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從文化地理學的視角出發,以巴爾扎克、狄更斯和華頓為例剖析19世紀歐美現實主義小說家對巴黎、倫敦和紐約三個城市的想象和表征,揭示現實主義小說中城市書寫呈現出的城市景觀的紀實性再現、城市空間階級間隔清晰和城鄉二元對立的特點。小說中的城市并非僅是人物活動的背景,還是一個交織著各種社會關系的立體空間。研究19世紀的城市書寫,既可以看到作家在現代化進程初期對工業化和城市化所帶來的利與弊的關注,又可以考察作家對資本主義本質的反思。
關鍵詞:19世紀歐美現實主義小說 巴爾扎克 狄更斯 伊迪斯·華頓 城市書寫
現實主義作為一種文學流派在19世紀上半葉產生于法國。該流派主張作家應直接觀察現實,如實反映普通人的生活?,F實主義小說則源于笛福、菲爾丁等18世紀的一些作家,并在19世紀小說家手中得到了高度發展。現實主義小說興起并達到繁盛的19世紀同時是以工業化和商品經濟為特征的現代城市的形成和發展時期。以法國、英國和美國為例,法國的城市化始于19世紀30年代,“19世紀初已擁有17個3萬以上居民的城市”。英國在19世紀中期基本實現了城市化,城市人口在全國總人口中所占比重超過農村[1]。19世紀同樣是美國城市化快速發展時期,城市人口從1800年的6.1%猛增到1900年的39.6%,紐約成為與倫敦并駕齊驅的國際性中心城市[2]。本文借助文化地理學的視角,以法國作家巴爾扎克、英國作家狄更斯和美國作家華頓為例剖析歐美現實主義小說家對巴黎、倫敦和紐約這三個主要西方城市的想象和表征,揭示其城市書寫的特點。現實主義作家筆下的城市并非僅僅是事件發生和人物活動的背景,還是一個交織著各種社會關系的立體空間,折射出19世紀歐美社會的變遷,都市人的生存狀況以及資本主義社會的運行模式。因此,探討現實主義小說中的城市書寫,既可以看到作家在現代化進程初期對工業化和城市化所伴生問題的關注,又可以考察作家對資本主義本質的反思。
一.城市景觀的紀實性再現
真正具有現代意義的城市小說寫作是由18世紀后半葉工業革命之后開始[3]。工業革命為人們的生活帶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代城市也隨之興起,巴黎、倫敦和紐約就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都市。工業化一方面極大地改變了城市面貌,為現實主義作家帶來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素材;另一方面,伴隨工業化和城市化而來的是一系列沖擊:生態環境惡化、住房嚴重短缺、移民大量涌入和傳統倫理道德受到挑戰等問題在以上三大城市表現得尤為顯著。這種狀況喚醒了作家的“環境、空間意識和地方感”,使作家開始聚焦城市,并“在作家的思維意識中,產生了強烈的城市和鄉村、都市與外省的地域分野”[4]。19世紀現實主義小說家的城市書寫繼承了現實主義文學的傳統,具體而言,這一時期的城市書寫呈現出城市景觀的紀實性再現、城市空間階級間隔清晰和城鄉二元對立的特點。
就創作原則而言,現實主義是以“古希臘的理性主義哲學傳統為思想核心”,以寫實性為準則,從“摹仿說”和“再現說”中形成并發展延續[5]。寫實性在城市書寫中的表現則是作家以還原真實的城市景觀為目的,力求為讀者栩栩如生地展示每一條街道和每一棟建筑,再現某一特定時期特定城市內市民的真實生活。以法國的權力中心——巴黎為例,作為法國人口最多、社會結構最為復雜的城市,巴黎一直是法國文學中最具特殊意義的地方。關于巴黎的書寫早在15世紀初就已經出現,到19世紀則達到了巔峰。19世紀上半葉,自稱為法國社會書記員的巴爾扎克用90多部作品再現了1789至1848年間巴黎的歷史、建筑和風俗,描繪了巴黎的全景圖。《人間喜劇》中的城市書寫通過細節、環境和人物的描寫紀實性再現了巴黎的全貌,因此被譽為“法國社會的百科全書”。
二.城市空間間隔清晰
現實主義作家筆下的城市空間往往是間隔清晰、階級分明的,生活區域的不同揭示出居住者享有的身份地位和遵從的價值觀的差異,城市居民很難進行跨階級逾越。城市社會學家卡斯泰爾指出,“城市空間是社會結構的表現,社會結構是由經濟系統、政治系統和意識形態系統組成的”[6]。城市空間的區隔表征了對應的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人們居住空間的位置和形態也因此都具有重要的社會與文化意義。以巴爾扎克所著《高老頭》中的角色為例,主人公歐也納往來于貧民聚集的伏蓋公寓和貴族社會的鮑賽昂子爵夫人家,寒酸的寄宿公寓與光鮮的豪宅代表了截然不同的兩個階層。小說中主要人物的社會地位由他們居住的區域直觀地反映出來:鮑賽昂夫人為首的舊貴族的府邸集中于圣·日耳曼區,雷斯多伯爵夫人住在屬于新貴階層的唐打區海爾特街,尚未被上流社會接納的銀行家夫人紐沁根太太在更遜一籌的圣·拉查街,窮大學生歐也納則擠在圣·日內維新街的寄宿公寓。巴爾扎克在描繪巴黎生活場景的另一部中篇小說《行會頭子費拉居斯》開篇也清楚地指出了街道的階級間隔:巴黎有優美高尚的大道,也有不為上層社會人士所熟悉的街道?!叭绻晃粚儆谏狭魃鐣膵D女在這種地方走動,便不能不使人們對她產生某些想法,非常有損于她的名譽”[7]。由此可見,城市空間不僅展示社會分層,還控制和規訓市民的價值觀念,蘊含深刻的意識形態意義。
英國現實主義小說巨匠狄更斯筆下的倫敦同樣是一個空間分化明顯的城市,其作品中各社會階層的居住空間勾勒出19世紀倫敦城的階級分布:工業區與貧民窟位于城市邊緣的東區,倫敦城從東到西逐漸從貧民聚居區過渡到中產階級社區再到貴族和大資本家云集的商業區。在長篇小說《小杜麗》里,貧窮的泥水匠普羅希尼住在倫敦東南角的“傷心園”。那里臨近郊區,街道狹窄、房屋稠密、粗俗貧窮,居住條件十分簡陋,居民大多是賣苦力的窮人和外來移民?!皞膱@”的房產主卡斯貝在格雷公館路的房子位于城市的次中心,與房產主頗為相似的是這條橫街“似乎還很有一躍而上的勃勃雄心”[8]。貴族階級巴納克爾位于格羅夫納諾廣場馬房街的住宅毗鄰市中心的上流社會聚居區,盡管房子正面已經傾斜,顯得搖搖欲墜,但是即使價格昂貴也必須住在這樣的“籠子”里[8]。金融巨頭莫多爾的豪宅則位于倫敦西區的富人聚集的卡文迪什廣場哈萊大街。城市空間的劃分和區隔體現的是統治階級的權力:“在城市空間的生產過程中,國家政治權力主導一切。中心地區主宰邊緣地區……權力起了關鍵作用”[9]。從文中不同階級居住空間的分布可以看出,狄更斯所呈現的倫敦是一種作為權力工具的空間,統治階級通過操縱城市空間,再生產出階級剝削和壓迫的社會關系。
與巴黎和倫敦相似,19世紀中葉的紐約已踏上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快車道,各式力量作用于城市的建構[2]。紐約被重塑為“復雜的景觀,按照經濟功能,社會階級,建筑類型和人口密度劃分空間”[10]。美國女作家伊迪斯·華頓的小說精準地再現了這一階段紐約城市發展的特點。她筆下的紐約城空間固化,等級森嚴,具有強烈的性別、階級和權力的隱喻[11]。這一時期,從華爾街崛起的新貴階層急于在上流社會爭得一席之地,他們通過建造豪宅和購買昂貴的室內裝飾品等炫耀性消費行為來劃分界限、強化秩序。因此,城市空間成為區分階層和彰顯身份的顯著標志:闊太太們不斷裝修第五大道住宅內的舞廳,舉辦場面宏大的舞會來鞏固影響力。在紐約上流社會的度假勝地紐波特市,幾條主要街道變成了富人們展示豪華馬車的場所,報紙甚至為不同階層的讀者根據其社會地位劃分出了相應的活動范圍。以華頓夫人的小說《歡樂之家》和《純真年代》為例,前者中女主人公莉莉螺旋下降的社會地位正是表現在其居住空間的不斷惡化,后者中人物的聲望則與其居住在城市的哪個區域息息相關。
以上幾位現實主義作家的城市書寫表明空間不僅是事件發生的地理場所,還具有豐富的表征意義。城市空間的區隔揭露了貧富懸殊、階級壓迫的社會問題,不同空間的對比進一步彰顯出各階級政治經濟地位的差異,揭示了以英法美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在19世紀工業化和城市化過程中愈演愈烈的社會兩級分化現象。城市空間還是權力運作的載體:統治階級是空間秩序的制定者,“通過占有空間,生產空間”,再生產出階級剝削的社會關系,將下層人民局限于城市的邊緣[12]。因此,作家的城市書寫深刻地批判了資本主義社會內部的階級壓迫與統治。
三.城鄉二元對立
19世紀的現實主義小說中還存在明顯的城鄉二元對立現象,青年人拋棄鄉村,試圖融入城市生活的故事在這一時期的作品里反復出現。現實主義小說家如巴爾扎克盡管猛烈抨擊以金錢為中心的資本主義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犀利地諷刺19世紀巴黎的道德墮落,但是他的批判不影響城市在其作品中的絕對支配地位。他筆下的巴黎集中了一切先進事物,不管在地理、物質景觀還是生活方式、價值觀念上都與外省存在本質的對立,像磁石一樣吸引外鄉人。巴爾扎克通過詳細描寫外省人對巴黎的向往和巴黎形象對外省人的影響,以及外來者融入巴黎的城市化過程,揭示了以巴黎為代表的工業和商業精神如何影響并取代了以鄉村、外省為代表的農業思維。19世紀的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推動了城市化進程,改變了城鄉空間結構,導致城市成為國家的中心,農村淪為城市的附屬,并最終造成城市與鄉村的分化與對峙。雷蒙·威廉斯認為,城鄉關系的發展由資本主義生產模式決定。因此,城與鄉的對立不僅反映出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城鄉關系的變化還表明資本主義“被抽象化了的經濟驅動力”、“在社會關系中的基本優先權利”和“衡量增長、利益和損失的標準”已在社會生活中處于主導地位[13]。
狄更斯繼承了巴爾扎克的傳統,他筆下的倫敦既是一塊磁鐵也是一個陷阱:城市吸引著來自鄉村的年輕人,因為城市提供了實現人生理想的條件。以《遠大前程》為例,皮普人生的轉折正是從他離開鄉村、進入倫敦開始。他把倫敦看作是能夠改變命運的光明世界,自覺“已經是一個不同的人,人生遠景也已改變”,而自小生活的鄉村相比之下則十分卑微,就連照射著鄉景的星星都是可憐和下賤的。皮普奔赴倫敦前的這段心理活動清晰地體現出城市與鄉村的對立。他把自己的“遠大前程”與倫敦緊緊聯系在一起,與“令人厭倦”的鄉村相比,城市代表著整潔、先進、尊貴的人生。
另一方面,為了融入城市生活,來自鄉村的年輕人必須拋棄原有的價值觀,接受由金錢和利益為主導的城市運行規則。狄更斯的小說剖析了新興的商業城市的構成,尤其是法庭、監獄、濟貧院、銀行之類機構的運轉模式,展示出城市的力量如何將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并最終摧毀人性道德。面對19世紀盛行的城市問題,狄更斯清醒意識到物質主義城市的局限性,并寄希望于道德可以抵擋城市化帶來的負面影響?;谶@種理想,他塑造出諸如《霧都孤兒》里的布朗洛先生和《遠大前程》里的喬之類道德高尚的人物去拯救絕望的年輕人,嘗試憑借道德力量將城市拉回到人性的范圍之內。但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城市的這種摧毀力量已無法阻擋。在其最后一部長篇小說《我們共同的朋友》中,狄更斯將倫敦與垃圾堆和沼澤地聯系起來。整座城市變成了一片巨大的垃圾場和沼澤地,作為城市動脈的泰晤士河中則漂浮著人類的尸體。作家灰暗的描述似乎表明道德已無法救贖這座毫無希望的城市。
城市空間不單單是小說中事件發生的場所,更是文化與社會關系的載體,影響著居住者的生存方式。在城市化進程加速的19世紀,歐美現實主義作家的城市書寫呈現出城市景觀的紀實性再現、城市空間階級間隔清晰和城鄉二元對立的特點。通過細致描繪等級分明的城市空間,作家揭示了以巴黎、倫敦和紐約為代表的歐美社會在工業化和城市化浪潮中愈演愈烈的社會兩級分化現象,批判了統治階級通過占有空間,生產用于維持階級壓迫和剝削的社會關系的行為。城鄉關系的流變則反映出伴隨不斷深入的城市化發展,以資本主義生產模式為主導的城市價值觀取代了以鄉村為代表的傳統價值觀。城市吸引外鄉人認同并內化金錢至上的思維方式,從而實現對社會成員的規訓。綜上所述,現實主義小說中的城市書寫體現出作家在現代化初期對資本主義本質的深刻剖析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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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資助,項目編號:21GWCXXM-013.
(作者介紹:周詩羽,廣東外語外貿大學2019級博士研究生,中國地質大學(武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