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宇

劉彤
招隱山東麓,樹木蔥蘢,是鎮江南山風景區延綿的一部分,官塘橋路50號就在山脈延綿下來的小山坡上,是一處宜居宜養的好地方。這里坐落著一排建筑,居住著一群銀發老人。午間,總有一個人在這里來回穿梭,聽著午休時老人們的鼾聲。這個人叫劉彤,是鎮江九久老年康復中心負責人。與十多年前相比,如今的她多了一份淡定和從容。這份從容,更多來自對康養事業越發堅定的信念。2021年1月21日,劉彤代表社會福利界,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江蘇省第十二屆委員會第五次會議上,做了題為《醫養結合托起最美夕陽紅》的發言,為推動醫養結合,為老年人提供多層次、多樣化健康養老服務建言獻策,受到廣泛關注。
“從來系日乏長繩,水去云回恨不勝。”時間總在抽絲剝繭般把少年變成中年,把中年變成老年。最讓人惶恐的,不是變老后容顏的改變,而是身體的越發脆弱。這種改變,對子女而言,無疑是一種壓力。對老人來說,會有一種心疼子女伴隨而來的愧疚。這種情況下,家庭負擔最重的,是老人“失能”的狀況。“一人失能,一家失衡。”這句話在劉彤聽來,感觸更甚。她至今清楚地記得,十五年前的夏天,她看到母親的雙腿跌撞得青一塊紫一塊,帶著母親去醫院檢查后,得到醫生答復時的崩潰,“你母親小腦萎縮的情況比較嚴重,這種退行性病變無法治愈,按照現在的情況,她很快就需要專人照護了。”
劉彤從醫生的語氣中聽出了母親病情的嚴重性。作為家中唯一的女兒,她與母親感情極深,在母親病情加重無法自理后,她每天往返于工作地南京和母親在鎮江就治的醫院,為母親擦拭身體、按摩……“如果沒有切身經歷,這種疲憊很難體會。”劉彤說,“那時候,每天陪護完母親,等到護工早晨來頂替,我就開車回南京。由于太累,我經常疲勞駕駛,直到一次追尾后才重新審視陪護的價值。”
“久病床前無孝子。”很多人為了事業選擇放棄臥病的父母,用金錢彌補缺失的孝心。“畢竟你正在事業上升期,給老人安排好一點的養老院照顧就好了。”朋友勸劉彤多花些錢把父母送到較好的養老院時,劉彤思忖了很久,她開始實地去找理想的養老院。“當時的情況是,稍微好點的養老院床位極度緊缺,需要等兩三年才能住進去。而能住進去的養老院,環境堪憂,我實在不忍心把父母送進去。”于是,劉彤做出了讓所有人都詫異的決定。“我想在家鄉辦一座養老院。”在她心中,這座養老院是為父母訂制的,是家,也是醫院。“熱情就像火苗,一下躥了上來。經過一段時間的實地考察,我發現優質養老院具有很廣闊的市場,而我也能在創業的同時照顧母親,這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情。”
聽起來兩全其美,做起來一頭比一頭難。長期在醫療保險領域耕耘的劉彤,了解到彼時鎮江某家醫院正在建設新樓。“如果我能租賃老樓的部分空間做養老院,豈不是走了一條捷徑?”她立刻和醫院管理層進行溝通。醫院聽完劉彤的想法,表現出非常歡迎的態度,還口頭約定合作。他們的熱情令劉彤心中的火苗燃燒起來,回到南京就遞交了辭呈,準備專心從事養老院的建設。但是,當劉彤全身心投入前期籌備工作時,醫院院長卻不再接聽她的電話了。“后來我了解到,當時三甲醫院的評定有床位要求,所以那位院長決定把老樓全部改為住院部。”口頭約定畢竟沒有實質證據,劉彤半年的忙碌打了水漂。
回到醫院,聽著母親身邊呼吸機的響聲,劉彤徹夜難眠。鎮江的醫院當時都忙著評級、升級,沒有醫院愿意提供床位給劉彤做養老院。但劉彤不死心,她全力以赴開辟新路。“后來,我在丁卯橋路租了兩層樓做養老院,旁邊挨著醫院。”盡管靠近的并不是知名醫院,但對劉彤而言,她的目標正在慢慢接近。養老,對半路出家的劉彤來說是個全新挑戰。
房屋的裝修布置,設備的安裝檢查,都是劉彤和裝修公司一步步磨出來的方案。養老院終于建好,劉彤帶著幾分驕傲,將母親接到了采光較好的一間屋子。中午,劉彤依偎在母親身旁,陽光灑進來,劉彤心里暖洋洋的,覺得自己終于可以盡孝了。但沒想到,因為有創呼吸機切開了食管,母親需要對切口進行定時消毒,可養老院沒人有這樣的消毒水平,不到12個小時,母親的傷口就出現了感染。劉彤傷心不已,“沒過多久,我的母親就去世了,我始終沒讓她住進她想住的養老院。但我沒有放棄,我希望別人的母親能夠住進理想的養老院。”
理想有時候離現實很遠。“就算到了今天,我們也只是在養老服務的初級階段。”劉彤解釋道,養老產業還沒有明確的立法,它依然在自我覺醒和成長的初級階段。2015年5月,河南魯山康樂園發生火災,成為中國養老行業難以忘卻的悲痛。劉彤第一時間對自己的養老機構進行安全隱患排查。當時租用的兩層樓很多方面存在隱患,劉彤還沒等消防機構整頓,就先搬到了安全設施更完善的官塘橋路50號。“這是我第一次自覺地意識到,養老已經成為我的事業。”這種自覺,不斷地變成劉彤發展的經驗。甚至有的老人如果不戒煙,劉彤會拒絕讓其入住,“拒絕煙民已經寫到了我們的合同里。”
拒絕,是劉彤在摸索中得出的結論。在養老服務開始被政府重視以后,很多資本都想進入劉彤的養老院。但當聽到他們無一例外提出“投資回報率”時,劉彤笑著拒絕了他們。“目前的回報率很低,但我相信這份事業能夠養活我,所以我并不希望因為資本的介入,把它變成完全的生意。”資本是攫利的,劉彤卻秉持著一顆公心。
這顆公心,讓她敢說敢做。“為了擴大規模,我賣掉了家里所有的房子,和家人一起擠在養老院住了三年。”也是這顆公心,讓人們十分欽佩她。“劉彤是真心想做好養老。”鎮江市相關部門了解情況后,請當地的社區醫院駐點到九久老年康復中心做“醫養結合”的試點。一切都在變得越來越好。
變得越來越好,是很多子女把失能失智父母送給劉彤照顧之后的感受。盡管劉彤的養老院里服務人員和老人打成一片,但她依然有一些憂心,因為這些人員僅僅是以“師徒幫帶”模式培養起來的,沒有經過系統專業的培訓,而且流動性很大。“沒有人愿意當專業護理員,是進一步發展遇到的最大困難。”劉彤解釋道,未來會有更多的老人,而可能成為護理人員的勞動力則在減少。這個矛盾是否預示著養老服務的發展陷入瓶頸?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劉彤一定會堅持自己的理想,找到建好理想養老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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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家英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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