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北宋邊塞詩的醫國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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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民族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學部,蘭州730030)
關于北宋邊塞詩的愛國情懷,王金偉最早系統關注了范仲淹、蘇舜欽、祖無擇等人的作品寄托。范仲淹的報國熱情與邊關感懷,蘇舜欽的內憂國民與外恨仇敵,祖無擇的戰事書寫與時政隱憂,這些情感在西北邊防的危殆局勢中得到集中闡釋[1]。此外,樊文軍聚焦陜北邊塞詩,將其分為反映戰爭、書寫災難、送別酬答、描繪風光等諸多類型,在揭示其憂患意識與愛國主題的同時,亦彰顯其樸素、細致、沉郁、謹嚴的藝術特征,及其長于議論、以文為詩、以俗為雅的自家面貌[2]。個案研究中,張廷杰認為梅堯臣邊塞詩傳遞出報國之志、傷痛之情與赤子之心,折射出一位愛國志士崇高的民族精神[3]。胡彥從田園風景、邊關戰事、旅途思鄉入手,揭示出蘇頌“使遼詩”中的愛國情懷[4]。
本文所論“醫國”,在“愛國”的情性抒發外多了一層務實的理路探尋。“醫國”一詞,最早見于《國語·晉語八》:“上醫醫國,其次疾人。”[5]逮及唐代,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診候》倡言:“古之為醫者,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6]孫氏所言,以醫者身份辨析了救世、救人與救病的倫序關系。范仲淹承繼此說,細致闡述了“不為良相,則為良醫”的淑世情懷。這在吳曾《能改齋漫錄》中有清晰記載:
范文正公微時,嘗詣靈祠求禱,曰:“他時得位相乎?”不應,復禱之曰:“不然,愿為良醫。”亦不許。既而嘆曰:“夫不能利澤生民,非大丈夫平生之志。”他日,有人謂公曰:“大丈夫之志于相,理則當然。良醫之技,君何愿焉?無乃失于卑耶?”公曰:“嗟乎,豈為是哉。占人有云:‘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且大丈夫之于學也,固欲遇神圣之君,得行其道。思天下匹夫匹婦有不被其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為然。既不可得矣,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醫。果能為良醫也,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民之厄,中以保身長年。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醫,則未之有也。”[7]
這段論述清晰地表達了范仲淹“不為良相,則為良醫”的思考,即若不能經邦論道,治病救人則是退而求其次的最佳選擇,況且習醫亦有醫君、保健、救民等高下之別,能最大程度地實現其安民愿望。檢閱史料,這種將醫國譬為醫病的思維方式貫穿于宋人的作詩論文之中。
針對邊患,歐陽修在《準詔言事上書》中明確提出安邊的“三弊五事”。在論證第三事“財用”時提出:“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塞其起弊之原。今天下財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兵興而費大也。”[8]此處,歐陽修將救弊與治病二事相提并論,彰顯出詩家救弊安邊的治世初心與醫國救病的思維方式。在《上神宗皇帝書》中,蘇軾亦云:“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9]737將國之運數與人之氣數并舉,認為“厭上藥而用下品”的錯誤醫方與破壞風俗的錯誤國策,誤國殄民,貽害無窮。不同于歐、蘇政論文的切直,北宋邊塞詩具有“有史有情,忠憤沉郁”[10]的抒情特質。它們聚焦邊事,抒情深摯,在愛民救國、議邊研略、感恩報德中呈現出可貴的愛國品質,下文分論之。
北宋邊塞詩的醫國情懷常常表現為修復瘡痍的吶喊,故在救民、求策、報國三事中先論救民。救民的詩意傳遞,又包括修復瘡痍、愛惜民力兩個層面。
一方面,愛國救民直接表現為直指時弊,修復瘡痍。在《送許寺丞知古田縣》中,詩人直斥“戰死動萬計,募人填卒伍”之戰死征兵,“賜衣靡國帑”之濫賞靡費,“走粟填邊庾”之饋糧實邊,批判“筋皮角毛羽”與“江南供雕翎”橫征暴斂、方物進獻等不端治策。在強烈控訴之外,詩人進而提出實事求是、戒貪戒暴、公平均衡的治邊主張。這種“緣事而發”的寫實精神,為詩歌的深層抒情提供了可能。結尾四句,蔡襄以“志慮固精明,利病前可睹。姑能務均一,瘵瘼庶蘇愈”[11]4760表達對許寺丞治邊福建古田的深情期待,再次重申許氏的醫國才干。許氏志慮忠純,若能平衡調控,定會紓解民困。這種愛民救國的熱切,亦見于山谷詩。送別知慶州范純粹時,黃庭堅發出了“平生端有活國計,百不一試薶九京”[12]60—61的深摯吶喊。山谷高度贊揚范仲淹的“愛人活國”[13]之策,斯人雖逝,其略卻“萬不試而一出焉,猶為當世甚重”[14],故范公無恨九泉。醫國愛民,子承父志,山谷既以此追慕先賢,又以之砥礪良守,往事與現實之間,乃心王室,眾目具瞻。在酬答太子太師張昇之時,韓琦以“協心安國本,罄宇保民蘇”論證儲君既立則國本穩固,四海百姓得以生息。北宋邊塞詩表達對邊事與內政的擔憂,除了欲效良醫以救弊,直陳“活國”與“利病”,更多的時候是借助“蘇疲瘵”“救瘡痍”“除民瘼”等措辭變相傳遞。
結合北宋邊塞詩的創作實際進行考察,這種恤民之情經常表現為對赴邊將帥的警醒與勸誡。在《送顧子敦赴河東三首》其三中,黃庭堅非常堅定地傳達了這一觀點:
攬轡都城風露秋,行臺無妾護衣篝。
虎頭妙墨能頻寄,馬乳蒲萄不待求。
上黨地寒應強飲,兩河民病要分憂。
猶聞昔在軍興日,一馬人間費十牛。[12]112
顧子敦,名“臨”,“魁偉好談兵,館中戲謂之顧將軍”[15]。河東乃共御遼夏的邊防重鎮,子敦出守在即,詩人勸其做好暫別富貴體面的準備。顧氏御邊在外,卻不影響寄贈佳什聯絡友情,還能享用河東出產的葡萄美酒。既出美酒,則無妨多飲多食,保重身體,友情題旨隨著上黨的寒冷氣候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家國寄托。頸聯從私人敘舊到公開呼吁,于是兩河百姓的困疲,一馬十牛的控訴,一呼俱出,全詩感情亦趨于厚重、深摯。揆諸史料,元豐四年(1081),北宋五路伐夏,河東困于征調,有十牛得一馬的交換貿易,這一重軍輕農的舉措嚴重削弱了農民的耕作積極性,不利于國力恢復與民力復蘇,而這些都是帥守河東的顧子敦務必權衡的治邊要義。除了注意到兵、農之間的不對等交換,在送別顧氏的另外二詩中,山谷還著意強調“塞上金湯惟粟粒”[12]111“勸課農桑誠有道”[12]111,進一步指出城池無粟不守,鼓勵子敦務農息民,畢竟此乃轉運使的本職工作。這種克盡厥職的叮嚀勸告,正是受到“愛民憂國有從來”的情愫感染,彰顯出山谷益國利民的治世之心。
此外,山谷紓困、醫病等主張,除了視民如傷的可貴品質,恐與蘇軾的熏陶化育密不可分。在《鳧繹先生詩集敘》中,蘇軾引述蘇洵言論,間接地表達了文學要有補于世、切中時弊的觀點:
先生之詩文,皆有為而作,精悍確苦,言必中當世之過。鑿鑿乎如五谷必可以療饑,斷斷乎如藥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談以為高,枝詞以為觀美者,先生無一言焉。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沒,而其言存。[9]9027
可見,蘇軾將批判現實、醫治社會看作是文學的要務,并堅定不移地踐行這一理念。元祐元年(1086),中書舍人蘇軾鑒于“二廣瘡痍未復”[16],用兵交趾代價巨大,力阻朝廷重新任用沈起。在《和謝公定征南謠》中,山谷以“謀臣異時坐致寇,守臣今日愧苞桑”[12]610兩句呼應坡公,斥責沈起失職。此次送別顧子敦,山谷再論消除民病責無旁貸,綻放出濃重熱烈的醫國情懷。這種致君堯舜的主體擔當踐行了坡公關注民瘼、回饋社會的叮嚀教誨。
此外,北宋邊塞詩還有大量致力民生的朋輩叮嚀。楊億“國風今已變,民瘼到應除”[11]1362激勵凌職方知廣州勤政惠民,彭汝礪“惠澤蘇民瘵,威名聞鬼陬”[11]10480鼓勵許資政大刀闊斧治理定州。當然,也有人對救世效果深感憂慮。趙鼎臣“瘡痍今尚新,噍食若未充。如更大病余,護視須良工”[11]14867直指外患帶來的重重困弊,若非技高者,斷不能救民于水火。長期御邊的范仲淹,更以“應笑病夫何所補”表達了治國無策的無奈。
另一方面,愛國救民表現在恤民疾苦,恢復民力。兵力勾抽與役力征調是北宋邊防戍守的重點,為北宋邊塞詩的恤民深情提供了出口。關注防塞役力的邊塞詩家,李復為魁首。針對饋糧之艱與役夫之苦,李復共創作了《兵饋行》《督糧宿鹽州東》《過臨晉縣適調發》《答李公蘊》四詩,其中《兵饋行》為揭露饋糧之弊與役夫之苦的力作。長篇詳述的背后,是李復關心民瘼、護國佑民的仁人之心。其中“不知何人畫此計,徒困生靈甚非策”[17]111兩句,既是對殘民害物的質問,又是對蒼生涂炭的感喟,語重而情深。因為反對“經理靈夏”,李復未能應詔得官,但是,這并未能阻抑其揭露戰爭困弊的勇氣,并在《督糧宿鹽州東》一詩中得以再現:
怒風吹雪急鞭馬,匪兕匪虎率曠野。
護糧將軍夜不來,敦然獨宿在車下。
夏人驕狃敢予侮,王師問罪在一舉。
半歲力盡竟無功,哀哀生人命如土。[17]114
狂風怒號,飛雪彌漫,豺狼出沒,野獸伺伏,以上描寫都說明役夫的饋糧艱險。負責護糧的將軍夜不履職,只留役夫宿于車下以護糧。夏人狡黠,長期擾宋,為了澆滅夏軍的猖狂氣焰,北宋決定一決勝負。為此,宋軍進行了長達半年的前期準備,一旦克敵無功,所有努力都將付之東流。想到此處,詩人不禁發出命如塵土的感慨。
詩人注目運糧役夫的命運,還見于《過臨晉縣適調發》:“半夜驚呼府有府,河壖荒邑應軍須。冰生垂血辭鄉淚,風漲飛塵出塞車。千里饋糧人未返,百丁團甲戶無余。天邊旁午流星使,更見河橋急羽書。”[17]136臨晉縣,即山西臨猗縣臨晉鎮,是河東重鎮。較《督糧宿鹽州東》的靜態描繪,此詩自始至終都表現出一種急促的節奏感,充分迎合了“調發”之題。“半夜驚呼”一語將睡夢之人驚醒,征調名目既明,擾民之深亦彰。“冰生”兩句既描述了轉運的環境惡劣、路途艱險,又刻畫了役夫的戀土思鄉,情非得已。接下來,詩人進一步抒發饋糧的路途險遠與征調的殆無孑遺。問題在于,橫征苛役又何止臨晉,饋糧沿途驛使無數,羽書頻傳,都彰顯出邊區草木皆兵、戎馬生郊的紛亂局勢。關于催科征役的擾民之弊,李復還有“戍卒催完燈下甲,急烽連人雪中城”[17]151與“軍有嚴期各努力,秋田無種何須耕”[17]153等句。前者烘托出急完兵甲、匆忙戍城的催促急迫,后者批判了服役苛重、黷武毀農的深重罪孽。無論是征役帶來的轉運軍需,還是催科帶來的速成兵甲,詩人均聚焦民生。為了徹底扭轉民力困疲,詩人直指攤派之弊,更對準了窮兵根源,這種深層的叩問與批判,正是李復邊塞詩時代精神的典型顯現。同時的蔡肇,亦以“王師八月盡防秋,惴惴軍興恐編戶”[11]13649傳遞出百姓對于勾抽、點集的恐懼。這些詩歌,均反映了北宋邊塞詩的恤民情深與慮國之誠。
同樣表達軍隊征調的害農之深,馮山的《俠少行》則多了些戲弄的筆調,戲弄的靈感來自北宋抽點鄉兵對青年深耕易耨素樸觀念的破壞:
山東自古多才雄,輟耕隴上羞為農。鄉兵名在萬選中。一日聲價聞天聰。十石弩力三石弓,殿前野戰如飄風。白錦戰袍腰勒紅,詔容走馬出閶闔,都人仰看如飛鴻。歸來意氣人誰及,道逢刺史獨長揖。邯鄲白日袖劍行,振武青樓乘醉入。傳聞留后收蘭州,姓名御筆親防抽。府金百鎰輕一擲,且向塞外隨遨游。自此鋤犁變任俠,夜事椎埋晝馳獵。有田無人耕,有子不養家,田間父老長咨嗟。[18]
少年因被選為鄉兵,自此一心建立軍功,不肯致力農事。由于膂力過人,戰如飄風,少年一時畢集榮寵。可他不是揮金如土就是醉臥青樓,整日無所事事,并未建立奇功。“傳聞”兩句不僅道明收復蘭州的輝煌戰績與少俠無關,也暗諷了帝王所賜非人。有了“御筆防抽”,少俠繼續向疏闊不實的軍功虛夢邁去,白日馳騁田獵,夜間劫殺盜賊,終于走上了棄農任俠的不歸路。結尾三句,夾雜著任俠傷農、倫序破壞的巨大遺憾,詩人賣刀買犢的救世之心躍然紙上。
積極探索制敵之道是北宋邊塞詩醫國情懷的第二重閃現,表現在熱議邊事、渴望奇策兩個方面。一方面,北宋邊塞詩表現了強烈的制敵欲望,熱議邊事、積極獻策是其集中顯現。宋祁詩句“屬羌羈詔久款塞,歸為天子細論邊”相信羅承制會帶著戎州罷歸的新鮮邊見應運獻策,鄧忠臣“慷慨論邊事,飄蕭動禮闈”描述了館閣內部的慷慨論邊與瀟灑唱和。送別具體邊帥時,宋人常對其邊略予以高度肯定:宋祁“好為君王言敵事,早將功業勒燕山”[11]2460稱贊王太尉必能詳陳敵事,建立功勛;余靖“燕南趙北邊之要,旅拒憑君一策安”[11]2677贊譽定州通判蓋太博的北御邊績;鄒浩“家風欻從千古還,上策酬恩真土苴”[11]13942,則從家風、智略等角度揄揚曾仲敷的慶州治策,并對其施不望報首肯心折。
與上述諸詩肯定他人截然不同,王安石對自己的獻策信心滿滿。其《次韻酬子玉同年》中道:
盛德無心漠北窺,蕃胡亦恐勢方羸。
塞垣高壘深溝地,幕府輕裘緩帶時。
趙將時皆思李牧,楚音身自感鐘儀。
慚君許我論邊鎖,俎豆平生卻少知。[19]
王安石與柳瑾(字子玉)同為慶歷二年(1042)進士,此乃次韻之作。全詩由肯定宋皇無意進攻的圣德入手,分析了對手“羝羊觸藩”、進退兩難的窘境。在這種情況下,北宋仍需修筑高壘深壑,建造堅固城防,便可輕裘緩轡,處之泰然。李牧與鐘儀,一為戰國時期趙國的北御良將,一為春秋時期楚國的職業琴師,前者遭秦離間惹怒趙王而遇害,后者演奏楚樂感動晉侯而得歸。一樣愛國,兩樣處境,二人的迥異處境引發荊公對智勇的權衡與思考。對于安邊這樣的軍國大計,智勇兼善又談何容易。因此,面對柳子玉“知帝策”“四方志”等揄揚激勵,荊公只覺愧不敢當。即便艱難,詩人還是胸有成竹,“俎豆”一句徹底推翻了孔子“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20]的結論,至此讀者恍然大悟,“慚君”只是謙辭,長于軍事、疏于禮制是王安石對自己才干的認定。詩人這樣表態,是因為柳瑾原詩有“男兒本有四方志,只在蓬瀛恐不知”的憂慮。為了表達友人的寄望與關懷,荊公先以“慚”示謙,繼以“卻”示強,明確傳遞出御邊治國的堅定信念。從他懇請設置三司條例司,旨在實現均勞逸、通用度、制貨賄等理想與抱負來看,其治政目標明確而堅定。
相較“論邊”,宋人更喜歡在邊塞詩中“談兵”,兵事議論始終密切圍繞安邊御戎、兵機智略展開。曹輔“吾鄉蔡子喜談兵,早歲曾過阿戎語”推許蔡肇的兵略陳述。張耒諸詩“兵書百萬言,揮麈談如傾”[11]13100夸贊胡考甫胸藏兵略、談吐如流;“畢子談鋒不可摧,捷若急電飛霆雷[11]13143稱贊畢仲游才思敏捷,談鋒甚健;“御戎舊策子所習,胸臆請為將軍開”[11]13143高度肯定畢氏的治邊方略與獻策忠心。潘閬“從來長見說兵機,今日君恩志豈違”[11]625稱頌柳開抵掌談兵、適得其所,宋皇量才任用、任人唯賢。對于喜好談兵的詹安世,楊時先是以“摛辭鏤圭璋,吐論森劍戟”[11]12923極力稱頌其博學多才,談吐不凡,又以“落落蘊奇策”[11]12923贊其策略高明,追慕東漢耿弇,“戲贈”之外,平添了許多歷史意識。

表1 北宋邊塞詩的“談兵”統計
在諸多談兵贊語中,宋祁的《尹學士自濠梁移倅秦州》道出了尹洙的論邊之切與戍邊之苦:
于役三年遠,論兵兩鬢斑。
不辭征戍苦,要作破羌還。
楯墨應圜熟,兜烽報永閑。
浮舠背淮服,盤馬入秦關。
遂閣讎書筆,仍余聚米山。
憶君他夕恨,遙向隴云間。[21]
康定元年(1040)正月,宋軍大敗于好水川。涇原秦鳳經略安撫副使韓琦貶右司諫,秦州判官尹洙降濠州通判。“不辭”贊揚了尹洙不畏艱險的愛國品質,“要作”表明了詩人御夏必勝的堅定信念。信念既堅,詩人繼而從文武二途叮囑好友,文章練達、烽燧無警皆分內之事,不可偏廢。“浮舠”“盤馬”不僅道明了尹洙的徙轉艱辛,還折射出濠、秦地理與交通的巨大差異。沿著文武殊途的對比順勢而下,“遂閣”兩句應運而生。“讎書筆”是指尹洙曾于景祐年間任太子中允、館閣校勘一職。就邊事而言,由朝廷館職為邊地幕僚,尹洙的確實現了棄廟堂高論、赴前線體驗的務實轉身。時事催迫,宋祁力贊尹洙棄刀筆吏而為韜略將,并對其運籌帷幄、指畫邊事寄望深厚。然而,好水川之敗給主攻派以重創,尹洙的“他夕恨”中,應當飽含著對此役戰敗的遺憾與反省。因此,結尾兩句詩人鼓勵尹洙重整旗鼓,經略西陲。
另一方面,渴望奇策是北宋邊塞詩探求韜略的又一特點。不遺余力地尋求制敵策略既是宋人的智慧閃現,又是其忠君謀國的品格體現。在艱辛的戰略探索中,宋人常常夾雜著愛恨交織的復雜情緒。所謂愛,是對策略的渴望;所謂恨,則是對其求而不得的懊惱。田錫“自念安邊無上策”,夏竦“如訪平戎最長策”,蘇洵“烽火尚未滅,何策安西邊”,都是求策不得的懊惱寫照。然而,無論多么艱難,都不能壓制宋人的救國熱情。“我亦潛心御戎策”,不僅是祖無擇的心聲流露,也是許多宋人的價值選擇。相比之下,文彥博的《天平相公遠寄佳章謹依韻和呈》其一更加具體、真實地傳達了宋人對御夏策略的渴求:
曉辟天閽出帝綸,麾幢誤委不才臣。
六條頒詔專臨雍,一道全師別制秦。
雖受深恩辭北闕,擬將何術撫西人。
他年遂解簪纓去,乞去伊川號散民。[22]249
天平相公指宋臣龐籍。皇祐五年(1053)至至和二年(1055)間,文彥博知永興軍,龐籍知鄆州,此詩當作于此時。首聯指出天子降詔、詩人外任之實,“不才”既是謙辭,又與頸聯之求策未得暗合。頷聯兩句,指出文彥博由中央出知地方、帥永興軍的事實。因永興軍在雍州境內,故有“專臨雍”之句,又因詩人兼秦鳳路兵馬事,故云“別制秦”。頸聯兩句既流露出衛邊西陲、未有巨功的慚愧之意,又折射出御夏無方、渴求妙術的求策之切。尾聯兩句詩人渴望在告老還鄉之時能安居伊川,過上普通百姓的閑散生活。
北宋中后期,蘇門弟子在探求奇策上用力頗多。黃庭堅“壯士看天思上策,月邊鳴笛為誰橫”[12]605,道明了邊帥求策的艱辛曲折,孔平仲則對事半功倍的邊績治效情有獨鐘,“佇聞靜勝諸蠻服,何必樓船十萬兵”[11]10893將宋人止戈靜勝的治邊理想全盤托出。這些詩句,表明了宋人上下求策、不畏摧折的勇氣,彰顯其四兩撥千斤、凡事預則立的智慧,也流露出震懾鄰邦、激勵民心的深情。這種深情如黃鐘大呂,如扛鼎之筆,發人深省。
北宋邊塞詩的醫國情懷還表現在恩深報淺、恨不效力方面。宋庠、宋祁兄弟二人深受皇恩眷顧,較早傳遞出這一情緒。宋庠“中宸圖舊恩方渥,幾日從容武帳前”[11]2243歌頌皇恩浩蕩、尊賢愛才。宋祁“讒毒未銷須刮骨,上恩難報止沾巾”[11]2482則表達了積讒糜骨、銜環報恩的頑強意志。
較之二宋,韓琦的感恩圖報則更加具體務實,契合邊情:
一落粗官伍噲曹,清流甘分絕英髦。
建牙恩有丘山重,捍塞功無尺寸高。
許國壯士輕蹈死。殄戎豪氣人橫刀。
只期名遂扁舟去,掉臂江湖擲錦袍。[23]274
李之亮、徐正英先生考證此詩作于皇祐五年受命知并州時,與史相契。帥并之前,韓琦鎮守定州已五年,開篇遂有“一落粗官伍噲曹”之語。“建牙”兩句繼承了辭表與謝表的愧意,傾吐了皇恩浩蕩而御邊無功的苦悶,賢臣良帥的精神品格一目了然。詩人自責未有寸功,有負皇恩,衛邊士卒卻赴湯蹈火,奮力御敵。多年來的戎馬倥傯已令詩人過早衰病,其二中的“病虎厭風”絕非夸飾,而是真實的心聲流露。此次加節帥邊,清靜已不可圖,扁舟泛湖、遠離喧囂只能成為詩人遙想。韓琦絕非畏難避事之輩,到任并州,即作《并州謝上表》,其中“非有將略可以摧狄心,吏術可以救民瘼”[23]857可見其憂國恤民的高尚品格。這種深情大愛正是年老加節、不得脫身的重要原因。這種愛國深情,在《次韻答致政杜公以加節見寄》中亦可見一斑:
西北連憂寄責深,十年回首失光陰。
丹心報國期輸盡,白日當天荷照臨。
賜鉞何勞誠靦面,捍邊雖久即甘心。
孤根只有衰危甚,不得終身被傅霖。[23]273
同樣是答謝加節賀詩,敘說恩深報淺,此詩卻追憶至更加久遠的康定、慶歷年間。那時的韓琦真實體驗了臨危受命,寄責深重,由于宋夏頻繁交戰,“論西師形勢甚悉”[24],韓琦曾于康定元年(1040)受命安撫陜西。時過境遷,唯一不變的是詩人的鐵血丹心。心跡已明,詩人再次表達了“賜鉞”加節的惶恐,繼而表態甘愿久戍邊陲。最令人稱道的是,詩人巧妙融合了杜衍致仕的主題,揭示出賢老致政而后繼孤危的事實,滿足了說者與聽者的雙重需要,亦可管窺杜、韓二人的深厚交誼。這種“孤根”心態,絕不是逢迎討好,而是清晰的治邊認知。皇祐年間知定州時,詩人亦有“報國心誠雖慷慨,背時蹤跡極孤危”之嘆,便是對十年前好水川之敗的追憶與反思。
安邊固塞不僅要依靠軍事實力,還牽涉到背后的經濟支持、民族政策、邊臣擇任、民心向背等諸多問題,極其繁雜。對于這一點,而立之年的韓琦在鎮守陜西之初已經深刻認識。為了徹底糾治御邊不力,韓琦在陜西躬親實踐,頗著聲績。一是使陜西產鐵鑄錢相得益彰,二是不以成敗論列邊臣,為民請命乞留范雍,三是令經略判官參與都部署司公務,提高二司行政效能。十年后的《并州謝上表》中,韓琦仍有對當時邊策的回憶與總結。
觀《安陽集》,這種恩深報淺的自省尤多,并多呈現于與致政杜公的書信往來。除了上述二詩,另有“常山畫野直天街,寄重如何付不才”[23]204“丘山莫副推恩重,銖兩唯憂效死輕”[23]231,均是這種報國情深的流露。除卻二宋與韓琦,文彥博、劉敞、晁說之亦有恩深報淺的憂慮與苦惱。“雖受深恩辭北闕,擬將何術撫西人”[22]249,是判永興軍文彥博對西北邊事的思考,對深恩難報的愧疚。“一尺握中策,無由奉深眷”[11]5731,是使北使劉敞對折沖樽俎的渴求,對才輕任重的擔憂。在這些力不勝任、知恩必報的傳達中,北宋士子深沉理性、一力擔當的精神面貌分外鮮明。
要之,從邊患與民病的向度考察北宋邊塞詩的情感,可知深重的憂患意識、熱切的醫國情懷是其抒情底色。在這種情緒的感染下,北宋邊塞詩演繹出排憂紓患、愛民救國、感恩報德等多重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