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艷 姚琴
內容摘要:本文基于切斯特曼的翻譯倫理理論,探析《紅樓夢》霍克思譯本中儒家倫理詞“孝”字的英譯,探析切斯特曼翻譯倫理模式在霍克思譯本中的體現。本研究發現霍克思翻譯《紅樓夢》“孝”字時,遵守了多種翻譯倫理模式。在不同的孝文化語境中,譯者依據倫理意識選擇不同的翻譯倫理模式對中華孝文化進行傳播。在遵循再現模式時,譯作能夠盡可能展現出原作所承載的孝文化信息。而在遵循其他翻譯倫理模式,則會出現侵蝕或弱化孝文化信息的現象,不利于中西方文化傳播與交流。
關鍵詞:《紅樓夢》 霍克思譯本 孝文化 切斯特曼翻譯倫理
《紅樓夢》被譽為“中國文化的百科全書”(洪濤,1996:306),是中華文化倫理關系,尤其是儒家孝文化倫理的典范體現。1830年至今,《紅樓夢》被不少學者英譯,霍克思及其女婿閔福德的英譯本受到了多數學者的探討與研究。在當今大力提倡文化走出去的時代,如何對我國典籍中蘊含的中華文化倫理因子進行英譯,將《紅樓夢》中的文化負載詞的內涵準確地傳播出去,文以化人、文以載道,讓中華民族的文化倫理理念走出國門,是學界熱點。切斯特曼所提出的翻譯倫理理論“是迄今為止對翻譯倫理研究貢獻最大的一篇杰作”(駱賢鳳,2009),探析譯者進行 “孝”字翻譯時所體現的翻譯倫理模式體以及選擇的翻譯策略,有助于學界注焦《紅樓夢》中儒家倫理文化詞“孝”的翻譯內涵,探究儒家孝道文化的譯傳之策略。
一.文獻綜述
1.《紅樓夢》孝文化翻譯研究現狀
西方對《紅樓夢》的關注由來已久。然較之《紅樓夢》的英譯研究,西方學者對原著之研究則更感興趣,因漢譯英研究對英語國家而言并非學術研究之主流和重點。WEBOF SCIENCE外文期刊網的檢索結果表明,尚未發現國外從文化倫理視角從事《紅樓夢》孝文化英譯研究的論文。
在國內,筆者從中國知識資料總庫,利用CNKI,搜索《紅樓夢》“孝”字,共檢索到了26篇論文,其中雖有涉及孝道或者孝文化,但是卻很少有涉及到《紅樓夢》中儒家倫理詞“孝”字的翻譯探討。如夏桂霞在《<紅樓夢>再現封建宗法制“孝”“悌”文化》中雖然提及了孝文化,但只是通過《紅樓夢》各個人物生活細節的描寫, 談及“孝”“悌”文化,并未涉及對儒家倫理詞“孝”字的翻譯對比分析。其次,劉波也曾評析過《紅樓夢》中的儒家思想詞匯“忠孝仁義”,但并無依據霍克思譯本進行探析,更未深入對“孝”字英譯進行分析。
2.翻譯倫理學
倫理學認為,人一旦進入社會生活,就需要處理各種關系,如人際關系,工作學習和家庭的關系,而處理好錯綜復雜的關系就需要倫理的規范。(王海明,2003:50-70)翻譯行為即讓原語文化與譯語文化進行相互溝通交流,同時處理原文、譯作、原文作者、譯者以及讀者之間的關系。翻譯與倫理合二為一即為深奧的翻譯倫理學。西方最先涉及翻譯倫理學的學者是安托瓦納·貝爾曼。皮姆緊隨其后,提出了翻譯“文化間性”概念。2001年,切斯特曼提出了翻譯倫理的五大模式,即再現倫理、服務倫理,交際倫理、規范倫理以及承諾倫理。再現倫理模式要求譯者在進行翻譯活動時,做到嚴復所提出的“信”原則,即忠實于原文以及原文作者的寫作意圖。譯者就好似一面鏡子,必須向譯語受眾呈現原文所表達的信息、再現原作者目的。(切斯特曼,2001:140)。服務倫理中,翻譯行為被看作一種商業模式。譯者所要達到的要求便是盡量讓委托人滿意(切斯特曼,2001:138)。譯者根據自己的倫理意識主觀地對原文進行變動,或是采取翻譯方法與策略,或是對原文格式、筆調進行調整。在切斯特曼看來,交際倫理模式對應的價值標準即為理解,其關注的是如何讓原文文化與譯語文化進行有效的交流溝通。而譯者遵循此倫理模式時,應該充當跨文化交際的橋梁,盡可能讓目的語讀者感受原文所帶來的異質文化。(切斯特曼,2001:141)。規范倫理對應的價值標準為明晰和真實。譯者首先考慮譯語讀者的感受,在傳達原文信息時,本著符合讀者閱讀思維方式的目的,讓譯作滿足譯語受眾的期待,符合譯語文化的標準。譯者在真實呈現原文含義同時,還要讓讀者清晰明確的理解其內涵。承諾倫理指譯者應履行職業道德的規范與誓言(皮姆,2001:130)。其囊括了多種文化內涵,包含了不同的價值觀念,且要求譯者要不斷提高能力,追求卓越翻譯。
二.霍譯《紅樓夢》“孝”的倫理考察
孝文化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發展過程歷史悠久。《紅樓夢》作為“中國文化的百科全書”,其中的孝文化既豐富又深奧,準確的傳達“孝”字內涵無疑是一大難點。霍克思以“在用詞上非常接近英語原著”(馮慶華,2008:305)的特點,完成了《紅樓夢》的偉大譯作。其中在面臨難以處理的“孝”字翻譯難點上,遵循了多種倫理模式。
1.忠實于原文的再現倫理
切斯特曼把譯者比喻為一面鏡子,認為譯者必須還原原文、再現原文作者寫作目的、甚至是原語文化信息。霍克思在《石頭記》(卷一)導言中曾言要在翻譯中做到“譯出一切,甚至雙關”(霍克思,1973)。在翻譯行為中,霍克思要求自己不僅要呈現出原文信息,而且也要盡量模仿原作的寫作技巧等,一定程度上還原原文的文學色彩。此原則也體現在對“孝”字翻譯中,如在《紅樓夢》第33回中“孝”的英譯。
例1:原文:賈政冷笑道:“倒休提這話。我養了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訓他一番,又有眾人護持。”
霍譯:Said Jia Zheng bitterly.“Merely by fathering a monster like this I have proved myself an unfilial son.”
文中賈政聽聞寶玉與伶人往來,引來禍端;又聽說寶玉與金釧之死有關,徹底失望于寶玉的種種行為,教育出如此不肖子實在對先輩不孝。文中的“孝”即為家庭倫理道德范疇中——子女對父母長輩行為以及態度上的“孝”。由于中西方孝文化差異,完全將承載著中華濃厚內涵的“孝”字譯出是不可能的。此處霍克思將“孝”譯為“filial”,運用直譯法,在句型結構上,與原文筆調一致;在意義表達上,與原文基本符合,準確無誤傳達了家庭倫理道德中的孝文化信息。因此,此處遵循了再現倫理模式,譯者作為一面鏡子,反射出了原作的風格、內容,符合切斯特曼所提出的價值標準:真實。
2.滿足讀者要求的服務倫理
譯者在進行文本翻譯活動時,根據譯語讀者的文化環境和閱讀期待,采用一定的翻譯策略和方法處理原文。而在翻譯《紅樓夢》的過程中,霍克思常本著服務于讀者的目標,充分利用譯者主動性,運用多種翻譯策略向西方讀者傳遞中國文化信息。然,霍克思雖能實現“讀者能稍微感受到我讀原著所感受到的快樂”(霍克思,1973)的翻譯初衷,但也不免會因此而丟失對原文本的“忠實”。如在《紅樓夢》第51回中,襲人的母親病重,王熙鳳為襲人置辦衣裳時,幾個丫頭對王熙鳳說道:
例2:原文:眾人笑道:“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
霍譯:“Its because you yourself are so considerate towards Her Ladyship and so kind to us servants.”
《紅樓夢》以賈府為中心表現的社會與家庭生態中,從上到下都貫徹著孝文化。平日里王熙鳳與丫鬟們相處和睦,對長輩們的孝敬也是有目共睹。此處的“孝”即家庭倫理道德范疇的孝——王熙鳳作為晚輩對長輩的孝敬,霍克思將“孝敬”意譯為“considerate”。從讀者的觀點出發,因大多數譯語讀者對中國深厚的孝文化有陌生感,霍克思本著服務于讀者、滿足讀者期待的態度“稀釋”了帶有濃厚色彩的中國傳統孝文化,因此讀者避免理解復雜的文化信息。從翻譯倫理的角度看,霍克思遵循了服務倫理,考慮西方讀者的文化環境與思維模式,將孝文化信息弱化,讓譯語讀者毫無障礙地理解原文;但同時也違背了再現倫理,沒有忠實原文,是典型的文化侵蝕,不利于文化的傳播與交流。
3.實現跨文化交流的交際倫理
“交際倫理模式重點在于跨文化的傳播,并不在于闡述他者文化。”在此倫理模式中,“譯者起到溝通不同文化的關鍵作用,在一定程度上讓跨文化交際行為成為整個翻譯活動”(切斯特曼,2001:146)。”因此,該模式對應的價值標準是理解,譯者的任務是實現跨文化交流和理解。《紅樓夢》是中華傳統文化的集大成者,其中蘊含了具有濃厚民族色彩的中華孝文化,精確傳遞孝文化信息不僅難于中西方文化環境的差異,還難于各國背景下形成的價值取向的不同。對傳播孝文化信息上,霍克思聚焦于西方讀者,選擇不同的翻譯倫理以及翻譯策略,詮釋了對中華文化的理解。如在《紅樓夢》第3回“孝”的英譯。
例3:原文:“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
霍譯:“In that way your cousin could show her mamma how much she loved her by letting the jade be buried with her.”
文中林黛玉初進賈府,寶玉因知黛玉無玉,便當眾摔玉,經眾人勸解才作罷。賈母以黛玉“為全其母殉葬之禮,棄玉以表孝心” 為由,將寶玉勸服。孝文化作為一種社會的意識形態,從古至今不斷發展。殉葬之禮中所體現的善事父母便是孝文化核心內容之一。在西方,有關孝文化的記載主要見諸于《圣經》,《圣經》提倡“愛上帝”與“愛父母”相一致。因此“愛”一詞便囊括了西方人對孝文化的闡述與理解。在此,霍克思運用交際倫理模式將“孝”意譯為“love”,試圖將具有濃厚色彩的善事之孝文化信息傳遞給西方讀者,讓讀者能夠順利的理解孝文化信息,完成跨中西孝文化的交流。但由于中國豐富孝文化的抗譯性,霍克思的翻譯方法雖遵循了交際倫理模式,克服文化障礙,但在一定程度上,違背了再現倫理模式,削弱了濃厚的孝文化信息。
4.符合目的語規范的規范倫理
規范一般指向于普通的價值觀,其中涵蓋了道德價值觀:真實和信賴等。最核心的一個價值觀念即為信賴,譯者若通過一定的手段讓譯文符合譯語文化規范,譯語受眾便將取信于譯者。霍克思在翻譯中為實現符合目的語文化的期待和信賴的價值取向,將原文調整為譯語受眾喜聞樂見的譯作形式。如在《紅樓夢》第58回“孝”的英譯。
例4:原文:在大偏宮二十一日后,方請靈人先陵,地名孝慈縣。
霍譯:“At the end of which time the body of the Consort was to be conveyed to the late Emperors mausoleum in Goodson prefecture.”
文中寫老太妃去世時,提到地名“孝慈縣”,縣名乃作者虛構,但有取孝于親,慈于下之意。因此,此處的“孝”屬于家庭倫理道德范疇中孝敬父母之意。對于原語讀者來說,他們清晰地了解“孝慈”二字的內涵,但對于譯語讀者來說,此二字充滿著陌生感,更何況領會孝文化豐富內涵。面對這一翻譯難點,霍克思考慮目的語受眾的文化背景,將其譯作譯語讀者所熟悉的且符合譯語規范的譯文——“Goodson”。“Goodson”在字面上是“好兒子”之意,可延伸為“孝子”之意。從讀者的觀點出發,這個創造性的翻譯表明霍克思本著符合譯語規范的目的,充分考慮目標語讀者的文化背景與接受度,并據此對譯文進行適當調整。霍克思的譯法體現了規范倫理,符合西方文化的規范,滿足西方讀者的閱讀期待。
中華傳統文化歷經各個朝代,沉淀為中國最偉大的瑰寶,是中華民族的結晶。《紅樓夢》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千古絕唱(馮其庸,2005)”,是西方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途徑。本文從切斯特曼翻譯理論出發,對《紅樓夢》中的孝文化倫理的翻譯研究,發現霍克思在對“孝”的英譯過程中,采取了多種翻譯倫理模式。霍克思在“孝”英譯中遵循再現倫理模式時,不對原文風格筆調進行調整,雖不能原汁原味傳播孝文化信息,但在中西方孝文化交流上達到了一定的效果;在遵守服務和交際倫理模式時,以服務譯語讀者、滿足讀者期待為目的;作為跨文化交流的中介,試圖實現原語文化與譯語文化的有效交流。雖克服了文化障礙,但在進行孝文化信息傳遞上多出現文化侵蝕現象,不利于譯語讀者清楚地了解中華傳統孝文化;在遵循規范倫理模式時,霍克思對譯文進行必要的調整,符合讀者的期望以及目的語的規范,但也不免違背再現倫理模式,無法準確的將原文信息傳遞出來。文化內涵的傳達是翻譯的一大難題,特別是具有濃郁色彩的孝文化。它需要譯者對原語文化的準確理解性,更需要譯者考慮譯語文化的對應性和融合性。霍克思在對《紅樓夢》孝文化的傳達上雖有偏頗,但其對中華孝文化的闡釋,也增進西方世界對中國文化倫理的了解,有利于西方世界從中了解濃郁的中華傳統文化與獨具特色的中華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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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論文屬于“社會文化視角下《紅樓夢》經典人物形象英譯的倫理取向研究”項目,項目名稱:社會文化視角下《紅樓夢》經典人物形象英譯的倫理取向研究,項目編號:2020SJA2080,基金名稱:江蘇省社科基金項目。
(作者單位:江蘇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