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演說:“其實我的出發點很簡單,就是你可不可以用更清晰的方式去做夢?我沒有辦法抑制這種沖動,就像受到了伊甸園蘋果的誘惑。”
一念興起
一場不事張揚的“技術革命”
2012年的秋末,當時李安的新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正準備與大眾見面,他應邀接受《看見》欄目記者的采訪,當提問到《少年派》這回又引他發現了怎樣的新知時,李安想了想,回答說:“我發覺,就像PI一樣,我對信仰,還是有一種向往。可是心里面有那頭老虎,暫時搞不定。”
關于“信仰”與“老虎”的具體意味,他并未詳細透露,直到四年后,幾乎同一季節,他為全球觀眾,帶來了影史上首部每秒120幀放映、3D攝影、4K畫面的新型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不少觀眾才恍然大悟,原來早在那個時候,李安腦海中已開始用粗線勾勒起一場不事張揚的“技術革命”。Whole Shebang,這是李安為“120幀、4K、3D”取的新名字,未來,他希望這種技術表達擁有一個更“性感”的名稱。
說起這一執念的源頭,依然與《少年派》關聯緊密,在此之前,從“父親三部曲”到《理智與情感》《冰風暴》《臥虎藏龍》,李安的電影總注目于一種潛藏在生活暗流中的沖突,無論東方與西方,抑或傳統與現代。而制作《少年派》的過程,引他進入到一個更澄凈、更技術化的影像天地,他恍然發現,也許一秒24幀好似天堂的圍欄,電影人也好、觀眾也罷,只要身在其中便會感覺安全、溫暖、自在。
但當他見過了更清晰的世界,面對圍欄時總忍不住在想,如果翻出去會怎樣呢?更遠的地方會不會也屬于電影?這種執念與好奇強有力地吸引著他,使得他必須做些什么來驗證自己的猜測,“坦白說,我希望下部電影能吸引一些導演做出創新。我們中國有句成語叫‘拋磚引玉’,我希望有人看到這種技術后,想用它做出更好的作品。我的自尊心可能會有點受傷,我喜歡聽到別人贊美我的作品,但這次我們只是盡最大努力嘗試新做法。”
于是李安毅然決然地改變了下一程的原計劃——與Studio 8公司合作拳王阿里的傳記片《馬尼拉之戰》,開始參考起彼得·杰克遜曾用48幀拍出的作品,拜訪道格·特朗布爾,參觀他正在做的60幀試驗,并興趣盎然地翻看詹姆斯 ·卡梅隆先前做的60幀實驗片,如此,一步步陷入因不確定性而充滿誘惑的“120幀、4K、3D”革新中。
如果120幀與“拳場”不甚匹配,那么應由怎樣的題材試穿這只技術的水晶鞋呢?彼時,正被《紐約時報》等各大媒體熱議的長篇小說《漫長的中場休息》進入他的視線,第一人稱視角的代入感、還原戰場的逼真性、現場直播的身臨其境,一切如仙度瑞拉將腳輕巧探入,自然成為與Whole Shebang結合的最佳選擇。這個探討大兵走下伊拉克戰場后如何生存的故事,由美國作家本·方登撰寫,故事的主角19歲青年比利·林恩和他的B班戰友在戰場上贏得一場3分43秒的短暫勝利,一夜間,他們成為美國的英雄,被邀請回國參加超級碗的中場秀,表演后返回戰場,這一天,成為了比利·林恩人生遭遇的最大挑戰。
構筑樓宇
為達心愿 事無巨細
這個大膽的決定并不像它的名字Whole Shebang般優美、輕盈,事實上,當李安在劇組宣布《比利·林恩》拍攝將使用全新規格與技術時,現場一片寂靜,無人討論,大家面面相覷,用技術總監葛文斯后來在接受采訪時的原話說,“很多人的臉都變得慘白了”。
表面的數字變更,意味著各部門多年來爛熟于心的工作流程在新機器的檢視中,漏洞百出,從演員面部最細微的妝容到細節處經不住打量的布景,索尼最新型的F65攝影機無情地扯下了自有聲電影以來觀眾早已習慣的24幀面紗,令劇組面臨著觀看者直接進入后臺似的尷尬與焦慮。在各部門層出不窮的問題中,李安最焦慮的還是演員與表演,“在每秒120幀的速率下要怎么表演?每個人都已經把臺詞爛熟于心,要怎么表現得像第一次經歷一樣自然?”
思索后,他嘗試從兩方面入手,調整對演員的現場指導以便適應新設備的凝視,即減少夸張與充實表演,減少夸張但避免平面、蒼白,在對角色感同身受的基礎上,使用更細微的變化,引發觀眾的共情與代入,“我嘗試給他們大量的潛臺詞,在每個不同場景給他們灌注更多想法,看看會怎么樣,看看他們自不自然,是不是貼近生活,是不是真實可信。不得不說,這比一般的電影表演復雜多了。”
與此同時,化妝師轉化為營養師,路易莎·阿貝爾全程像照顧嬰兒般照料著喬·阿爾文、克里斯汀·斯圖爾特等演員們脆弱的皮膚,為此她還開腦洞研發出一種硅膠,如果電影拍攝的49天中,哪個演員沒睡好或者臉上冒痘,她只能用一款透明的硅膠粉底把它們輕輕蓋住。
經過49天如履薄冰的拍攝,無數小問題、大問題創造性的處理,以及長達15個月的剪輯工作,李安的執念之作《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終于誕生于襁褓,每秒60幀清晰地映現在工作室的監視屏上(全世界僅有五家影院支持120幀規格,李安進入影院前也僅能觀看60幀效果)。他如愿以償地摘下了光影伊甸園一直誘惑自己的那顆蘋果,輕輕地咬上一口,香甜四溢。
難償所愿
褒貶不一 從容面對
現實情況是沒有哪次革新,不必面對質疑,當《比利·林恩》真得摘下唯美的面紗,毛孔清晰地出現在大眾面前時,選擇靠近體驗與觀察的人其實并不算多。電影最終僅獲得北美票房174萬美元,中國票房1.65億人民幣;同時,口碑呈現出鮮明的兩極分化,爛番茄新鮮度僅有43%,不足《少年派》的二分之一。
大眾、媒體、同行的質疑,集中于“技術”與“內容”的契合問題,以及全新放映形式對人們觀影習慣的直接挑戰。比如大導斯皮爾·伯格就對李安的執念表達了敬佩同時不欣賞,他說:“我不喜歡高幀率,因為那會讓電影看起來不像電影,像真實的世界。對我而言,看電影是為了逃離現實,我不想去復制現實。我敬佩李安,我支持他嘗試任何新技術。”
不過面對觀看者的“理解”與“誤解”,李安依然保持著一貫的淡定與儒雅。畢竟早在全球首映禮上,他已如愿以償地邁出了意在“拋磚引玉”的第一步,他表示,“如果你們不喜歡這部電影,你們可以罵我,但是,你們不應該去罵3D或者120幀,技術是無辜的。”三年后,李安堅持使用同一技術規格,繼續拍攝出了自己的新作——動作科幻片《雙子殺手》。
法國新浪潮電影大師戈達爾曾說:“電影是每秒24格的真理。”但我們知道,總有一天,總需要有人大膽地繼續追問:電影是否可能成為其他規格的真理呢?比如每秒120幀?(文 Psy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