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浬
近年全球經濟發展受“黑天鵝”事件影響,國際競爭局勢發生深刻變化,全球供應鏈進入重塑期,逆全球化趨勢出現,單邊保護主義興起,后疫情時代我國供應鏈經歷內外環境雙重考驗。習近平總書記十分重視供應鏈發展,要求把現代供應鏈作為新動能,取得在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的競爭優勢。
世界競爭格局已經由企業間的競爭轉向供應鏈的競爭。國際市場的競爭已上升為供應鏈和國家間要素質量的競爭。高質量的要素和供應鏈又將決定一個國家產品的附加值和貿易所得。
我國是全世界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為發展現代工業經濟所必須的原材料生產能力和機器生產能力奠定堅實基礎。近年來我國依賴其他經濟體供應鏈的程度在下降,其他經濟體依賴中國供應鏈的程度在上升。根據2021年1月聯合國貿發會議公布的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吸引外國直接投資為1630億美元成為全球外貿投資首選地。然而我國在全球供應鏈中仍以加工制造為主,企業存在依賴供應鏈核心企業的情況。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全球供應鏈體系的發展更加多元和分散,要素成本和資源約束上升,我國在勞動密集型和低端制造的比較優勢被削弱。部分發達國家通過“小院高墻”的策略,限制我國供應鏈地位的提升。越南、泰國等東南亞國家憑借勞動力成本優勢,承接我國大量制造業務。雖然我國供應鏈面臨嚴峻挑戰,但也存在著重大機遇,在后疫情時代和發達國家封鎖技術的情況下,將倒逼我國核心技術發展,促進供應鏈數字化轉型和升級。
本文所提及的“供應鏈”的概念與“價值鏈”概念有所重疊,“供應鏈”的概念最早是由“競爭戰略之父”邁克爾.波特于1985年在《競爭優勢》提出的“價值鏈”。“供應鏈”與價值鏈有諸多重合的屬性,不過供應鏈更強調結構屬性。
第四次工業革命來臨,數字浪潮悄然而至,供應鏈的發展需要與宏觀技術趨勢相匹配,通過新一代信息通信技術,釋放全生產要素活力,提升供應鏈附加值和彈性,避免鮑莫爾病,帶動產業創新。
(一)短期逆全球化、 “技術民族主義”和數字化戰略成為重要趨勢
自金融危機以來,全球供應鏈價值鏈出現萎縮的情況。據德勤報告顯示,有八成以上行業面臨供應鏈中斷的問題,約75%的公司提前撤回在海外的工廠,在靠近本國的地方設廠。
新冠疫情,自然災害,英國脫歐,中美貿易摩擦,俄烏沖突等因素極大地動搖了各國參與全球分工的信心,發達國家加強核心技術把控,促進高端制造業回流,加劇了短期逆全球化進程。全球貿易警報報告中顯示,2020年前10個月,世界各國政府共實施了2031項影響國際貿易的政策干預措施,比2019年同期增長了74%,這些措施中有四分之三限制了跨境貿易。
各發達國家加緊核心技術把控,減少對外部技術依賴。技術創新是供應鏈和價值鏈升級的核心推動力,是工業國家經濟增長和國際競爭力的重要因素,這也是形成“技術民族主義”的根本原因。
2020 年以來,美國以產業安全和信息安全為由,不斷擴大和升級對中國高技術企業的封鎖和限制。日本積極倡導供應鏈改革,鼓勵尖端科技回歸本土。歐盟2021 年 5 月更新了產業政策,在原材料、半導體和電池等 6 個戰略領域減少對外依賴,提升產業的“開放戰略自主能力”。
以美國、德國、日本為代表的發達國家,積極促進制造業回歸本土,發展高端制造以帶動供應鏈數字化轉型。后疫情時代,供應鏈數字化轉型成為重要趨勢。新一輪科技革命、跨境電商平臺、工業智能化發展為供應鏈數字化轉型創造了條件。發達國家高度重視國家數字化戰略,經合組織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34個經合組織國家制定了國家數字化轉型戰略。
(二)國際機制重塑供應鏈利益邊際效應遞減
國際合作機制在供應鏈合作方面發揮了積極的作用,美、歐、日等發達經濟體與其他區域內的國家簽訂了大量區域自貿協定,以提升貿易活動價值鏈,強化供應鏈區域屬性。2018 年生效的《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中就涉及亞太區域供應鏈合作,借助生產一體化以降低供應鏈的成本,協助中小企業參與區域供應鏈合作等。日美印澳四國通過“四邊機制”(QUAD)與七國集團(G7)建立寬領域的“價值觀同盟國”價值鏈體系。2020年9月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聯合啟動“供應鏈彈性倡議”。
亞太經濟一體化過程中,各種次地區和雙邊貿易協定有56個之多。其中既有中國支持的 APEC 和10+3 自由貿易區建設,也有東盟主導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再加上美國力推的 TPP 模式,這種機制的多元性出現西方學界所稱的“意大利面條碗效應”。
由于國際成員對供應鏈重要性的認識有差異,大國之間缺乏足夠互信,國際組織成為重要協調平臺,國際合作機制呈現多元化發展,然而由于大國博弈的復雜性,大國之間博弈的影響已經超過了各國對于合作機制的內在需求。目前國際機制度理論主要聚焦研究制度的必要性,但沒有解決多少制度的供給是合理的問題。經濟學中的一個定律就是邊際效益遞減原理,如果將這一原理應用于國際合作機制的供給和需求分析上,就會發現一旦合作機制的供給超過需求,貿易談判的邊際效益會由于機制的無限供給而大幅度降低。
(三)合理的融資杠桿率有助于避免供應鏈“低端鎖定”現象
新冠疫情爆發對我國經濟產生嚴重沖擊,造成短期內的滯漲現象,雖然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起到了積極的效果,然而其存在一定的滯后性。
新凱恩斯主義經濟學派主張,政府從社會福利最大化出發,應當積極干預信貸市場,使有社會效益的項目能夠獲得貸款。幫助企業將融資杠桿率控制在合理范圍對于提升供應鏈地位有重要意義。相關研究表明制造業企業的融資杠桿率對企業在全球價值鏈的位置具有重要影響,過高或過低的融資杠桿率,均不利于價值鏈位置的提升,容易導致價值鏈分工中低端“鎖定效應”。

根據世界貿易組織(WTO)和各國已公布的數據,2020年我國一般貿易進出口19.25萬億元,增長3.4%,占我國外貿總值的59.9%,加工貿易進出口7.64萬億元,下降3.9%,占23.8%,這反映出我國從依賴外部投入轉向對外輸出。對企業出口而言,融資杠桿率使企業有能力進行更多進出口貿易,對于提升供應鏈地位有重要作用。然而宏觀環境風險增大,導致上下游行業融資約束增大,外部交易成本上升,為了獲得更強的競爭力,最終導致部分企業通過自建、收購、兼并等方式垂直整合重要資源,造成重資產管理,不利于企業發展核心技術,提升價值鏈分工地位。
(四)供應鏈長期全球化發展趨勢不會動搖風險評估機制至關重要
2020年我國進出口總值達到32.16萬億元,增長1.9%,其中出口17.93萬億元,增長4%,進口14.23萬億元,下降0.7%,可以說我國已經深度融入全球產業鏈和供應鏈當中,全球供應鏈趨勢深刻的影響著我國的產業發展。供應鏈長期全球化發展趨勢將不會動搖。
以德國、日本、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很早就認識到供應鏈在經濟發展中的重要作用,更是將供應鏈評估從企業微觀層面上升到國家戰略的宏觀層面,特別是美國。但供應鏈本質上依然是市場運行微觀層面的概念,因此提高供應鏈發展水平還應當從市場主體著手,建立開放的供應鏈風險評估機制,提升供應鏈彈性。
日本豐田公司即時生產JIT( Just-in-Time)模式,一直被作為提高供應鏈效率的范本。然而豐田公司在經歷東日本大地震后建立數字化供應鏈平臺等方式來提高供應鏈協調能力,用于緊急情況下的供應商網絡管理。此次疫情中豐田是所有大型車中最后一個宣布限產的公司就是這一思路調整帶來的直接好處。
第四次工業革命來臨,以工業互聯網為代表的新興技術,為供應鏈深度分工,資源整合,快速反應,生態創新創造了條件。我國政府的政策在引導完善產業鏈方面有特別的優勢,應該積極通過“產業政策”引導,從供給側和需求側政策入手促進供應鏈數字化轉型。供應鏈是國家宏觀經濟戰略與企業競爭力,數字經濟與企業數字化轉型的重要樞紐。
(一)通過工業互聯網促進供應鏈數字化轉型
工業互聯網技術在第四次工業革命中應運而生,信息技術和供應鏈均具有壓縮時間和空間的性質。通過工業互聯網與供應鏈從產品鏈、價值鏈和資產鏈三個鏈條深度融合實現供應鏈數字化轉型,將供應商、制造商、分銷商、零售商、最終用戶等連成整體的功能網鏈結構,有效提高供應鏈上下游供需匹配的競爭度,高效整合各類資源和要素。根據埃森哲報告數據顯示,工業互聯網預計在2015-2030年將為中國GDP帶來約1.8萬億美元的增長。

工業互聯網包括五大能力,分別是全局協同、泛在感知、敏捷響應、動態優化和核心智能決策。這五大能力和供應鏈數字化轉型需求相對應。通過供應鏈數字化轉型,實現制造業服務化延伸、個性化定制、智能化生產、網絡化協同。
我國政府高度重視制造業的數字化轉型,目前出臺多項文件,預計我國到 2025 年將要實現百萬企業上云。
工業互聯網平臺是工業智能中樞,通過數據驅動,工業互聯網平臺成為供應鏈制造領域數字化轉型的最佳路徑。中國制造業長期處于全球價值鏈分工中利潤率偏低的加工制造環節,供應鏈數字化轉型可以提高供應鏈制造領域的技術含量和研發能力,在工業互聯網平臺上,企業、客戶、各利益攸關方參與到制造業價值創造和分配模式中,將線性制造轉變為分布式制造。使制造領域在價值鏈分配中實現更高話語權,破解“微笑曲線”中低附加值困境。全球價值鏈分工圖譜的“微笑曲線”是由中國臺灣企業家施振榮提出的,根據日本索尼中村研究所所長中村末廣提出來的“武藏曲線”,其認為制造業的數字化和智能化轉型,可以成為利潤最高點,進而由“微笑曲線”轉變為“武藏曲線”,由此可以推導出,供應鏈價值體系的“微笑曲線”和“武藏曲線”,通過工業互聯網平臺提升制造業數據深度挖掘能力,和數據要素附加值,使“微笑曲線”和“武藏曲線”向更高附加值方向提升,這也是近來年美國、德國、日本等發達經濟體推動數字化轉型的重要原因。
(二)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促進產業“溢出”
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是供應鏈可持續發展的內生動力。基于全要素大數據的工業互聯網,為供應鏈各個環節分工細化提供了基礎,中小企業成為產業跨界融合和“溢出”的重要力量。根據施展的判斷,中國供應鏈的輸出模式,與日本的“雁陣模式”不同,而是低、中、高端產業都在中國,只是這些產業中有一系列的生產環節,被分工細化出來,由此中國供應鏈的輸出模式是“溢出”不是轉移。一般是最終的組裝環節被分工細化到以越南為代表的東南亞國家,但仍然留在中國的供應鏈網絡,那么中國和東南亞國家就形成一種經濟上的深度嵌合,也就是說對供應鏈某個環節的需求越多,對中國供應鏈的需求越大。
供應鏈數字網絡里的中小企業越多,分工就越深,效率越高,同時網絡里各個節點動態組合的可能性就越多,彈性就越大。根據梅特卡夫定律,網絡價值和用戶的平方成正比,當用戶規模突破一定臨界點時,網絡價值會明顯高于成本,出現質的變化,從全球吸納對供應鏈有需求的制造業。
工業互聯網有較高的技術壁壘和資金壁壘,需加大共性技術投入,彌合大型企業和中小企業不同的利益訴求,我國大企業具備良好的信息化基礎。中小企業迫切需要訴諸工業互聯網平臺將自身能力融入社會化生產體系,所以應促進數據要素向中小企業聚集,并通過供應鏈數字化網絡提升中小企業融資能力。
(三)數據要素驅動供應鏈數字化創新

供應鏈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工業互聯網基于全產業鏈對“人機料法環”全要素數據的采集和深度分析,帶來了數據爆發式的增長。當前制造領域發展方向包括數字化,網絡化和智能化,將三大要素串聯在一起的是數據。數據要素將成為第四次工業革命中的核心資產,核心數據貫穿于供應鏈管理的全流程,數據安全成為企業核心需求之一。通過數據要素,工業互聯網平臺將傳統分散于不同企業,不同個體的經驗進行沉淀,被更多企業調用和分享。
數據要素促進供應鏈創新分為四個層次:
第一個層次是數據共享打破信息孤島,通過數據要素與傳統生產要素的融合,改變了供應鏈的管理方式和信息交互方式。
第二個層次是通過數據要素加強對松散個體的管理,形成高附加值應用。供應鏈上下游企業通過工業互聯網平臺進行任務協同,改變了過去企業業務流程都在企業內部完成的思維。
第三個層次是通過數據要素促進企業積木式創新。工業互聯網平臺促進了社會分工的深入發展,供應鏈上大型企業可以有條件服務更多的用戶,而中小企業能夠聚焦自己的細分業務領域,通過數據積累,形成長板優勢,進行積木式創新。
第四個層次是依托數據要素形成供應鏈數字化生態。以工業互聯網平臺為開放載體,依托數據要素,形成供應鏈數字化生態。通過供應鏈生態提高企業信息化能力,數據分析能力,和資源配置能力,實現供應鏈智能化發展。供應鏈生態不僅包括傳統的供應商、制造商和銷售商,還包括應用服務類企業,平臺服務類企業和數據服務類企業,并將吸引更多企業加入到供應鏈生態,優勢互補。在工業互聯網平臺的基礎上,通過生產經驗和工業機理的提煉和積累,發展供應鏈APP,并不斷豐富應用場景。

第四次工業革命來臨,我國在數字技術領域已經積累了一定技術實力,但數字經濟并未均衡滲入供應鏈生產、制造和消費的各個環節,這成為潛在增長點。通過工業互聯網促進供應鏈數字化轉型,特別是制造領域,提升供應鏈附加值。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是供應鏈可持續發展的內生動力,我國應積極為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和“溢出”發展創造良好環境。工業互聯網基于全產業鏈對“人機料法環”全要素數據的采集和深度分析,帶來了數據爆發式的增長,數據要素將成為供應鏈數字化轉型的核心資產,依托數據要素可形成供應鏈數字化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