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本的妻子1
(她叫什么名字我一直不知道)
她不太記得清楚誰是誰
她每天在迷糊的昏睡中度過
白天睡在沙發上(瘦小就像一團布擱在上面)
晚上睡在床上
只要我坐在沙發對面
(一整天我坐在沙發對面)
總是會怔怔地望著那個瘦小到
幾乎快要被忽略的身體發呆
“活著,存在,肉體,一口氣,兩口氣,幻滅,意義”
這些詞交替從我腦袋里閃過
不過最后總是還能從沙發上那團偶爾動了一下的肉體
和那微微起伏的胸部
得知那里有個人,是的,人。
確定她一直要這樣度過每一天了
用迷迷糊糊的昏睡
一小時一小時地
用完余生
托本的妻子2
她不記得很多事情了(這不算壞事)
一天里除了三餐一起圍著餐桌吃飯
她總是無聲無息躺在沙發上睡覺
如果不是她偶爾咳嗽一聲
幾乎讓人忘了她的存在
但是當她用餐時
自己慢慢地斯文地小口吃飯
她的干凈和安靜
又足以證明一個人哪怕
只剩下最后一口氣
也還可以活得很有尊嚴
她那么干凈,那么安靜
(而非木訥呆滯)
鼻梁高隆,藍眼幽深,白發蒼蒼
簡直老得無懈可擊
這是我見過的最靜美的癡呆
去劇院看戲
晚上托本帶著患有老年癡呆癥的妻子出門
做什么呢?和80歲妻子的兩個姐姐一起到劇院看戲
票是最大的姐姐上周買好的
關于托本妻子的姐姐
我是在他家的桌子上看過照片的
三姐妹年幼時的合照,托本的妻子最孩子氣
大姐姐最老氣,像她們的母親
基于托本妻子如此病弱
聯想到她的兩個姐姐還健康地活著
而且三姐妹在北歐的冬夜里一起去看戲
不得不要佩服丹麥人的晚年
什么都沒有受到年紀的耽誤
比妻子小9歲的老托本
托本71歲,他的妻子80歲
每晚睡前托本要讀故事給妻子聽
直到她睡著
有一次我看見老托本把弱小的妻子
抱上膝蓋攬在懷里一起看電腦
那時,妻子是托本的女兒
第三年當我再次到托本家
他的妻子已經患有老年癡呆癥
托本抱著她躺下,細心蓋好被子
或者把她抱起來坐到輪椅上
給她系上圍巾,用梳子梳她的頭發
那時,妻子是他的母親
托本要開車送我們去車站
出門前他擁抱妻子時
瘦弱的妻子雙手環抱著丈夫
高大的托本俯下頭親吻她
用手背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那時,妻子就是他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