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慧蕓 蘭朵
【內容摘要】本文通過對1982年至2019年新聞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相關報道進行統計和梳理,勾勒新聞媒體向社會大眾傳遞出的關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共有知識和在媒體中塑造的人工智能創作的媒介圖景。本文聚焦于時間維度下新聞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問題的關注數量和報道方式的變化,統計發現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從2016年開始大幅增長,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媒體認知與社會共識存在較強的契合關系。本文分析了新聞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特點,以此尋找在科技傳播的過程中新聞媒體與智能技術發展之間的復雜關系。
【關鍵詞】人工智能創作;新聞媒體;報道
人工智能創作,作為科學技術創新中的“黑天鵝事件”,可以看作人工智能“右腦”能力在文化藝術領域的一種釋放。本文將對人工智能創作及相關研究進行分析,將媒介圖景視為技術手段和文化發展共同作用下的一種理論框架,分析新聞媒體如何呈現人工智能創作的技術發展。
一、人工智能創作與媒介圖景
(一)人工智能創作
人工智能創作(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reation)是指在計算創造力領域,人工智能作為準主體,使用數據集作為原材料通過與用戶交互而創造文學藝術作品的活動。①從20世紀80年代初,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相關報道開始散見于我國的媒體報道中,伴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新聞媒介對于該主題持續進行報道并且在近幾年內關注度持續攀升。
(二)媒介圖景
《辭海》對“圖景”的解釋為畫面上的景物和景況,“圖景”也被理解為是一種圖像的串聯。②印度裔美籍學者、著名人類學家阿爾君·阿帕杜萊提出:媒介圖景(mediascapes)包含了兩層含義,一是指生產和散布信息的電子能力(報紙、雜志、電視臺、電影制片廠)的分配,二是指這些媒體所生產出的世界影像。③媒介文化研究學者格羅斯伯格指出,媒介圖景指的是生產和傳播信息的電子設備的分布和信息的生產與傳播。④阿帕杜萊認為媒介圖景為受眾提供了豐富而龐雜的影像、敘事和族群景觀,將商品世界與新聞政治世界混雜一團,成為一個復雜而相關聯的大雜燴。對媒介圖景的分析要關注它們的形式、硬件、觀眾以及它們的所有者和控制者的利益。⑤而格羅斯伯格認為,“媒體圖景”和“意識圖景”(ideoscapes)是緊密相關的意象景觀,意識形態圖景也是圖像的串聯,但它們往往具有直接的政治性。⑥
就我國而言,中國新聞媒體的基本性質決定了我國的媒介呈現出的報道圖景與國家層面的“意識圖景”關系更為密切。在人工智能作為國家頂層設計力推的國策之下,對人工智能創作的媒體報道進行分析具有特殊的現實意義。新聞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能夠影響受眾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認知,也從媒體的角度側面反映出人工智能創作技術在社會上的擴散情況,而在基于媒體報道形成的認知基礎上引發的公眾輿論,對于人工智能技術在社會中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因此,本文在“媒介圖景”的第二層意義上展開分析,將媒介圖景視為技術手段和文化發展共同作用下的一種理論框架,采用報道統計的方式,針對新聞媒體對人工智能創作的所有報道展開分析,以期呈現新聞媒體對人工智能創作相關報道的生產與傳播的總體情況。
二、媒體對人工智能創作報道的數據采集
(一)數據庫選擇
本文選取方正“中華數字書苑”數據庫作為紙質新聞媒體報道資源庫進行分析。該數據庫收錄了中央報刊、地方黨報、都市報、產業報等全國各級各類數字報紙共461份,提供1949年至今的全部報紙內容,提供的數據資源能夠準確全面反映出人工智能創作在紙質媒體中的報道情況。與此同時,在互聯網環境下,包括紙質媒體在內的傳統媒體資源都被激活,傳統媒體生產的大部分內容,都成為流通到互聯網環境中的公共信息而被人們通過各種方式接收。⑦
(二)探索式搜索
本文對數據庫的使用采用的是“探索式搜索”的方式。探索式搜索是指用戶通過與系統交互獲取信息、完成信息搜索的一個探索性、開放型的學習過程,主要在信息需求模糊、不明確搜索方向目標的情境下產生。⑧本文采用的探索式搜索包括了檢索時間的探索(1982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檢索途徑的探索(“全部”搜索)和檢索關鍵詞(“人工智能創作”類、“人工智能創作替代性詞匯”類、“具體人工智能創作程序”類三種類型)的探索。
三、我國較早進行人工智能創作報道的報紙媒體及內容
(一)較早進行計算機設計圖案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1982年11月19日,《浙江日報》在第1版報道了題為《計算機智能模擬彩色平面圖案創作系統在浙大誕生》的新聞,導語是:“一個技藝出眾、不知疲倦的電腦‘工藝美術專家最近在浙江大學誕生。它的名字叫計算機智能模擬彩色平面圖案創作系統。”報道中稱,通過專家現場考核,認為這個創作系統屬國內首創,并已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報道稱,浙江美術學院鄧白教授欣然題字:“科學的創新,藝術的奇跡。”
(二)較早進行計算機作曲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1984年12月18日,《杭州日報》第3版刊登了評論《沒有靈感的“作曲家”》,對“沒有靈感、也談不上什么藝術修養的電子計算機居然也能‘創作音樂”的現象進行了介紹和評論。
(三)較早進行計算機作詩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1985年5月1日,《浙江日報》第四版刊登了題為《文藝的“偵探”》的評論,針對“現代科學技術化作一個幽靈——計算機來敲文學藝術的大門”,用計算機寫出了詩,還是“最新潮流”的“朦朧詩”的問題進行了探討。
(四)較早進行計算機拍電影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1985年8月9日,《浙江日報》第4版刊登了《用計算機拍電影》的消息,報道中介紹了1982年美國迪斯尼電影制片廠攝制的動畫片《朗特》使用了電子計算機“制作”活動圖像達到15分鐘長,235個鏡頭,并介紹了我國在這一領域的一些初步嘗試。
(五)較早進行計算機作畫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1996年8月24日,《浙江日報》第3版刊發了《向人類智能挑戰》的針對潘云鶴教授的專訪,專訪中介紹了計算機作畫的方法:“運用形象思維的計算機,就像人作畫一樣,首先學畫素描,通過訓練,獲取各種幾何形狀表面上光線明暗的規律、色彩的知識和彼此間影響的規律。有了這些豐富的形象知識,計算機作畫就能模仿畫家搞創作,由逐點改為塊狀作畫,能畫出具有真實感的彩色物體。如果計算機學的知識包括敦煌壁畫的紋理,那么創作的作品就具有敦煌風格。”
(六)較早進行計算機寫小說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1998年3月17日,《浙江日報》第5版刊登了《“電腦小說家”寫出處女作》的消息。報道稱,據新華社倫敦3月15日電,美國科學家最近宣布研制出了能夠寫作一篇完整小說的計算機軟件系統。這一“電腦小說家”的處女作是一篇400字左右的小說,該小說講述的是一位教授之前同意一位博士生畢業而最終未能讓他順利畢業的故事。
(七)較早進行計算機創作對聯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2005年11月2日的《杭州日報》第1版和第7版報道了題為《全球計算機專家西湖論劍》的消息,報道了“二十一世紀的計算”大型學術研討會,提到了微軟亞洲研究院在會上展示了科研成果——計算機對“對聯”。當輸入“蘇堤春曉秀”的上聯后,計算機迅速對出下聯“平湖秋月明”。輸入“預防禽流感”,計算機對出“戒備艾滋病”。輸入“西子盛裝迎貴客”,計算機對出“南國新月照上賓”。
(八)較早進行人工智能編劇報道的媒體及其報道的內容
2014年8月7日,《天津日報》第17版報道了《“大數據”如何打造“全民電影”》的深度報道,其中介紹了“湖南衛視某部偶像劇編劇和百度平臺‘大數據人工智能編劇聯袂,使得電視劇獲得較高收視率”的案例。
四、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統計量分析
通過對1982到2019年全國461份各級各類報紙的報道情況統計,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情況為:
(一)媒體總報道量
1982年到2019年,媒體對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總數達到5076篇,從1982年出現相關報道起,2016年至2019年出現了規模化的報道,報道量最多的年份為2017年,為1113篇相關報道,在2017-2019年的三年間,呈現較為均衡的報道狀態,均處于每年1050篇以上的報道量。
(二)媒體報道中的報道對象的相關提法存在著一定的差異
在對人工智能創作這個主題進行報道的過程中,媒體的報道也呈現出報道對象提法不統一的特點。其中,媒體使用最多的是“機器人創作”類(機器人寫詩、機器人畫畫等)報道,其次是“人工智能創作”類(人工智能寫詩、人工智能畫畫)報道。
(三)人工智能創作不同類型的累計報道量存在差異
人工智能創作的不同類型中,媒體報道量最大的是人工智能繪畫(1318篇),其次是人工智能寫詩(816篇)和寫小說(609篇),關注度最低的是人工智能設計圖案(30篇)。
五、人工智能創作的媒體報道特點分析
(一)國家政策助力,人工智能創作的媒體報道量近年來大幅提升
從報道統計可以看出,1982年到2019年,有關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總計5076篇,1982年到2015年的報道總計1105篇,平均每年折合33.48篇,平均每天在新聞媒體上僅有0.003篇人工智能創作的相關報道。而2016年至2019年,關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總量為3971篇,平均每年折合992.8篇報道,平均每天在新聞媒體上有2.7篇人工智能創作的相關報道。以上的數字充分說明,人工智能創作雖然媒體從1982年前后就有零星報道,但是從2016年以后新聞媒體的報道量出現非常明顯的變化。此外,人工智能創作的替代性詞匯——寫詩軟件、寫詩機、詩歌生成器的報道均出現于2006年,小說生成器的報道出現于2011年,之后都有一些小規模的報道和提及。2006年到2019年,共有239篇相關報道,其中2013年出現了一次相對集中的媒體報道,達到68篇。有關具體的人工智能創作程序的報道,最先報道的是2016年的作詩機器人薇薇,其余都是2017年以后進行的報道,報道量為286篇,其中媒體最為關注的是微軟小冰寫詩,相關報道共計69篇。
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所的一項研究表明,新聞行業在新聞創新中存在明顯的“閃亮事物綜合癥”(Shiny Things Syndrome)——在缺乏明確的、以研究為基礎的策略的情況下對技術的過分追求。從本文對人工智能創作的媒體報道量的統計中可以明顯看出,2016年以后,人工智能創作的相關報道大幅度提升,究其原因,本文認為,有關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與人工智能在全世界范圍內迎來第三次發展熱潮的宏觀背景緊密相關。
就我國而言,2016年以來國家出臺的一系列政策措施助推了人工智能產業的發展:2016年8月,國務院發布《“十三五”國家科技創新規劃》;2017年7月,國務院頒布《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2017年10月,人工智能被寫入黨的十九大報告;2017年12月,工信部頒布《促進新一代人工智能產業發展三年行動計劃(2018-2020年)》;2020年,人工智能又作為“新基建”七大領域之一被列為重點發展領域。可以說,從2016年起,人工智能技術已經滲透到無人駕駛、智慧城市、圖像識別、自然語言處理等多個領域。
在國家強力助推下,包括人工智能創作在內的人工智能相關報道從2016年起出現井噴之勢。在2017年國務院頒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中,明確強調了媒體對于人工智能的輿論引導要求:“充分利用各種傳統媒體和新興媒體,及時宣傳人工智能新進展、新成效,讓人工智能健康發展成為全社會共識,調動全社會參與支持人工智能發展的積極性”。《2019年中國人工智能年度專題研究報告》數據顯示,66.8%的受訪者對人工智能發展前景持樂觀態度,其中21.4%的受訪者非常看好人工智能的發展前景。該報告認為,這得益于底層技術的進步和相關產業政策的利好。⑨而Fast等學者對30年來美國《紐約時報》對人工智能(AI)的報道情況進行的研究也發現,自1956年以來,人們對人工智能的普遍興趣、認識和討論一直有起有落。自2009年以來,《紐約時報》有關人工智能的討論急劇增加。⑩
(二)新聞事件助推,媒體報道對不同人工智能創作類型各有側重
從報道統計可以看出,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類型的報道呈現出不均衡的特點,其中,人工智能繪畫類報道給予的關注最多。繪畫是一種適合對公眾展示的藝術創作形式,人工智能畫展等本身就足以吸引媒體的目光,例如美圖秀秀繪畫機器人聯手迪士尼開畫展、微軟小冰在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舉辦“或然世界”畫展等都受到了媒體的關注。2018年10月,法國藝術團體Obvious利用人工智能GAN模型生成的畫作《埃德蒙·貝拉米像》在紐約舉行的藝術品拍賣會上,以43.25萬美元(約合人民幣300萬元)的高價賣出。據筆者粗略統計,該新聞的相關內容在我國報紙中的報道量超過100篇。
其次,人工智能寫詩和人工智能寫小說的報道也占據相當大比例。其中,人工智能寫詩是所有創作類型中擁有最多可供普通用戶使用的創作程序,雖然詩歌目前是一個相對小眾的文學樣式,但是人工智能寫詩便于受眾體驗,引發的話題度較高。2017年,微軟小冰公開出版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2017年相關報道量達到168篇,成為人工智能創作領域的標志性事件,帶動人工智能寫詩成為2017年媒體最關注的人工智能創作領域。人工智能寫小說目前技術難度大,2016年日本人工智能寫小說入圍日本“新一文學獎”,成為媒體競相報道和提及的重要事件,帶動了人工智能寫小說成為2016年媒體最為關注的人工智能創作領域。
美國學者丹尼爾·戴揚在電視研究中提出“媒介事件”的概念。他指出,“競賽”“征服”和“加冕”構成了媒介事件的“腳本”。作為一種“電視儀式”,媒介事件與其他電視播出方式之間最明顯的區別在于媒介事件具有非常規性,“向觀眾提供例外的事情去思考、去見證乃至去完成。正常的播出被終止并被搶占,我們受到一系列使日常生活變得特殊起來的特別聲明和前奏的引導,待事件結束時,我們又被引導回原來的狀態。在最具特色的事件中,干擾具有壟斷性”。從媒體對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來看,雖然人工智能創作在新聞價值中占據極強的“新異性”特質,本身就足夠吸引媒體的關注,但是在不同的人工智能創作領域,借助人機創作競賽獲獎、作品展覽、作品出版等新話題,人工智能創作成為媒體在一個階段內的重點關注并進而成為新聞報道中的“媒介事件”,媒體對于這些人工智能創作內容進行大肆報道,使得這些事件的影響力急速擴大,事件本身蘊含的“人工智能挑戰人類”的強大基因又在社會上引發大量焦慮,導致對人工智能是否可以代替人類的論討。以微軟小冰出版詩集為例,微軟旗下的人工智能“微軟小冰”2017年出版了由人工智能創作的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收錄了139首由微軟小冰獨立完成的詩歌,詩集出版后在社會上引起了廣泛討論,《中國文化報》旗幟鮮明地刊登了一篇文章《小冰寫詩,詩歌創作的反面教材》,稱“小冰的詩猛一看有些朦朧的意味,仔細一讀卻生澀拗口,語病連篇,句子之間難以找到內在聯系,意象的拼貼也毫無章法”,而澎湃新聞也針對這本詩集的出版刊登了《微軟小冰寫詩:人工智能對這個世界“漠不關心”》的文章,文章認為微軟小冰沒有表現出任何創造力,“當計算機成為大地的棲居者,它就真的可以寫詩了”。
(三)認知迭代,媒體報道對人工智能創作的界定呈現階段性變化的特征
從報道統計可以看出,“計算機創作”系列(包括計算機寫詩、繪畫、對對聯、音樂作曲、寫小說、設計圖案、編劇等)在媒體報道中出現較早,從1982年開始就有一些零星的報道出現,2007年到2015年報道量有所增加。據統計,1982年至2015年共有580篇相關報道,而2016年到2019年相關提法的報道量較之“人工智能創作”“AI創作”和“機器人創作”的提法的報道占比較小。從2016年開始,“機器人創作”“人工智能創作”“AI創作”等報道內容在媒體上大量出現,雖然媒體報道提法不統一,但是報道內容都指向了“人工智能創作”。其中,“機器人創作”在2015年以前僅有313篇報道,但是2016年到2019年飆升至1484篇;“人工智能創作”在2015年前僅有28篇報道,但是2016年到2019年的報道量達到1408篇;“AI創作”在2015年前僅有4篇報道,但是2016年到2019年也超過了報道持續時間最長的“計算機創作”,達到了545篇。統計數據顯示,2016年后,對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呈現出“機器人創作”“人工智能創作”“AI創作”以及“計算機創作”四類共存的局面。
本文認為,從統計的報道數據可以看出,面對人工智能創作這樣的新事物,媒體的認知與社會的共識在同步地進步。從1982年至2015年,“計算機創作”成為媒體報道中主流的提法。“計算機創作”類報道雖然凸顯了創作的硬件設備,引發了社會的關注,但存在提法籠統和不規范的問題。而從2016年開始,國家逐漸將人工智能作為一項基礎設施進行建設和推動,“人工智能”這個詞匯也因國家大力推動技術對社會的滲透而廣受社會關注,使得2016年開始媒體大量使用“人工智能創作”“AI創作”進行相關內容的報道,更準確地凸顯人工智能技術作為技術主體的特性。
美國技術哲學家唐·伊德將人與技術的關系分為3類:“具身關系”是身體認知的放大,技術成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以至于我們不會注意到它;“詮釋關系”是技術介于人與世界之間,成為我們觀察世界、理解世界進而操縱世界的工具;“它異關系”是技術不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也不是人與外部世界的中介,而是作為他者或準他者與我們相遇。從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過程中來解讀媒體呈現出的人與技術的關系,“人工智能創作”“AI創作”和“計算機創作”類的報道可以看作是在報道中凸顯人工智能與人的“詮釋關系”;而“機器人創作”類的報道可以看作是在報道中凸顯出人工智能與人的“它異關系”。雖然“機器人”具象性強,容易引起受眾好萊塢電影似的想象,但是目前絕大部分的人工智能創作都是以計算機程序的方式存在而并非實體。當人們提到機器人的時候,更多的是實體存在的機器人,所以媒體“機器人創作”的提法雖然足夠奪人眼球,但是更容易引導受眾把人工智能創作與人類創作進行直接比較而產生危機感與敵意。
媒體市場爭奪戰在本質上可以被還原為對時間的爭奪戰,即對于人們消費媒體內容的時間的爭奪戰,而消費時間直接取決于人們的注意力在多大程度上被限制在媒體的內容之上,這也就是俗稱的“吸引眼球”的戰爭。塞弗倫認為,受眾接受和解讀信息的時候必然經歷選擇性曝露的過程,即:人有一種傾向性使其曝露于與其態度相同的傳播,并避免那些與其態度立場相左的傳播。從這個意義上來看,2016年-2019年媒體報道“機器人創作類”的新聞最多,明顯體現出媒體在報道人工智能創作的相關新聞中刻意地迎合了受眾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認知、態度和心理立場,在新聞報道中有傾向性地強化了人工智能創作給人類社會帶來的沖擊性和危機感。
此外,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定義的不同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新聞工作者人工智能技術知識的不足。Ouchchy等在分析了英語媒體中的人工智能報道后指出,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報道內容上存在不成熟的問題,是因為這類報道是由對人工智能技術知識不足的作者撰寫的,對相關研究的媒體報道和在媒體上的公開辯論,都可能使媒體對人工智能的報道在內容上更加復雜,從而有助于緩解確定性的缺乏。
六、結論與討論
本文認為,新聞媒介對于人工智能創作的報道,與我國近年來大力推進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密不可分,即有關人工智能創作的媒體報道受到了人工智能作為我國一項重要的國家發展戰略的深刻影響,是政治、經濟、科技、教育、個人意識等多種因素合力推動下的知識擴散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新聞媒介迅速及時地報道了人工智能技術發展領域的新探索,發揮了新聞媒體“把個人和社會聯系起來的精神導線”的功能,對人工智能技術的社會認知起到重要的塑造和推動作用。
誠如學者詹姆斯·W.凱瑞在《作為文化的傳播》中針對人們對待電子技術的態度進行的批判:“所有對電子革命的歌功頌德都有一套共同的理念,這些思想均傳遞著這樣一個印象:電子技術是人類的偉大施主。同時,這些思想都將電子技術奉為人們期待的社會變革的動力、重建人道主義社會的關鍵所在、回歸珍貴的自然樂園的途徑”。雖然新聞媒體在報道人工智能創作的過程中關注度有大幅提升,但是新聞媒體對于人工智能創作領域中出現的負面社會影響的輿論監督力度卻有不足,比如近年來備受關注的人工智能GAN模型(生成性對抗網絡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s)能夠輕松實現以假亂真的圖片合成和視頻生成,人工智能人體圖像合成技術(deepfake)可以生成現實生活中并不存在的人和物體引發的身份盜用和假冒、人工智能創作對人類文化提出的挑戰等技術發展帶來的新的社會問題還未更多地納入新聞媒體的關注視野。
從新聞媒體對人工智能創作報道的分析中,我們也可以清晰地看到,新聞媒體進行科學傳播應該納入一個長期的報道框架中有步驟地進行,吸納專業人士進行研究成果解讀,對新技術的利弊進行公開討論,對新技術帶來的倫理問題、科技向善給予更多關注。國外學者認為,傳媒應當成為一個交流評論和批評的論壇。這個要求意味著,大型傳播機構應當將自己視為共同討論的共同載體。這意味著傳媒巨頭應當刊載一些異己之見,同時也不放棄傳播自己觀點的權利。正如尼爾·波斯曼對技術作出的指控:“失控的技術增長是毀滅人類至關重要的源頭,它造就的文化將是沒有道德根基的文化”。新聞媒體還應該承擔起更多“機器文明時代的思想責任”。
注釋:
①楊慧蕓:《發揮人工智能創作的更大效能》,《社會科學報》第1724期。
②④⑥Arjun Appadurai. Modernity at Large[M].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6.,pp35-36.
③⑤﹝美﹞阿爾君·阿帕杜萊:《消散的現代性——全球化的文化維度》,劉冉譯,上海三聯書店2018年版,第46頁。
⑦喻國明、姚飛:《媒體融合:媒體轉型的一場革命》,《青年記者》2014年第8期。
⑧袁紅、楊婧:《信息覓食視角的學術信息探索式搜索行為特征研究》,《情報科學》2019年第37期。
⑨《2019年中國人工智能年度專題研究報告》,艾媒報告中心,https://report.iimedia.cn/repo10/38979.html?acPlatCode=iimedia_data&acFrom=2020-04-18.2020年4月18日。
⑩Fast E, Horvitz E. Long-Term Trends in the Public Percep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M]. AAAI Press, Stanford,2017,pp963–969.
﹝美﹞丹尼爾·戴揚、伊萊休·卡茨:《媒介事件》,麻爭齊譯,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0年版,第30頁、第5頁。
謝君蘭:《小冰寫詩》,《詩歌創作的反面教材》,《中國文化報》2017年6月30日。
夏永紅:《微軟小冰寫詩:人工智能對這個世界“漠不關心”》,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692579?from=qrcode,2017-05-24/2020年2月15日。
王穎吉:《媒介的暗面:數字時代的媒介文化批評》,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82頁。
張慧元:《大眾傳播理論解讀》,蘇州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08-209頁。
Ouchchy, L., Coin, A.,& Dubljevi?, V. AI in the headlines: the portrayal of the ethical issue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the media[J]. AI & SOCIETY, 2020,35(4), 927-936. doi: 10.1007/s00146-020-00965-5.
﹝美﹞詹姆斯·W.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丁未譯,華夏出版社2008年版,第88頁、第110頁。
田秋生:《公共議題的媒介圖景——醫療衛生報道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0頁。
(作者楊慧蕓系大理大學文學院副教授;蘭朵系北京郵電大學數學媒體與設計學院講師)
【特約編輯:劉徐州;責任編輯:陳小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