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矅宇 王越
內容摘要:對《詩經》中的農事詩的劃分應該采取更加廣闊的視野,除了郭沫若先生界定的十一篇農事詩,其它涉及農事活動的篇章也應被歸于農事詩。在這些農事詩中,“風”“雅”“頌”各部中的農事詩又存在差異性。“風”中的農事詩從勞動人民的視角出發描繪農業勞作的全過程。“雅”“頌”中的農事詩與籍田禮密切相關,但前者為后人追憶籍田禮制作,重祭祀場景描寫,輕勞作場面;后者則是籍田禮的一部分,重農事活動描繪,輕祭祀情景。產生原因這種差異的有二,一是創作主體不同,二是創作目的不同。
關鍵詞:《詩經》 “風” “雅” “頌” 農事詩 中國優秀傳統文化
關于《詩經》中的農事詩的劃分歷來飽受爭議,考訂《詩經》中農事詩的具體篇目是研究《詩經》中的農事詩的基礎,故而界定農事詩的基本篇目成為本文的首要問題。本文將在搜集各家之言的基礎上,結合個人觀點劃分出《詩經》中的農事詩,進而探討:既然這些篇目的內容既然都與農事有關,為什么不將這些詩歌放在一起,而是分布在風、雅、頌各部之中,風、雅、頌各部中的農事詩各有什么特點,又表現出怎樣的差異性,產生這些差異的原因又是什么。
一.《詩經》中農事詩的基本篇目界定
“農事”一詞在《詩經》中并未出現,據現存典籍,該詞最早見于《左傳·襄公七年》:“夫郊祀后翟,以祈農事也。是故啟蟄而郊,郊而后耕。”[1]同時《禮記·月令》中有“王命布農事命田舍東郊,皆修封疆,審端徑術。”又有“乃命家宰農事備收,舉五谷之要,藏帝藉之收于神倉,抵敬必傷。”[2]可見“農事”最初是指耕耘、管理、收獲和貯藏等事宜[3],用“農事”來概括《詩經》中有關農業活動的詩是后來才有的。
最早使用“農事”一詞解釋《詩經》的是漢代鄭玄,如《甫田》“曾孫來止,以其婦子”章,鄭玄箋注曰:“曾孫謂成王也……成王來止,謂出觀農事也。”[4]
接著唐代孔穎達在《毛詩正義》中多次使用“農事”一詞,如《七月》“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章,《孔疏》云:“粟既納倉,則農事畢了。”[5]
宋朝朱熹的《詩集傳》首次用整體的眼光關照農事詩,并為農事詩下了“凡為農事而作者”的定義。值得注意的是,朱熹第一次劃分出了《詩經》中的農事詩,即“或疑《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四篇,即為幽雅”,“或疑《思文》《臣工》《嗯嘻》《豐年》《載荃》《良相》等篇,即所謂幽頌者”,再加上《七月》,[6]朱熹給出了十一篇農事詩的具體篇目。
民國時期,許多學者都界定了《詩經》中的農事詩,如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提出“農歌”概念,并列出具體篇目為《七月》《甫田》《大田》《行葦》《既醉》《思文》。[7]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將《思文》《噫嘻》《豐年》《臣工》《載芟》《良耜》劃為“祭歌”,將《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劃為“祭祀詩”,[8]贊同此觀點的主要有高亨的《詩經今注》[9]、游國恩主編的《中國文學史》[10]以及金啟華的《詩經全譯》[11],其中游國恩指出“祭歌”是寫與春夏祈谷、秋冬報賽相關的農業祭祀,背后折射出周王朝的農業現實。[12]
1944年,郭沫若在《由周代農事詩論到周代社會》中首次使用“農事詩”一詞,并為“農事詩”下定義為“《詩經》里純粹關于農事的詩”,同時明確地列出《七月》《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臣工》《嗯嘻》《豐年》《載荃》《良耙》十篇為農事詩。[13]后來,郭沫若先生在其論文《<詩><書>時代的社會變革與其思想上之反映》中,將《周頌·思文》一并列入農事詩。[14]此后,郭沫若先生界定的十一篇農事詩成為后代學者研究《詩經》農事詩的基礎,贊同郭沫若先生觀點的如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15]、陳子展《詩經直解》[16]、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17]。
綜上幾種說法,郭沫若先生的觀點一直為學界所沿用,也是本文研究的基礎。但《詩經》所反映的是周代社會的整體風貌,因此其中所反映的社會生活各方各面也應是相互交錯的,故本文試圖用更開闊的視野,將一些直接反映農業活動的篇目也劃歸農事詩,如《十畝之間》《采繁》等;另一方面也將一些側面反映周王朝農業現實的篇章劃歸其中,如《大雅·生民》在追溯周始祖事跡的過程中涉及到其農業種植的才能。本文界定出的農事詩篇目為:《葛覃》《芣苢》《十畝之間》《七月》《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生民》《綿》《公劉》《臣工》《噫嘻》《豐年》《載芟》《思文》《良耜》。
二.《詩經》風雅頌中農事詩的差異性
《詩經》三百零五篇被分為“風”“雅”“頌”三部分排列,這三部分中的農事詩各有特點。“風”中的農事詩多以細膩的筆觸描寫農事勞作。“雅”“頌”中的農事詩都是關于籍田禮的樂歌,兩者中描繪的農事活動均與宗教祭祀相結合,但前者是在追憶籍田禮的盛況,后者則是描繪籍田禮中農事活動的場景。
(一)“風”中的農事詩:以勞動人民的視角描繪農業活動
“風”中的農事詩是站在勞動人民的視角去看農業勞動的,多為對勞動場面的完整描繪。“風”中的農事詩語言淺白、內容易懂,大都娓娓道來,借助一系列動詞,生動地描繪出一個相對完整的農業勞動過程,而作者則借助所繪農事活動表情達意。
在《周南·芣苢》中,全篇共有三章四十八字,只變化了“采”“有”“掇”“捋”“袺”“擷”六個動詞,盡管本篇非常簡潔直白,可仍被稱頌為“自鳴天籟,一片好音,尤足令人低回無限”[18]。至今為止,《芣苢》中仍存在許多爭議,如芣苢到底是什么植物?為什么采摘芣苢?“采采”意是采了又采還是形容芣苢之盛?“薄言”是什么意思?該詩的主旨又是什么?劉毓慶在其論文《<周南·芣苢>:不經雕琢的天籟之音》系統地闡述了關于這些問題的各類觀點[19],但至今為止這些問題仍沒有定論。可無論答案是什么,或采取哪位學者、哪個學派的觀點,沒有人會否認這首詩直接地描繪了婦女采集芣苢的全過程。
再以“風”中最具代表性的農事詩《七月》為例,該詩以時間為順序記錄了勞動人民一年四季多層面的工作。全詩以平鋪直敘的手法,借助如“于耜”“采”“剝”等的動詞,描繪了勞動人民生活的艱辛,展現了當時社會的各個側面,表達了作者對勞動人民的同情。
綜上所言,“風”中的農事詩有著很強的民間色彩,其描寫主體是勞動人民,以簡白的語言、恰當的動詞完整地刻畫勞動場面,農業活動和農民生活是“風”中農事詩的側重點。
(二)與籍田禮緊密聯系的“雅”“頌”中的農事詩
1.籍田禮與“雅”“頌”中的農事詩
“雅”“頌”中的農事詩與周王朝的籍田禮密切相關。何為籍田禮?在先秦典籍和后世出土的金文材料中均有對籍田禮的記載,但是記載最為詳實可靠的是《國語》:
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壇于藉,命農大夫咸戒農用。先時五日,瞽告有協風至。王即齋宮,百官御事,各即其齋三日。王乃淳濯饗醴。及期,郁人薦鬯,犧人薦醴,王裸鬯,饗醴乃行,百官、庶民畢從。及籍,后稷監之,膳夫,農正陳籍禮、太史贊王,王敬從之。王耕一坺,班三之,庶民終于千畝。其后稷省功,太史監之。司徒省民,太師監之。畢,宰夫陳饗,膳宰監之。膳夫贊王,王歆大牢,班嘗之,庶民終食之。[20]
就此來看籍田禮主要包括四部分:一是儀式前的準備,即由稷官向王報告本年的農事狀況;二是舉行饗禮;三是正式的籍禮,主要是由王公諸侯開始耕地,農夫隨后完成藉田的勞作,并由田官檢查驗收;四是禮畢后的宴會。[21]透過籍田禮繁復的過程,我們不難感受到行籍田禮時的盛況,體會到周人對農業的重視和對鬼神、祖先的尊敬,也可以窺探到周王朝完備的禮樂制度。
為什么說“雅”“頌”中的農事詩與籍田禮密切相關?從“雅”“頌”中農事詩的內容來看,其內容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是描述農業活動,二是記載祭祀場景。如在《信南山》中,詩歌以稼穡言起,寫了從開墾荒地到莊稼豐收,從莊稼豐收到祭祀神明的全過程。又如《載芟》記敘了春種、夏長、秋收、冬祭的情形。這些內容與上文所概括出的籍田禮的內容是緊密相連的。《毛詩序》中也有關于籍田禮的描述,如《毛詩序》云:“《載芟》,春藉田而祈社稷也。”[22]
盡管“雅”“頌”中的農事詩都與籍田禮有關,但二者仍存在差異。李山在《西周農耕政道與<詩經>農事詩歌》中提出:“屬于《周頌》部分的,是祭祀典禮上的詩、樂、舞三者一體中的歌詞,《雅》中的農事詩則是先王對農耕政道原則的陳說與強調。”[23]本文贊同此觀點。
2.“頌”中的農事詩:以勞動場面為重點
“頌”中的農事詩是籍田禮的一部分,多描寫勞動場面,少祭祀。以《載芟》為例,全詩只有一章但敘事層次分明,從“千耦其耘”的熱烈春耕景象寫起,到“厭厭其苗”的豐收場景,再到“以洽百禮”的祭祀活動。全詩并沒有重點寫祭祀場景,而是更多地將筆墨用于勞作中的人和物身上。作者用精良的筆觸描繪了耕作農具“耜”的鋒利,耕好的土地的松軟,耕作的勞動者的投入與對土地的熱愛等具體的籍田禮勞動場景。而對于祭祀,只有極短的“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有飶其香”[24]四句。
3.“雅”中的農事詩:以祭祀活動為重點
“雅”中的農事詩是后人對籍田禮的追憶之作,多祭祀場面,少勞動。“雅”詩分為“大雅”與“小雅”,可以與“頌”中農事詩直接形成對比的是“小雅”中的農事詩。
到禮崩樂壞的周后期,籍田禮已經逐步廢弛,因而對其的回憶與贊美逐步取代了對籍田時具體農業勞動的描繪。[25]在《楚茨》中,對于農事活動只有“我黍與與,我稷翼翼”[26]這樣的概括化描寫,而對于祭祀卻有著如“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27]的大面積鋪陳。全詩共六章,介紹祭祀活動的就占據了五章。這種情況的出現有其社會背景,籍田禮的廢弛使人們不能切身感受天子與民同耕的場景,而禮崩樂壞、籍田禮逐漸成為過去式使得人們開始思考其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且小雅的創作者多為朝廷士大夫,籍田禮逐漸廢弛的背后是周王朝的日漸衰微,面對這種社會現實,公卿大夫強調重視籍田禮的行為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如果說“小雅”中的農事詩是與籍田禮密切相關的話,“大雅”中的農事詩則是與周王朝的創業史緊密關聯。本文考訂出的“大雅”中的農事詩為《生民》《綿》《公劉》三首,都是周人的民族史詩,但無論是寫古公亶父的搬遷、周文王對祖先事業的繼承,還是寫公劉率眾遷移豳地以后開疆創業的歷史進程,農業都在其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在《公劉》中,公劉在到達豳地后“陟則在巘,復降在原”,“既景迺岡,相其陰陽,觀其流泉”,[28]考察是否可以進行農業生產是周人祖先為后人贊頌的重要原因。而在《生民》中主要體現的就是周人始祖在邰從事農業生產活動,從這些篇章中我們雖不能直接窺探到周人的農業生產勞動,但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人的重農精神。
三.風雅頌中農事詩差異性產生的原因
我們認為,“風”“雅”“頌”中農事詩差異性產生的原因有二,一是創作主體不同,二創作的目的不同。
學界對于“風”“雅”“頌”的分類依據,歷來有不同的說法,其中主要包括產地說、體象說、實用說三種,但無論是哪種說法,不可否定的是,“風”詩是在王畿之外的地區形成的,它的創作主體為勞動人民,其中詩歌的主要作用是表現勞動人民的生活生產場景。相對應地,在“風”中的農事詩多從勞動人民的視角切入,真實地表現其農業生產。“雅”中農事詩的創作主體多為貴族階級,“頌”則多為高層貴族創作,由此不難明白為什么“風”中的農事詩多側重農業與人民生活,“雅”中的農事詩多側重祭祀場面,“頌”中的農事詩多在回憶先王對農業的發展。
其次,“風”“雅”“頌”中農事詩的創作目的不同。“風”中的農事詩意在展現勞動人民的勞作生活,“雅”“頌”中的農事詩的創作首先與籍田禮有關。“風”中的農事詩往往聚焦于一個具體的農事活動,然后細致地刻畫該農事活動的全過程,如《芣苢》;或者記敘農民的勞作情況,如《七月》。“小雅”中的農事詩體現了對籍田禮的贊頌與追憶,詩中表現出創作者希望通過恢復籍田禮來恢復禮樂制度,加強周王朝的統治。“大雅”中對農事的描寫是與周王朝的創業史密切相關的,其中大多描述了周朝始祖對農業的重大貢獻,其目的是強調農業的重要性。“頌”中的農事詩屬于籍田禮的一部分,其目的是展現籍田的勞作過程、表達對豐收的渴望,如《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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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江蘇大學文學院“農業文學與文化研究”專項課題“《詩經》風雅頌農事詩比較研究”,項目編號:2020NW08;江蘇大學2021年度大學生實踐創新項目,項目編號:2021102991088X.
(作者單位:江蘇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