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曉陽
(中國人民大學,北京 100872)
校園霸凌現象一直是存在于各級學校的頑疾,它嚴重威脅著青少年的身體和心理健康,也威脅著校園學習和生活環境的和諧穩定。由校園霸凌加重而演化的青少年犯罪趨勢也不得不讓社會各界引起重視,而學校與家長的警告性教育和懲罰等對于減少校園霸凌現象收效甚微,因此產生的青少年逆反心理還可能刺激更加頻繁和嚴重的霸凌行為。因此,除了進行必需的心理教育和加快青少年犯罪立法之外,探尋其他行之有效的校園霸凌防治路徑對青少年的健康成長和社會安定有著重要的意義。
“霸凌”一詞的來源一般認為有2種:其一,來源于英語單詞“Bullying”,由音譯得來,“bullying”直譯為恐嚇、威逼、跋扈等意思,是國外專家學者在討論校園暴力時的常用描述。其二,來源于中文詞語中表示“欺負”意義的同義詞語。“霸”的漢語釋義表示霸占,依靠權勢蠻橫地欺壓群眾的壞人;“凌”則有侵犯、欺侮、逼近等含義。
“欺凌”一詞的漢語釋義為欺壓凌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2017年發布了《校園暴力和欺凌全球狀況報告》,對“欺凌”進行了如下描述:施暴者針對受害者所故意和反復實施的、帶有攻擊性的行為,這種行為往往伴隨著實際或認知到的權力不平衡,受害者感覺無助并無力保護自己。欺凌行為可以是物理性的(如擊打、踢踹或者破壞財物)、言語性的(如嘲諷、口頭侮辱和威脅)和關系性(如散布謠言、排斥受害者)的。
世界衛生組織在《世界暴力與衛生報告》中提出,欺凌與暴力并非2個等同的概念,它們是包含關系,欺凌屬于人際暴力,是暴力的一種形態。從發表的各類文獻來看,外文文章習慣使用“bullying”表示,國內的文獻多使用“欺凌”,并且不少學者認為霸凌與欺凌基本同義,因此本文中所提到的“霸凌”與“欺凌”可理解為同一語意,暫時不在微小差別中進行深入區別。此外,筆者將當前廣泛存在于大學校園中的層級壓迫也納入討論范圍。
尚越等對北京市11 524名學生的全面體質情況進行考察,并由此針對體質影響青少年校園欺凌提出見解,文章根據量化結果認為,“體弱”和“多病”更易使青少年遭受校園欺凌。唐學彪認為,體育教學在增強學生身體素質的同時,也能對學生心理健康和意識形態進行調節和引導。中國教育追蹤調查(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設計與實施)在全國范圍內調查了28個區縣112所城鄉學校的10 279名初一學生,并連續追蹤調查3年,結果發現,性別、體形、學習情況、學校管理環境等都是校園暴力的主要影響因素。劉麗君等人提出,為減少校園欺凌現象,就要重視體育健康教育,增強學生自我保護能力,并制定家庭體育課程。劉月振提出,要進行體育干預,包括大課間體育活動內容設計的優化;舉辦體育文化節或體育周活動,組織體育比賽觀摩;定期舉辦運動會等。張國斌認為,體育課堂是大部分校園欺凌事件的導火索,體育課堂中體育教師對矛盾沖突的不重視、不解決將會導致矛盾和沖突激化之后校園欺凌事件的發生,因此,體育教學內容和教師教學方式需要引起重視。
綜上,專家學者較多探究校園霸凌產生的原因、特征、治理對策,以及部分文獻認為體育課堂是霸凌發生的主要場景之一,且文獻多數集中于教育領域期刊,體育類期刊中并不多見。在中國知網以“校園欺凌”“校園霸凌”為關鍵詞進行檢索發現,相關文章有1 000余篇,其中核心期刊文章200余篇;以“霸凌”“體育”和“欺凌”“體育”為關鍵詞檢索發現,相關文章僅有11篇,其中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僅有4篇。從文獻數量上來看,各領域的學者早已對校園霸凌現象進行關注并積極尋求應對方法,但對于使用體育運動進行防治的研究并不豐富。本文在把握當前校園霸凌現狀后,對各學齡常見的霸凌類型進行了清晰的分類,并以易受霸凌群體的特征為基礎分析體育幫助防治校園霸凌的價值以及路徑,以期豐富體育教育領域的研究,為更多的研究者提供新的思路,為各級學校防治校園霸凌提供建議。
多年來,校園霸凌一直是教育領域一個社會高度關注并亟待解決的熱點問題。《中國教育發展報告 (2016)》的調查結果表明,我國校園霸凌事件的發生具有地域范圍廣、涉及面積廣且發生頻次高和密集特點。教育部的統計數據顯示, 我國僅2016年5月—8月就接到上報的校園霸凌事件68起。2019年5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數據顯示, 2018 年以來檢察機關共批準逮捕校園欺凌犯罪案件罪犯3 407人,起訴5 750人。在農村的寄宿制初中,由于學生人數較多、留守兒童較多,校園欺凌問題尤為嚴重。
全世界范圍內的校園霸凌事件更是普遍。《美國中小學教育研究調查報告(2011—2016)》數據顯示, 美國約有25%的學齡兒童長期遭受校園欺凌, 涉及校園霸凌事件的學生占中小學生總人數的30%以上。而公開的數據(包括媒體報道、警方接警和法院受理的霸凌事件數量)僅僅是冰山一角,多數受過校園霸凌以及正在遭受不同程度校園霸凌的青少年往往選擇隱瞞忍讓,甚至隱瞞父母教師,放棄選擇恰當的途徑尋求幫助。
校園霸凌除了會對青少年的身體造成物理傷害以外,更會對其心理造成嚴重損害:輕者導致厭學、厭食、社交恐懼、自閉,并產生消極悲觀的生活態度;重者會因此患上抑郁癥等精神疾病甚至導致自殺或報復社會等行為。青少年是民族發展的希望,是國家未來的棟梁,因此,當前的教育不僅要關注青少年的知識學習情況,更要關注青少年的生活學習環境和身心健康。
此外,當前我國高等教育學校包括職業技術學院中也廣泛存在著此類現象,而霸凌動機和形式與中小學有所不同。部分大學生依仗學生干部身份等所謂的“官位優勢”對新生頤指氣使、喝令服務,甚至體罰辱罵和關系暴力,而被霸凌新生為了人際關系,多數也選擇了忍讓,當他們自己成為學生干部后則很可能會將自己的經歷再施加于新一屆新生,身份由被霸凌者轉變為霸凌實施者,如此惡性循環反復,在大學生間形成一種“潛規則”。眾多媒體和學者將其歸為大學校園中的“官僚主義”,但剖其本質也屬于霸凌的一種。尚康康將這一類霸凌定義為“支配欺凌”,這需要社會引起足夠的重視并加以治理改善,否則難保將來走上工作崗位的他們不會將這樣的扭曲心理和做法帶入社會。
根據不同的分類標準可以將霸凌分為以下2種:按傷害作用可分為身體霸凌(肢體沖突)和心理霸凌(言語辱罵、拉幫結派、挑撥鼓勵等);按接觸方式可分為直接霸凌(肢體接觸,言語辱罵)和間接霸凌(挑撥孤立,散播謠言,拉幫結派)。
綜合當前的新聞報道和學術成果等,本文將校園霸凌在不同學級中主要的表現形式進行歸納分類(圖1)。其中,初中校園的霸凌現象尤為嚴重,可能是由于高中年級有一定的學業壓力,使霸凌并沒有像初中校園一般猖獗。大學和高等職業技術學院中的霸凌多以挑撥孤立、官僚層級壓迫等方式出現。

圖1 不同學級易發生的校園霸凌表現形式和分類
經常實施霸凌者和易受霸凌者往往具備一些相似的特點,具備或由于這些特征使得2個群體產生了明顯的差異,進而產生了霸凌行為。(圖2)

圖2 霸凌實施者和被霸凌者的一般特性及霸凌產生機制
身體殘障、體弱多病、智力障礙等使青少年的外在表現與其他青少年有著明顯的差別,霸凌者則將這些缺陷當作關注的重點,放大關注并以此嘲弄。
隨著國家經濟結構的調整,城鄉二元結構矛盾愈加凸顯,人口流動頻繁,且逐步呈現為整個家庭由鄉村向城市流動,流動青少年也由此出現。他們不得不跟著去往城市謀生的父母奔波,居住地和教育環境的不斷轉換迫使流動青少年不僅要不斷適應陌生的環境,更要適應經濟差距和教育模式的差別,這使流動青少年背負了巨大的心理壓力。一方面,這類青少年容易產生自卑心理并伴有歧視知覺,他們對自己與周邊同學的差距心懷芥蒂,從內心來講難以融入每一個新的集體。另一方面,原本群體的青少年擁有一種歸屬優越感,會過度關注與外來青少年的區別,加之當前社會對流動人口有著不合理的認知,進而本地青少年對流動進來的同齡人抱有偏見與歧視,進一步增加了校園霸凌的可能性。
體育最本質的功能就是對身體進行規訓,達到強身健體的目的。霸凌發生的原因部分來自實施者和承受者之間的身體力量懸殊,而積極參與體育鍛煉能明顯增強肌肉力量,整體增強體質,幫助因體弱多病而成為霸凌對象的青少年群體從自身做出改變,最大限度地發揮體育對于增強身體力量的作用。需要注意的是,提升身體力量的根本目的不是激化霸凌雙方的矛盾進而演化成打架斗毆,而是使身體更弱的受欺凌者有保護自己以及反霸凌的基礎能力,縮短霸凌主客體間的力量差距,增加霸凌者施暴的成本,減少霸凌事件的發生。
研究證明,長期參加體育鍛煉的人更加自信,并且具備更強的應對挑戰和風險的能力。體育鍛煉能夠從內到外地改變一個人,無論是外表和身材更加健康陽光,還是內心的抗壓能力和自信心更加強大,都是能幫助青少年遠離校園霸凌的重要因素。上文提到身體瘦弱的青少年更容易成為霸凌的目標,而運動能夠一定程度上幫助他們改變身體特征,由體弱多病轉變為健康強壯,進而不再成為易被霸凌的對象。另外,體育的社交功能也能夠幫助青少年敞開心扉,在運動中與隊友和對手建立良好的友誼并不斷提升社交技能,幫助其克服社交恐懼,改變自卑的心理。
霸凌的實施者對同齡人實施霸凌可能出于力量的炫耀、情緒的宣泄或是為了博人眼球以獲得存在感,體育本身就是有規則的戰爭,相較于無底線無原則的征戰與沖突,體育能夠提供一個合理宣泄情緒的途徑。這也是體育可以停止戰爭、促進和平發展的重要功能。體育比賽能夠使競賽雙方在規則的管控下展示力量與技能,將身體和內心的能量進行有控的宣泄,并在過程中感受顛覆社會等級的賦權感。競賽雙方能夠處于一個平等的地位依靠能力來競爭,而不是依仗明顯的力量或身體懸殊施加暴力以求快感,還能為雙方帶來心理上的合理感。體育比賽結果帶來的榮譽能極大地滿足人的成就感,能夠代替霸凌實施者在霸凌過程中獲得的滿足感,并滿足他們渴望尊重和渴望關注的需求。
“生命教育”一詞早在1964年就由日本學者提出,各國學者在其基礎上不斷進行完善和擴充。生命教育的內涵如今已不再僅僅是如何認識和對待死亡,還包括認識生命、對生命的態度和探尋生命的價值。王智慧提到“生命教育”的內涵在實踐中的滲透并不理想。在我國的學校,生命教育通常被簡單地理解為“安全教育”,往往將其聚焦于校園安全以及自殺等惡性事件,而忽視了其對生命的塑造、對生命價值的實現、對個體心理健康的關注和對共生觀念的理解等。體育教育作為生命教育的重要內容和載體,具有其他學科不可比擬的優勢,青少年可以通過體育運動的身體實踐學會認知、體驗,學會敬畏、珍惜生命,繼而通過豐富的體育文化外延感悟生命的價值和意義,也在運動的過程中學會尊重他人的生命。這對幫助青少年理解霸凌的危害并自覺遠離霸凌有著重要的意義。
隨著社會經濟的不斷發展,居民生活水平相比以往有了明顯的提升,而生活在這一優越條件下的年輕一代顯現出明顯的個體獨立性,他們的玩伴更多地由電子產品充當,他們的社交更多地通過網絡完成,個體間的聯系逐步淡化疏離,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絡似乎對他們來說變得不那么重要,這也是造成校園霸凌時常發生的內部因素。體育中的團體活動能夠彌補這一疏離感。“一個人可以走得很快,一群人才能走得更遠”,通過集體運動或競賽培養,可以讓青少年看到集體的力量大于個體,一個人只有融入集體才能夠發揮最大的力量。體育的優勢就是能夠將集體內涵生動地傳遞給青少年,有效地培養青少年的集體共識性和榮譽感。
學校是青少年接受系統教育的主要場所,因此豐富的體育課程內容和正確的體育指導是強健青少年體魄、引導青少年樹立正確的體育意識和規則意識的關鍵。當前我國各級學校多以應試為教學目標,重視學科教育而忽略了青少年的身體素質和心理教育,一定程度上助推了校園霸凌的發生。而“雙減”政策的出臺,國家行動要切實減輕中小學課業負擔和課外培訓負擔,青少年在學科學習上空閑出來的時間無疑要分給體育一部分,這給予了學校體育充足的時間與空間來發揮作用,同樣也是考驗學校體育課程和體育師資力量的重要節點。
一方面,在課程設計上學校體育要充實課程內容,保證課程有吸引力,不枯燥不老套,保證每一位青少年都能夠參與體育活動,做到課程有效果、青少年有收獲。學校還可以開設不同的體育選修課程,以供青少年根據不同的身體條件進行選擇。此外,學校的課間操也是學校體育的重要組成部分,管理者需要重視課間操的參與度與完成度,讓課間操真正達到放松、鍛煉的目的,而不是為霸凌提供時間和機會。另一方面,學校體育需要注重任課教師的專業水平與授課質量。有研究表示,體育教師的不當言行與粗暴指導極易對青少年產生不良影響和身心傷害,因此在教師的選擇和授課效果的考評上學校方面需要嚴加把控;除了運動技能的教學指導以外,體育教師還需要向學生不斷傳達正確的體育觀念,可以通過輔助講述優秀運動員的事跡、體育比賽規則等幫助學生更好地了解體育內涵。因此,良好的學校體育教育是防治校園霸凌的核心路徑。
競技體育所蘊含的正能量精神極其豐富,青少年需要這方面的精神補充來更好地學習與生活。對于霸凌實施者和受霸凌者而言,競技體育中包含的公平精神、規則精神、團結精神以及尊重對手的精神都是幫助其遠離校園霸凌的重要教育內容。一方面,學校或青少年參與的體育培訓機構等要適時舉辦體育競賽活動,讓青少年在比賽中親身體會公平與尊重,在團隊中感受團結和友誼。另一方面,青少年在比賽中的溝通交流和互幫互助也有助于提高其社交能力,增強個體自信心,拓寬朋友圈。學校或家長也可以組織青少年觀看體育賽事,見證我國的體育健兒的高光時刻,體會振奮人心的競技精神,以榜樣的力量感染青少年。
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的聯盟社區活動與慈善板塊中就有一項Shred Hate(撕碎仇恨),其來自 ESPN、MLB 和X Games 的多方面欺凌預防計劃,旨在通過鼓勵青少年選擇善良來消除欺凌。作為該計劃的一部分,總部位于舊金山的非營利組織No Bully 通過培訓并為學校提供工具來激發青少年的同情心,以此作為根除欺凌和網絡欺凌的一種方法,提供創新的反欺凌課程,并直接與當地學區和學校進行合作。作為借鑒,我國學校也可以與各體育俱樂部協會等進行合作,可組織球員進校園、“我與運動員面對面”等活動,利用體育明星的榜樣力量帶動青少年遠離校園欺凌。讓青少年領悟競技體育精神的真諦并將其內化為生活是防治校園霸凌的重要支柱。
家庭是青少年的第一課堂,父母的言傳身教影響著青少年的為人處世,健康積極的家庭氛圍有益于青少年心理的正常發展,而防治校園霸凌少不了學校體育和家庭體育的共同發力。父母可以在假日周末與青少年共同參與社區組織的體育活動或一起觀看體育賽事,增進親子感情的同時也能給青少年帶來正向的生活觀念,讓青少年擁有陽光善良的內心,從根本上遠離霸凌。社區體育是學校體育的接續,社區定期舉辦的體育活動能夠幫助個體和家庭更好地融入大集體,并與社會活動接軌,在教授青少年體育技能的同時更能關注到青少年學習生活之外的校外社交。家庭體育和社區體育在防治校園霸凌的過程中具有重要的保障作用,不僅能輔助學校體育教育更好地為青少年創造健康的生活環境,還能通過帶動青少年參與社區體育活動加深其對生命的理解。
防治校園霸凌不只是要“治”,更重要的是“防”。體育路徑能有效提高青少年的體質健康水平,培養青少年健康的心理狀態,使其形成正確的合作競爭觀念,樹立有原則、有底線的規則意識,并在以體育為重要載體的生命教育中重視生命、珍惜生命,從根本上幫助青少年遠離霸凌與被霸凌。同時,通過領悟體育精神,能夠幫助青少年樹立正確的價值觀,杜絕校園內的“官僚主義”,凈化年輕一代的心理,為未來成為社會棟梁打下堅實的內在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