頁。
②費爾迪南·德·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名凱譯,岑麒祥、葉蜚聲校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107頁。
③肖恩·霍默:《導讀拉康》[M],李新雨譯,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44頁。
④拉康:《拉康選集》[M],褚孝泉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第573頁。
⑤肖恩·霍默:《導讀拉康》[M],李新雨譯,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09頁。
⑥特雷·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M],伍曉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67頁。
⑦拉康:《拉康選集》[M],褚孝泉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第140頁。
⑧黃作:論拉康的無意識理論[J],國外社會科學,2001年第4期,第41-45頁。
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M],高覺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3頁。
⑩伊麗莎白·賴特:《精神分析批評:實踐中的理論》[M],倫敦和紐約:路特利支出版社,1984年,第114頁。
(作者單位: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