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予華
內容摘要:本文聚焦2019年上映的優秀電影《少年的你》中的校園霸凌和校園暴力主題,探討兩個邊緣少年在社會、學校、家庭和法律等極端生存困境中的互相信任、相互守護和相互救贖。從家庭、社會、學校、法律和人性等方面直面中國現代社會中青少年成長的現實困境并探求對成長危機和生存危機中的青少年的拯救和治愈之道。
關鍵詞:曾國祥 《少年的你》 校園霸凌 失語缺位 成長拯救
《少年的你》是中國青春電影史上毫無爭議的扛鼎之作。此影片由青年導演曾國祥擔任導演,佳作頻出的青年女演員周冬雨和頗具潛力的演技派小生易烊千璽主演,2019年10月冷門期上映后,票房和口碑齊飛,成為年度現象級電影,引發巨大的觀影和討論熱潮。影片憑借對現實社會問題的深入關照和思考、導演高超的敘事張力、高級逼仄的敘事節奏和演員出色的角色演繹,拿下了次年中國電影界的各種大獎——第39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影片,甚至入圍93界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影片。影片《少年的你》深度觸碰的中國長期存在而又一直被主流影視創作有意無意避開的敏感社會問題——校園霸凌以及校園霸凌之下青少年的殘酷生存困境話題,影片以現實而又鋒利的視角,勇敢而大膽地直視中國社會陽光普照下的陰冷角落,揭開朗朗書聲校園中不為外界所知的青少年生存和成長這個鄭重社會命題。在當今中國社會,學校、家庭、社會、法律在青少年痛苦而無奈的令人窒息的青春成長陣痛中,應該如何更好的提供現實的保護和靈魂的救贖,應該留一個什么樣的世界,給少年的你?
一.背景
中國關于殘酷校園青春電影作品并不算少,但多數流于無病呻吟的淺層反射甚至淪為“車禍、絕癥、墮胎”三板斧的庸俗愛情電影。而校園青春的陰暗灰色地帶——校園霸凌和校園暴力更是中國電影長期的一個集體禁忌。世界上別國對校園霸凌的揭露和探討是走在中國前面的,日本有《告白》,美國有《大象》,韓國更是有多部探討校園霸凌和暴力的優質影片。霸凌實質上是一種剝削,是強權對弱勢的欺凌。校園霸凌在全球范圍內普遍存在,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發布于2108年9月的報告中顯示,全球12-16歲的青少年中,50%以上(約為1.5億)遭受過校園霸凌或者暴力。校園霸凌題材在中國由于其敏感性和疼痛性,學校家庭社會對校園霸凌的長期慣性麻木和掩飾是中國社會的沉重現實?!渡倌甑哪恪贩Q得上是國產現實主義青春片的一次破土和飛躍,無論是影片結構和視覺傳達還是題材內涵和人文關懷都極大拓展了國產青春片的思考深度,這部年度現象級電影凌厲地撕裂了校園霸凌的遮羞布,直面少年成長的現實困境、展示社會關懷和療救之道,引發了關于校園霸凌的多角度深層次探討,并在陰溝里眺望星空,探究了校園欺凌和少年成長的去路。本文試從家庭、社會、學校和法律等角度探求影片中少年成長中父母監護角色的缺位、社會學校監管功能的失語和法律保護的缺位等維度去探究校園霸凌的明線主題,進而去探索少年成長的暗線主旨。
二.疼痛與殘忍——校園霸凌的真實
1994年,德國社會心理學家巴特(Batsche)和諾弗(Knoff)給霸凌做出如下定義:霸凌是一種在一個時間段內強勢一方對弱勢一方重復實施侮辱性身心攻擊并造成受害者身體和心理困擾傷害的行為。校園霸凌包括身體霸凌、言語霸凌、關系霸凌(小集團的冷漠孤立和排斥)、網絡霸凌等方式。霸凌行為可能有誘發因素,也可能是對受害者進行的無緣無故的傷害。霸凌的起因是霸凌者與受害者之間的權力不對等(power imbalance),校園霸凌往往并沒有上升到犯罪行為,因而常常被歸為失范行為,這就遮蔽了它的暴力性和危害性,導致校園霸凌普遍存在并具有很大的隱蔽性。校園霸凌實施者的言語威脅、當中刁難、暴力相加甚至生命安全威脅對受害者的身心健康和人格健全往往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受害者往往是三觀和人格還沒有完全形成的青少年,霸凌帶來的傷害和疼痛甚至會伴隨他(她))們的一生,造成他們抑郁、低自尊、信任缺乏等心理疾病和情緒障礙,還會伴隨出現社交困難癥和討好型人格,嚴重霸凌甚至會導致受害者生命的隕落。《少年的你》中的胡小蝶因不堪忍受長期的身體和精神侮辱欺凌而縱身一躍結束自己生命,就是校園霸凌最沉重最殘忍的模板。《少年的你》從頭至尾的沉重壓抑的氛圍基調、粗獷凌厲的影像風格和疼痛真實的少年成長向觀眾大膽揭示了校園霸凌的殘忍黑暗,導演紀錄片式的鏡像質感和悲憫的人文情懷讓影片更具沖擊力和震撼度。影片中,城市像蠻荒的叢林,學校像冰冷的牢籠,家庭像虛無的空殼,每個人像一座孤島,警察法律社會學校對生命和尊嚴的漠視讓孤立無援的少年掙扎在羞辱、恐懼和墜落的邊緣。在這種少年成長的傷痛和掙扎中,學校、師長、同伴、社會、法律和警察等幾乎是全體缺位和失語的,女主陳念無奈只有轉向男主小北尋求暴力保護,兩個少年在極端生存困境中的互相信任、守護和救贖讓影片中少年成長這一主題更顯悲壯和慘烈。曾國祥導演的高明之處就是他借助高考這個時間標尺和校園霸凌這個矛盾沖突去挖掘和探討少年成長的心路歷程這個深層次主題:我們應該留一個什么樣的世界,讓少年去成長?
三.缺席與錯位——父母、師長、同伴的冷酷現實
影片中兩位主角陳念和小北的生存環境可以用極端惡劣來形容。陳念的父親在影片中是完全缺席的,母親則是為躲債長期流連外地靠賣假面膜為生,把一個面臨高考的女孩拋棄在家獨面債主的圍追堵截,“一個小孩子家,他們敢把你怎么樣啊”是這個不稱職的母親缺席前拋下的漠然。留守少年陳念可以獨自生活學習,熟練地關燈關窗簾躲藏躲避催債,而她還在電話中關心媽媽的生活和生意:“錢給自己留夠了嗎”,陳念甚至變身為母親的守護者,考上北京的大學,帶母親走出去,擺脫家庭生存泥沼的責任,沉重地落在了一個孤獨羸弱的少女身上。父母的全部缺位,讓陳念更容易成為以魏萊為首的校園霸凌小集團的目標,陳念對胡小蝶的同情和憐憫(為她的尸體蓋上校服,不想讓眾人看到她人生最后不堪的樣子)讓陳念順理成章地成為魏萊霸凌的下一個對象,而警察找陳念調查胡小蝶死因則直接讓她暴露在霸凌的陰霾之下。下樓梯時故意的推倒、夜晚放學路上的恐嚇毆打讓陳念這個父母缺位的少年一步步滑入被霸凌的深淵。在這個暗黑過程中,老師學校是冷漠的息事寧人,只關心成績和高考,班主任表面關心實為警告打壓的口氣阻斷了少年求助老師學校的渠道。而學校同學之間的冷漠和疏離也無形中灌溉滋養了校園霸凌的土壤,胡小蝶臨死前絕望地吶喊“你們明明知道她們在欺負我,為什么不做點什么”,周圍的同學師長,都是雪崩時候的一片片雪花,沒有一片是無辜的。陳念成長中父母師長同伴的群體性缺位,是陳念悲劇性成長的主要成因。
男主角小北的成長環境則更殘忍黑暗更具創傷性,父親拋棄母子,母親“沒什么本事,帶著兒子活不下去”,十三歲的一天,在給兒子買了包子并痛打兒子之后將兒子無情遺棄(因為帶著兒子嫁不到好人家)。十三歲的少年被迫輟學,棲息在橋下破屋靠追債打架討生活,小北被父母遺棄被社會拋棄,卑微如雜草一樣掙扎在社會邊緣,他必須用拳腳和暴戾爭取自己的生存權。父母和社會在小北的成長中是完全缺席的。家庭學校本應是防范阻斷校園霸凌的第一和第二道防線,本應是少年成長的燈塔和原動力,但陳念和小北都是被剝奪了這些滋養和庇護的。因為小北遭受暴力時陳念的善意報警,兩個被原生家庭拋棄、被社會學校遺棄的少年開始了卑賤而悍勇的黑暗中的抱團取暖和相濡以沫。兩個少年的“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的相互守護和拯救彌補了少年家庭成員的缺位,兩個內心很苦的人,都會因為一點點的甜和暖竭盡全力相互救贖,“只有你贏了,我才不算輸”的承諾讓小北無顧無畏地守護陳念的讀大學走出去保護世界的夢想。這種愛與安全感缺位背景下的少年疼痛性共生并肩并肩去直面人生的滂沱大雨震撼和蕩滌著觀眾的心靈,小北為陳念頂罪、兩個少年的生死同盟構成了影片的終極悲壯:一個多么冷漠殘暴的社會和世界,才會讓少年賭上一生的自由去對抗社會的惡和守護另一個共振的靈魂?
影片中校園霸凌的載體和施暴者魏萊是少年之惡的化身,魏萊家境優渥,父母是社會精英,魏萊長得漂亮學習好。表面上看,她的性格和人格應該最健全,但她卻是霸凌者是少年之惡的寄生體,原生家庭的畸形優越感和父母角色的錯位催生出魏萊這個霸凌者。魏萊母親信奉富人精英論,歧視社會低層家庭的孩子,只重視孩子的學習,親子關系淪落為功利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考上名校為父母爭光,而魏萊的父親因為女兒復讀而極盡苛責一年不和女兒講話,甚至見到女兒尸體時也是絕情走掉。母親的虛偽勢利和父親的自私冷漠讓魏萊的成長環境充斥著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特征:冷漠,功利,缺乏同情和同情。魏萊家庭其實是一個有虐待霸凌和情感暴力的叢林,缺失親情構筑的安全感讓她對讓父母失望充滿恐懼,虛偽扭曲的家庭教育嚇來自父親的冷暴力讓魏萊產生了心理學上的“踢貓效應”——負面陰暗情緒的長期積累會觸發施暴的潛意識,會誘導她向更弱者轉移憤怒、焦慮、恐慌和敵視。這是霸凌者的一個普遍特點,據研究表明,45%的霸凌者往往來自有虐待行為的家庭,魏萊在家庭中的壓抑和弱勢使她喪失生存的安全感和親子關系安全感,這種安全感缺失和失衡感促使她在學校尋求發泄的對象,去霸凌比她弱勢的陳念和胡小蝶。
少年之善的載體小北陳念和少年之惡的載體魏萊,均不同程度在成長之路上遭受父母師長同伴的缺位,在少年向成人過渡的社會化岔口,在社會的莽林中遭遇成長的危機和陷阱,彷徨、迷惘、迷失和暴力成為了少年成長的基礎色彩,霸凌和被霸凌的殘酷青春不應該我們成人世界應該給予少年的饋贈。
四.無力和失語——警察、法律、社會的失職失察
《少年的你》是兩個底層少年在霸凌絕境中相互守望的故事,父母、家庭和學校都缺位和失職,那么該是公正和正義的化身——警察、司法制度、社會保護體制出場的時刻了吧,但影片中的這些人們最信賴的保護者集體表現蒼白無力,沉默失語,甚至某種程度上遺棄了陰溝中掙扎的少年。影片中出現三個警察形象,青年警察鄭易(意為正義)、隊長老楊和女警察王立,鄭易在影片初始扮演了陳念保護者的角色,他調查出了胡小蝶死因,傳喚魏萊霸凌小集團,讓陳念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謶譄o助的陳念對鄭警官信任依賴,但鄭易工作繁忙,沒有辦法危險時刻及時出現保護陳念,陳念被魏萊追趕躲進垃圾桶向鄭易尋求幫助而無果的一幕,讓絕望的少年只有放棄警察而轉向投奔另一位少年,這是極具諷刺性的選擇吧。而追查校園霸凌致死的案件中,鄭易和老楊明明知道兇手是魏萊等人,但礙于校園霸凌難以在法律上界定而無能為力,只能任兇手逍遙法外繼續作惡。陳念找警察報警的后果是讓自己更直接陷入霸凌的漩渦,陳念鄭易說出何為長大成人的一套理論時徹底對警察失望了,警察和法律在少年成長道路上的無奈和失語,讓校園霸凌這只怪獸更加肆虐。女警察王立在影片中幾乎是一個冷漠絕情的反面角色,陳念在審訊時對她的詰問:如果世界是這樣,你還愿意把孩子生下嗎?這是少年對警察司法這些傳統人身和正義保護機器的懷疑和嘲諷。警官老楊的無奈說辭:你找校長,校長只能找老師,老師找家長,家長說我在深圳打工呢,一年才回來一次道出了警察、法律和社會保障在少年遭受校園霸凌時的群體性無力和失語。世界都交給少年保護了,那還要大人干什么呢?還要學校法律警察社會干什么呢?這部血性十足的青春疼痛影片,脫去傳統青春片的面紗和濾鏡,無情地抽了這個社會一個耳光。
整部影片色調灰暗、壓抑、沉郁,霸凌者的喪心病狂、被霸凌者的絕望無援、法律的無力、教育體制的缺失讓少年掙扎成長在陰翳絕望的泥潭。但影片沒有僅僅止于對校園霸凌的疼痛殘忍,少年絕境中的成長才是影片最深層次最核心的主線。影片中黑暗中的亮色也貫穿始終,小北如暗黑騎士降落在陳念的生命中,成為陳念黑暗生命中的一絲光亮,為“第一個問他疼不疼的人”而不惜獻出一生的自由甚至生命,這種純潔而高尚的靈魂就是灰暗人性中最大的亮色。影片中陳念高考路上大雨里的生動明艷、風雨摧折不了的雛菊寓意著活力、純潔和希望,白色雛菊兩個少年的默契深情,也是一種生命力,一種少年力,向陽生長,怒放著希望之光。影片的結尾也足夠溫暖,兩個少年依然一前一后,但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在陽光下。全片灰暗凄冷格調下兩個少年之間相互的救贖,讓我們看到絕望中的希望和勇氣,感受到陰溝里仰望可見的星辰。希望社會和家庭、老師和同學、家長和警察能更合格更稱職扮演這束光,照亮更多少年成長過程中突現的黑暗和陰霾。畢竟,少年的成長是不可逆的,驚恐和忍耐不應該是成長的底色。這個亮色的結局,是導演對未來世界的一種希冀吧:我們應該留一個自由、溫暖、充滿生命力的世界,讓少年去成長。
影片上映后引發的持久而熱烈的全社會層面的討論和反思讓這部電影散發了最大限度的社會現實關照的光輝,很多學校特別是中小學設立了反校園霸凌相關課程和講座,對各年齡段學生可能遭受的校園霸凌現狀和預防也有了形式多樣的調查問卷和心理輔導心理干預,家長對自己孩子的學習之外的學校生活和心理健康更加關注,甚至法律層面的相關咨詢和救助也逐漸變得觸手可及和溫情滿滿。社會、家庭、學校和法律都不再缺位不再失語,少年的你,和更美好的世界,一同沐浴人性溫暖的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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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鄭州工程技術學院2022年校級教學改革與實踐項目“高校課程思政在《大學英語》教學中育人效果提升研究與實踐”。
(作者單位:鄭州工程技術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