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當前的媒介文化研究,一味地追趕著一個個文化現象,異常熱鬧。在對象與闡釋之間,一場“理論”征服“現象”的“沖突”全面上演。如何從現象入手,打開理論的想象力?一種可能的認識路徑便是重返文化“現場”,從文化研究的兩種基本范式——文化主義和結構主義出發,批判性地審視文化研究的核心概念,如“生產”“表征”,考察其在數字媒介時代的適用性、合法性以及所打開的媒介文化研究新命題。
【關鍵詞】文化研究;文化主義;結構主義
作為一種極具穿透力的理論話語,文化研究進入傳播學的那一刻起,便停靠在批判學派的“岸邊”,牢牢地確立了自己的“流派”或“范式”地位。進入數字媒介時代,一系列嶄新的文化現象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可謂是“亂花漸欲迷人眼”。在現象與理論之間,一場猝不及防的“暗戰”悄然上演。那么,如何審視文化研究理論,又如何開展媒介文化研究,無疑是我們這個時代亟待突破的理論命題。
一、數字媒介時代的文化研究:范式與問題
縱觀當前的媒介文化研究,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是:大多研究往往忽視了“緣何出發”以及“路在何方”這樣的基礎問題,而不知疲倦地追趕著一個個文化現象,最終難免困于紛雜的現象之中,忘了來路,不知歸途。學者們如饑似渴地打量著那些轉瞬即逝的現象,然后從50年前的“理論包裹”中尋找“合適”的理論工具,嘗試以此為“手術刀”來“解剖”相應的文化現象——有些現象“正中下懷”,依附并屈從于理論的擺布和拿捏;有些現象則難免“離經叛道”,超越了理論本身的駕馭空間。遺憾的是,面對當前走馬燈似的文化現象,理論呈現出一種不加區分的“掃射”狀態。于是,文化現象反倒成了一個個有待“解剖”的對象物,靜靜地躺在理論所限定的闡釋“座架”之上,等待著一場宿命般的“冒犯”“檢驗”與“裁決”。
必須承認,文化研究的“路徑”存在諸多可能,從現象切入發現問題、研究問題,這一思路未嘗不可。然而,如果僅僅停留在現象分析層面,且相關研究發現并未超越理論所預設的解釋框架,那這樣的文化研究及其價值勢必大打折扣。例如,亞文化的“抵抗與收編”模式,似乎成了一種萬能模式,一切亞文化現象都被強行納入“抵抗與收編”的闡釋框架,最終難免暴露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尷尬。顯然,文化研究不能僅僅停留在追逐現象層面,而是要在與現象的“對視”結構中,發現現象與理論之間的“緊張關系”,即現象及其深層的運作邏輯和規律難以借助現有的理論加以直接闡釋,從而拓展理論的學術想象力。
因此,以“現象”為切入路徑的媒介文化研究,必須直面這樣的發問方式:為什么要關注某一現象?數字媒介時代的文化形式,已經遠遠超越了大眾媒介時代的文化生產方式和呈現景觀。面對互聯網時代紛繁復雜的文化景觀,一種現象之所以值得研究,并非因為其“存在”本身,而是因為現象深層的問題意識——原有的理論框架難以回應現象本身,客觀上需要對理論加以批判性審視,如此才能更好地理解現實,理解文化的生成邏輯和規律。如果無視理論本身的“出場”語境及其回應的原始問題,而將現象不假思索地置于理論框架中,那結果便是對理論與現象的雙重傷害——現象如同一個個牽線木偶,盡情地揮舞著自我,然而卻因為缺少“有趣的靈魂”而失去了自我的生命力和獨特性,最終只不過是“千篇一律的皮囊”而已;理論更像是一把萬能鑰匙,游走于不同的現象之間,機械而教條地“破譯”一個個“文化密碼”,表面上發揮了“藥到病除”的神奇效果,實際上卻扼殺了自我的解釋力與合法性。
縱觀數字媒介時代的文化研究,當中國本土的一道道文化景觀破土而出之際,中國場景日益成為西方理論的“跑馬場”,文化研究的本土化及創新問題亟待“破局”。如何科學地開展媒介文化研究?答案還是需要回到“范式”層面。文化研究存在不同的研究范式,其對應的問題意識和“破譯”之道存在明顯差異。因此,只有重返文化研究的基本范式,通過對“范式”加以批判性審視,才能真正拓展媒介文化研究的想象力。
文化研究究竟存在哪些范式?不同學者給出了不同的答案。斯圖亞特·霍爾將文化研究概括為兩種范式,即文化主義和結構主義。①隨后,托尼·本內特提出了“轉向葛蘭西”(the Turn to Gramsci)的深刻呼吁,由此確立了文化研究的霸權主義范式。而霍爾以及后馬克思主義學者恩內斯特·拉克勞和尚塔爾·墨菲的接合理論(articulation)的興起,標志著接合主義成為一種極為重要的理論話語,相應地也就形成了文化研究的接合主義范式。概括而言,文化研究的四種代表性范式是文化主義范式、結構主義范式、霸權主義范式和接合主義范式。必須承認,數字媒介時代的文化實踐,在源源不斷地炮制出各種文化現象之際,也提出了一系列有待進一步回應的文化命題,這便涉及到經典文化研究理論本身的適用性與批判性問題。本文立足霍爾提出的文化研究的兩種基本范式——文化主義和結構主義,一方面簡單闡釋相關范式的基本內涵,另一方面則回到新媒體時代的媒介“現場”,探討媒介文化研究理論的拓展空間。
二、文化唯物主義與文化主義范式反思
文化主義范式強調重返文化形成的歷史“現場”,沿著雷蒙·威廉斯給出的“文化是一種整體的生活方式”這一文化認識思路,不僅關注文化本身的形式,而且關注文化與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并在此基礎上探討文化生成的社會“語言”及其物質邏輯。正因為文化主義所關注的“文化”,存在一個普遍而深刻的物質生產基礎,與之相應的研究范式主體上轉向了文化唯物主義。理查·霍加特的《識字的用途》、威廉斯的《文化與社會》等著作開啟了文化研究的文化主義范式。文化主義分析主體上聚焦文化的“出場”問題,尤其是關注文化的“形式”。文化的“形式”問題之所以能被推向文化認知的核心位置,不得不提到威廉斯提出的“感覺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命題。威廉斯將“感覺”納入文化認知的譜系結構——文化不僅是觀念意義上穩定的、成型的、結構化的社會意識,還包含那些尚未被意識化和觀念化的東西,它們或者附著在經驗之上,或者正在生成之中,而且攜帶著極具生命力的質感、細節和故事,訴說著文化的另一副面孔。正因如此,文化主義強調回到文化發生的歷史“現場”,尤其是聚焦文化發生學研究,從一個時代的情感結構那里尋求文化的存在方式及解釋方式。由于文化主義范式涉及諸多理論話語,本文主要聚焦文化研究中至關重要的“生產”概念,探討其在數字媒介時代的理論內涵及其打開的文化研究新命題。
作為文化研究的核心概念之一,“生產”是一個極具想象力的概念術語。文化研究領域的“生產”,主體上沿著權力與合法性問題展開,即“生產”的結果,往往意味著建構了一種合法的“現實”。考察既定的文化形式在社會維度上的生產方式,是文化主義范式的常見思路。然而,當前的媒介文化研究,更多地將“生產”問題簡約化為簡單的物質決定論問題——既定的物質邏輯,決定了既定的文化形式。其結果是,文化如同時代大潮中的一朵浪花,隨波逐流,最終消失在大海的盡頭。具體而言,由于文化被拋向了社會總體的宏大敘事之中,由此導致了一場猝不及防的“生產”后果,即由政治、資本、社會共同建立的宏大邏輯淹沒了文化邏輯,文化被迫成為純粹的“生產”對象,甚至陷入社會“語言”鋪設的詮釋“牢籠”之中。盡管諸多研究發出了“回到現場”的呼聲,但“如何回到”則是一個有待正面回應的問題。“回到現場”不僅僅意味著對既定文化形式的識別、打撈與揀選,而且強調對一個時代的“文化生活”的復活,即在日常生活與情感結構的維度上考察文化的形式與結構,從具體的、微觀的生活實踐出發,揭示文化與社會之間的共生結構與互動關系,如此才能真正賦予文化以生命力和想象力,進而回應文化主義范式所關注的“生產方式”問題。例如,要理解流行文化在中國大陸的興起,一種可能的考察路徑就是回到文化發生學意義上的“鄧麗君”及其流行音樂傳播與接受實踐,即在社會轉型的總體語境中,探討20世紀七、八十年代“新啟蒙”語境下的政治文化與社會心理,以及“大灣區”相對獨特的地緣結構和文化傳播實踐,如此方可捕捉鮮活的、流動的、有生命力的文化的形式。②
必須承認,數字媒介時代的文化生產及其物質邏輯,實際上存在兩種“物質語言”:一是社會維度的總體物質語言,二是媒介維度的物質語言。只有對兩種物質語言加以綜合考察,才能完整地揭示文化主義范式的“生產”內涵。當前,媒介文化研究主要關注社會維度的物質實踐過程,而忽視了媒介技術維度的物質性內涵,由此限制了文化主義范式的“生產”內涵。具體而言,作為一種新興的消費實踐,直播帶貨并非簡單的“廣告2.0”問題,而是攜帶著豐富的社會認識內容。只有超越純粹的資本認識論,一方面回到當前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的現實語境之中,另一方面回到從“大眾媒介時代”到“數字媒介時代”深刻轉型的媒介技術語境之中,才能完整地理解資本、社會、媒介之間的復雜結構及其對應的文化生產方式。可以設想,如果忽視“鄉村振興”這一結構性的政治文化語境,我們便難以理解資本場域的轉移及其帶來的生活方式的變遷,更難以理解中國獨特的直播帶貨實踐及其深層的粉絲文化邏輯——中國實踐已然超越了法蘭克福學派提供的文化工業闡釋框架,而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化景觀迫切呼喚理論的發展與創新。
三、意識形態批評與結構主義范式反思
結構主義范式延續了結構主義的原始假設——意義存在于結構之中,旨在從“結構”的維度思考社會形成的意義體系。如何把握事物的結構,并以此洞悉事物的意義系統,成為結構主義從未放棄的努力目標。當結構主義思潮將目光轉向“文本”之際,一種被稱為敘事學的理論話語隨之誕生。結構主義范式下的文化研究,將“結構”問題拓展到文本表征之外的編碼、解碼以及深層的意識形態問題,這也是為什么文化研究關注的經典命題——種族、階級和性別,主體上是沿著“表征”這一基礎問題展開,最終落在了意識形態批評之上。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的作用關系意味著一種基礎性的“結構”形式,其廣泛地存在于一切生產維度,包括文化領域。按照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觀點,社會形成(social formation)方式除了經濟的、政治的邏輯系統,還存在一個頑固的意識形態邏輯,因此,意識形態也具有認識論的功能——通過分析意識形態的運行邏輯,可以在文本表征的意指實踐維度上解釋意義的“生產方式”。正因如此,約翰·斯多雷提出了“阿爾都塞主義”。
概括而言,結構主義范式下的媒介文化研究,主體上沿著意識形態批評的路徑展開,也就是探討文化表征系統中的意識形態內涵及其權力運作邏輯。相應地,意識形態批評的潛在假設是:意義及其深層的“現實”之所以被合法地“生產”出來,是因為在文本表征的深層結構中存在一種通往釋義規則或解釋法則的“話語裝置”,而話語運作方式根本上指向意識形態邏輯。由于結構主義范式所關注的“結構”存在諸多理論視角,本文僅以“階級”和“表征”這兩個關鍵詞切入,探討其在數字媒介時代的新內涵與新實踐,以此思考媒介結構主義范式可能的拓展空間。
結構主義范式存在一個頑固的階級邏輯。如何認識階級,尤其是數字時代階級的形式與觀念,直接涉及結構主義范式回應當前媒介現象的適用性及想象力問題。所謂的意識形態,往往指向統治階級的“觀念的集合”,這也是為什么意識形態批評往往存在一個基礎性的階級批評模型。必須承認,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問題,最終被納入“經濟決定論”的范疇體系。然而,當前數字媒介時代的社會區隔系統,呈現出許多新的階級形式,其內涵超越了傳統的理解框架,而呈現出更為復雜的階級內涵,其中一個明顯的變化便是從階級轉向階層。縱觀新媒體時代的媒介景觀,傳播方式在主導性的階級邏輯之外,依然呈現出圈層化、趣緣化、部落化的新特征與新趨勢,相應地也就形成了不同的階層形態,而在不同的階層內部,同樣存在著更為復雜的階層邏輯、生活方式,以及附著其上的群體意識形態。正因如此,媒介文化研究擅長的階級批評,應該超越傳統的階級內涵,在較為寬泛的階層邏輯上思考問題,由此抵達文化意義生成的“結構”問題。例如,互聯網世界的“喊麥”現象,本質上體現為一種聲音政治。這一“土味”表演的走紅,背后駐扎著一個更大的階層問題,即社會文化的區隔體系存在一個可以識別和辨析的“聲音之維”。換言之,我們可以在聲音維度上重新發現新的階層形式以及社會區隔“語言”,因此有理由想象并呼喚一種新的階層分析方法,以拓展新媒體語境下聽覺文化研究的視野和方法。④顯然,如果沿著傳統的階級批判路徑來認識“喊麥”現象,既無助于現象本身的認識,也限制了理論的闡釋空間。
此外,意識形態批判所依賴的“表征”問題,在數字媒介時代呈現出的形式和景觀,客觀上需要超越傳統的表征分析框架,進入意義表征的多元結構中加以審視。例如,縱觀數字時代的新聞實踐,數據可視化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文本生產方式。當數據以圖像化的方式“出場”,背后的批評邏輯便不能僅僅停留在傳統媒介研究的“再現政治”維度,而是要進入“數據政治”維度的“圖像意識形態”問題,如此才能真正把握結構主義范式所關注的“結構”及其深層的意義生產方式。實際上,數據新聞表征的編碼結構,并非從“數據”到“信息”的臨摹與轉換,而是沿著可視化本身的“視覺邏輯”進行了重構和再造,由此制造了一種不同于傳統再現邏輯的新的“現實”。⑤基于此,如果忽視數據與圖像的相遇方式,尤其是可視化過程中圖像本身的“媒介”功能,那便難以真正捕捉數據新聞表征維度的多重“結構”問題。
注釋:
①Hall, S. Cultural studies: Two paradigms. Media, Culture & Society, 1980, 2(1), 57-72.
②陶東風:《回到發生現場與中國大眾文化研究的本土化——以鄧麗君流行歌曲為個案的研究》,《學術研究》2018年第5期。
③劉濤:《風險、流動性與“不確定性”批判:通往馬克思主義階級分析范式》,《南京社會科學》2016年第5期。
④劉濤、田茵子:《喊麥的聲音政治及其符號實踐——兼論聽覺文化研究的階層分析方法》,《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年第4期。
⑤劉濤:《西方數據新聞中的中國:一個視覺修辭分析框架》,《新聞與傳播研究》2016年第2期。
(作者系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復旦大學信息與傳播研究中心研究員、長江學者“青年學者”)
【特約編輯:劉 原;責任編輯:韓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