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伯父是個苦命人。
從我記事起,他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在我父親那一輩兄弟中,他行大,我們都叫他大伯。我祖母共生育了五個子女,作為長兄,他十四五歲時,已然成了家里的硬勞力。我祖父身體不行,患有嚴重的哮喘病,干不了什么重活兒,一到冬天,躺在床上,整宿整宿地咳嗽,勉強過了六十,已病的下不了床,不久便故去。我祖母是清朝末期大戶人家的小姐,裹了一雙小腳,走路顫顫巍巍??此呗罚偢杏X路不平,其實并非路不平,只是她走上去讓人覺得高低不一。她偶爾種點園子,在老屋后面,四四方方的一塊,供一家人吃點兒青菜,耕田耙地,她根本不在行。祖父故去后,能幫祖母撐起這個家的,就只有大伯了。他幾乎還是個孩子時,每天跟著生產隊里的人去掙工分,因為不是成年人,每做一天,只記五分,是成年人的一半。
我記事時,他已經從這個大家庭里分了出去,在四合院的外側兩間偏房里住著,雖然墻連墻,檐連檐,但灶是分開的,各過各的,自開伙食。他那個家其實也不小,伯母一個,加上三個女兒,是個五口之家。大姐沒出嫁前,同祖母住在一起,因為屋里實在擺不下一張床了。大姐出嫁后,一家四口擠在兩間屋子里,仍然感覺很擠,進進出出都得“閃”著身子。分家后,伯父的擔子似乎并不比在大家庭里顯得輕松。為養活他一家人,除了忙農活兒外,農閑時,他就去賣苦力,到油房打油,去火紙廠守夜錘竹麻,去幫忙燒窯,去外地砍木料當枕木賣。總之,想一切辦法養家糊口。
伯父干得最長的,是去當挑夫,前前后后不下十年。他身材不高,但力氣不小,一雙大腳,一副寬肩膀,看上去很壯實,可能與他長期從事農業生產有關,煉出了這么好的身板。
他力氣真是大,一個人能掂起臥在大隊道場那尊圓石滾,這個石滾少說也有二百多斤,平時不大用,農忙要用時,都是用牛拉了石滾,圍著道場轉圈,碾豆軋谷。石滾臥在那里時,一個人能推著它在地上滾動,但想讓它離地,只有伯父可以,我親眼見過他掂起石滾,離地一尺多,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上世紀六十七年代,鄉下人生活不易,常常缺鹽少油,他身上怎么有這么大的力氣,真是讓人驚嘆。
他當挑夫,與泰山挑夫大不一樣。泰山挑夫是把東西從低處向高處挑,一步一步上臺階。他挑東西走的都是平路,但路窄,有的地方僅兩腳寬,像羊腸小道,正走著,迎面來人了,很難讓開,得把挑子停下來,等空手著的人向路邊的地方擠一擠,讓一讓,騰開了,雙方各走各的。
那時農村進進出出的路都是這種土路,社員們的吃穿用度、各種所需全靠腳力,一擔一擔從公社挑進來;社員們在山上采摘的各種花、草、皮、果,賣到大隊代銷店里,又一擔一擔地從代銷店里挑出去,挑到公社供銷店里,這一進一出,就是挑夫的營生。
因為腳力好,伯父往返都不空手,去時送物,回來挑貨,把力氣用到極致。一大清早,他去代銷店,把一捆捆枸樹皮、魚腥草、橡子等土產山貨綁好過磅后,拿著代銷店負責人開列的數量單子,挑到十多里外的公社供銷社去交貨。單子交割后,再從供銷社挑回代銷店負責人開列的所需貨物。這些貨物,多是三大類:一類是煙、酒、糖、鹽、煤油等這些日常生活必需品;一類是種子、化肥、料素等農業生產物資。這類物資因春耕、秋播前后需求量大,伯父挑貨的次數較平時往往翻番,有時一個月能挑上十天八天不間斷。還有一類就是鐮刀、鋤頭、犁、鏵、鍋、火盆等鐵具類的,這類生鐵貨物雖重,但在農村消耗慢,挑一次回來,能管好一段時間。
挑貨的行頭非常簡單,兩根搓成的麻繩,一對竹子編成的筐子,一根扁擔,一個墊肩,一個打杵,一條毛巾。粗繩用來捆綁粗貨,起固定作用。竹筐用來裝細小零碎的東西,可以裝的多,且不易破碎。運輸途中如果有什么損耗,當然由挑夫負責,是要賠償的,為保險起見,挑那些容易破碎的東西,必須用到竹筐。扁擔有點兒特色,與我們平時用到的扁擔大不一樣,比那個要“翹”。我們平時用的扁擔,多是平的,呈“一字”型,挑貨用的扁擔,呈“半月牙”型,兩頭高高“翹”起,長度也比平時用的扁擔長一些,據說這樣可以減輕貨物對肩膀的壓力,通過“翹”,能把一部分重量分散了,甚至“翹”沒了,挑東西走長途,都用這種扁擔。但這種扁擔不會用的人,難以掌握,一不小心,很容易讓扁擔翻過來打在自己臉上,這里面的決竅在于掌握平衡。墊肩是伯母用厚白布多次折疊后針縫的,用時圍在脖子上,剛好一整圈下來,把左右肩都護得嚴嚴的,這個是薄墊肩,按有兩個紐扣,套到脖子上后,把扣子一扣,不緊不松,正合脖子。還有一個可以移動的厚墊肩,外面也是白布或灰布,里面套的是海綿一類松軟的東西,厚厚的,放在肩上,可以減輕扁擔對肩膀的磨礪。打杵硬質木棍做的,磨得很光滑了,像用油漆漆過一樣,其實并沒漆過,只是用得時間久了,手掌把它磨光的。打杵有三大用處,一是路面不好或挑貨過河時,杵在地上,可以支撐平衡,起到拐杖的作用;二是挑累了,無需將貨擔放到地上,只需將扁擔放到打杵的肩槽里,人就可以站著歇腳,再起程時,少了彎腰上肩的麻煩。三是挑貨走路時,如果扁擔壓在左肩上,可以把打杵從扁擔下穿過去,打杵的一頭頂在扁擔上,一頭用右手扶著打杵落在右肩上,這樣一來,右肩可以分擔一部分貨物的重量,無形中減輕了左肩的壓力,伯父常用這種方法在挑貨中換左右肩,使兩個肩膀因重力的不斷轉換,得到稍稍休息。
為了返回時少摸夜路,去時就得趕早。伯母在伯父挑貨的日子里,總是五六點鐘就起床,給伯父打上一大碗雞蛋湯,烙幾個饃,吃不完的,作為干糧,用一塊干凈的紗巾包著,伯父隨身帶著,在路上當午飯吃。伯母對伯父的疼愛都在那一海碗蛋湯里。后來,伯母先伯父而去,憶起伯母的點點滴滴,很少流淚的硬漢子竟然也熱淚盈眶,困苦時的夫妻關愛讓伯父難以釋懷。
午飯沒有固定的地點,或樹蔭下,或河流旁,或路邊的大石包上。放下擔子,擦幾把汗,啃幾口饃,渴了,就便捧幾捧河水。如果時間還早,可以坐下來歇一歇,抽一袋旱煙,這是伯父挑貨途中休息時間最長的一次,待山風把汗吹干了,腳也歇的差不多了,感覺身上勁兒又來了,挑起擔子繼續走。
遠行無輕擔。伯父每次挑的貨物都在一百斤以上,為了能多掙錢,有時也挑二百多斤。他身上的衣服,經常因汗濕了干,干了濕。我多次看到伯父前胸及后背上的衣服結成一層鹽堿一樣的白色汗圈,一直擴散到腋下及下擺。他每天流的汗,不知道有多少。每次挑貨回來,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濃烈的汗味。他放下扁擔,并不著急吃飯,先喊我二姐,端杯茶來,慢慢喝茶,慢慢排汗。
為了走近道,省些力氣,挑一趟貨,伯父要過兩趟河。夏天,他喜歡穿自己親手打的草鞋,這些用破衣服撕成的布條子編成的草鞋,穿著綿軟,不磨腳,立汗好,又防滑,尤其是過河時可以省去脫腳的功夫,挑著擔子走在水里,直來直往,既省力又清爽。
冬天較夏天雖少了酷暑,但北風凜厲、雪花飛舞時,并不比流汗好受。大冬天,我們躲在屋子里烤火,偶爾外出,都縮著手,有時站在村口,看著伯父挑著貨擔歸來,他頂著風雪,踏著碎瓊亂玉一路向前,等交完貨,回到家時,早已成了“雪人”。
伯父挑貨掙的錢,一部分在代銷店里換成家里生活、生產用品,生意好時,會給伯母和姐姐們扯上幾尺布做件把新衣服,有時也會買幾包廉價的煙,閑暇時抽抽。盡管伯父掙的每一分錢都浸透著汗水,但從代銷店回來,有時也會給我們兄妹帶些糖果和餅干,在那些困苦的日子里,伯父讓年幼的我們嘗到了日子是甜的。
二姐后來留在家里,沒有外嫁,招了山上一個后生當上門女婿,本來依靠他們養老,但結婚后不久,分了家,另立了門戶。等陸續有了三個孩子后,已自暇不顧,侍奉老人已是無妄之談。伯父和伯母仍住在兩間已經越發破敗的老屋里,自開火食,自掙自吃。這樣一來,伯父需不斷地掙錢,以應付和填補不斷上漲的人情往來、種子農藥、吃油點亮、生床害病所需的各種有形無形的費用。
村里修通公路后,貨物進出不再需要肩挑背扛了,伯父這才放下扁擔。但家里生活的這副擔子,一直壓在他身上,不曾須臾停歇,不曾片刻離肩,這負沉重的擔子,他從十四五歲上肩,一直挑到七十一歲,一直挑到他生命的終點。
魏群夫,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曾在《散文選刊》《福建文學》《長江叢刊》《文學教育》《湖北教育》《漢水》湖北日報、中國紀檢監察報、中國教師報、湖北農村新 報、延安日報等發表散文隨筆10余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