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演說:“要么成,要么出點事,冒險的樂趣就在這兒。從我的角度說,迄今為止(2015年),我認為《一步之遙》是我拍的最好的電影。”
一念興起
心陷奇案 從“頭”開始
格里菲斯在票房驚人的《一個國家的誕生》后拍攝了《黨同伐異》,詹姆斯·卡梅隆在喜提奧斯卡11個獎項的《泰坦尼克號》后暢快潛入了《阿凡達》的湛藍世界,李安在拍出令國內外觀眾目眩神迷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后,大膽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挑戰一秒24幀的觀影傳統......如果我們認真觀察,不難發現,導演們撿起“執念”與揮灑“個性”的最佳時刻,往往發生在某部作品獲得大眾的高度認可后。
姜文似乎也不例外,2010年歲末上映的《讓子彈飛》,張麻子“砰砰”幾槍,掀起一場影迷的狂歡。向來苛刻的豆瓣電影評分被好評推至8.9分的高分,街頭巷尾年輕人張嘴即是要“站著把錢給掙了”,最終6.7億的票房(至今仍是姜文電影的票房冠軍)與拿到手軟的各類獎項,不僅霸氣揭開了他“民國三部曲”的序幕,也給姜文扎扎實實地解釋了一把“什么叫驚喜”。
姜文帶著“驚喜”的心情,回想起了許久前一直耽擱的那個想拍未拍的故事,也許是時候了。2007年,他還在做《太陽照常升起》的后期時,頭回聽說它——一樁民國奇案“閻瑞生案”和由它衍生的一部影迷皆知的老片《閻瑞生》。1920年,洋行買辦閻瑞生謀財殺害上海灘名妓王蓮英并拋尸麥田深處,該事件在文藝界引發起一股“閻熱”,人人爭相改編,1921年,由任彭年執導的中國首部長故事片《閻瑞生》誕生了,觀眾蜂擁入影院,電影首日票房高達一千三百塊大洋,一路熱映至1924年,該片因此也成為了中國本土第一部成功的商業片。有趣的是,當時片中扮演閻瑞生的人就在洋行與閻共事,能很好模仿他的言行笑貌;而扮演幫兇吳春芳的人恰是吳的朋友。
這段從中國電影史長片源頭說起的故事,令姜文時隔多年依舊興趣盎然,從現實案情到朋友搬演,其中雜糅的種種“真”與“假”的荒誕細節更令姜文分外著迷。再聯想眼下生活中的處處反轉、真偽難辨,他不由得陷入了關于“真相”與“謠言”、“自我認知的我”與“他人眼中的我”等多對關系的辯駁思考中。話說姜文一思考,新片就不遠了,“我就是因為有困惑才會當導演拍電影,當我自己想不清楚一件事的時候,就想通過影像、人和人之間的故事去分析這件事,在創作過程中,可以跟更多的人一起琢磨、研究問題的答案。”
這部新片的英文名定為《Gone With The Bullets》(《隨子彈去》),從中也不難體會到姜文對這份塵封的執念寄予了厚望。而在當時,門外排隊想給“隨子彈去”投資的人也確實足夠多,愛奇藝排除萬難“擠”入了出品方的隊伍,于是對創作部分爽快表示全權交付,《一步之遙》就這樣酣暢地、自由地、天馬行空地開始了。
構筑樓宇
九人合力 新說“閻瑞生”
為把手中如萬花筒般折射世事百態的“閻瑞生案”轉化為一部姜文電影,區別于從前各個版本的《閻瑞生》,姜文特別組建起一個“龐大”的編劇隊伍,包括自己在內共計九人。這支《一步之遙》智囊團中,既包含個人風格鮮明的業內知名編劇述平、廖一梅、郭俊立,也不乏從處女作《陽光燦爛的日子》起就與姜文緣分頗深的當代著名作家王朔。目前原型已定,他人眼中自有主張的姜文,這回想聽聽大家的改編策略。
受1921年版《閻瑞生》的啟發,編劇述平提議,第一部長故事片既然別出心裁請了嫌疑人的同事、朋友扮演,以貼近真相,我們何不再推一步,就逼著馬走日(《一步之遙》中的“閻瑞生”)在被槍斃前,自己演自己?他愿意演,就槍斃一個假的他放了真的他,不愿意演,只有死路一條。戲劇專業出身的姜文,被這個充滿戲劇張力、迥然不同的改編走向緊緊抓住,“這個就非常莎士比亞了,把矛盾給你扭到極端。其實閻瑞生也好馬走日也好,我們電影中他面對的挑戰是,我要不要幫著旁人塑造一個詆毀我的我?還是要破壞這件事,堅持自己的尊嚴和底線?”
確定了改編的整體方向,姜文把這個故事講給王朔聽,邀請他為這個“骨架”填上富有個性、質感真實、趣味十足的“血肉”,“如果一個情感上的糾結,能夠不同層次地再糾結上去的話,這是王朔在我們這個片子里做的很大的貢獻,他進一步在人物關系上賦予了不同面的糾結。”有了系統的骨架、充盈的血肉,依然不意味著這部電影可以開機,姜文的劇本,是以臺詞為“單位”的,即精確打磨至臺詞才肯罷休。“電影不能靠故事來解決問題。對我來說,臺詞不是為了敘事的,敘事就太簡單了,它恰恰是找尋人物內心自己可能都沒有發現的那些角落,用相反的、經過掩飾的,甚至不留神暴露出的那一瞬間。”
于是歷時三年,《一步之遙》的劇本才在九人合力的精雕細琢中被輕輕捧了出來,進入片場,遞到每位演員手里。在鏡頭前,因前期充分的準備工作,它的轉化有條不紊而活色生香,片中不僅涵蓋了喜劇、動作、懸疑、愛情、歌舞等豐富的類型元素,還不乏戲仿《教父》《堂吉訶德》等經典的諧趣片段。在技術選擇上,姜文也盡其所能,使用全亞洲第一臺3DIMAX攝像機與全世界第一臺ArriAlexaXTM3D攝像機,試圖為觀眾一比一還原他心中這場極致炫目而盛大的困惑。
難償所愿
觀者喜惡 與我無關
然而,《一步之遙》并未能“隨子彈去”,姜文的“困惑”也并未成功抵達更多觀眾的內心,掀起波瀾。預售3億的大眾熱盼與上映后的晦澀反饋形成一條尷尬的鴻溝,最終,《一步之遙》只得以5.13億人民幣票房收官,在“民國三部曲”無疑排行末尾,而觀眾在豆瓣電影上標記的6.6分則創下了姜文作品的口碑新低,至今未被超越。在電影圈,本片雖然鮮有“看不懂”的問題,但評價依舊兩極分化,知名影評人周黎明觀影后曾說:“《一步之遙》應該是姜文作品中最具娛樂性的一部,影迷或非影迷都可從中找到各自的嗨點。末了,卻有一種浪漫情懷滲透出來。”而知名制作人譚飛則表示:“如果《一步之遙》成為今年票房冠軍的話,那只能說明,我們生活在世界上最大的精神病院。”
2014年歲末,電影上映十天,面對兩極的反饋與票房的溫吞,姜文曾在上海媒體見面會上吐露過他的心聲:“我是挺愛觀眾的,想把好東西分享給他們,如果說《讓子彈飛》是站著把錢給掙了,這回《一步之遙》就是站著把錢給花了。其實我就想拿一好東西跟大家分享,但可能這次料下猛了。”不過,料下猛了這種事并不令曾拍出過《太陽照常升起》的姜文糾結,在他看來,一個導演不管再怎么標榜自己,其實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拍一個他自己想看的電影,所以誰也別說自己無可奈何。在此基礎上,他才會考慮有沒有可能別人同時也喜歡這件事。如此說來,至少借助《一步之遙》,他如愿梳理了自己關于真與假、to be or not to be的問題,接下來能做的,只有處理心中的下一個疑問。(文 Phyc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