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運芳
摘 要:恩施市位于鄂西南部,恩施方言屬于西南官話成渝片區,與北京話的聲韻調極其相似,但也具有自身的獨特性。通過對恩施方言進行實地調查,從聲韻調出發可將恩施方言中的異讀現象分為聲母異讀、韻母異讀和聲調異讀三大類,力求從共識層面與歷時層面上分析恩施方言中的異讀現象。
關鍵詞:恩施方言;異讀;聲母;韻母;聲調
中圖分類號:H17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2)02 — 0166 — 05
恩施市位于鄂西南部,長江以南,是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州政府駐足地,鄂西南方言就是恩施方言。恩施方言屬于西南官話成渝片區,包括境內少數民族在內的所有人都說恩施話。恩施方言是人們在長期社會生活、文化交流中形成的一種具有漢語一般特征外,還具有自己獨特風格的語言。同時恩施方言的形成也深受古代語音和土家語語音的影響。
異讀是指一個字具有兩個或兩個以上不同的讀法。清錢大昕《答問十二》:“古人一字兩讀,出于轉音是固然矣。又有一音而平側異讀。如‘觀瞻’、‘觀市’有平去之分;‘好惡’、‘美惡’有去入之別。”王力《古代漢語·古書的注解(下)》:“古書上常常有一字異讀的情況。不同的讀音往往表示詞義或詞性的不同。”可見,從古至今,異讀現象在語言使用中都是存在的,而這種現象普遍被認為是語言接觸和演變所導致的,是書面語與口語的區別。很多字一旦進入漢語方言中,不同情況下會存在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讀音,形成讀書音和說話音并存的狀態,即文白異讀的現象。在早期方言調查中,趙元任、羅常培等人就發現了方言中的文白異讀問題,并對這種特殊的語言現象進行了描寫和分析。1957年,李榮在《中國語文》第四期《方言里的文白異讀》中正式將“文白異讀”這一專業術語用來討論文白異讀問題。
恩施方言中同樣存在著文白異讀現象,而本文主要擬從聲韻調進行討論分析,將恩施方言分為聲母異讀、韻母異讀和聲調異讀三種情況。
聲母異讀是指因聲母不同而造成的異讀現象。在恩施方言中,聲母異讀主要包括文白異讀、兩音并存、條件變讀以及唇齒音后移四種情況。
(一)文白異讀
李如龍的《漢語方言學》提到: “從縱向看,文白異讀是方言的不同歷史層次的語音成分的疊置;從橫向看,是共同語與方言語音互相影響的結果,都是方言共時系統整合方式的重要表現。”恩施方言中,就存在一種普遍的文白異讀現象,即同一個字,有兩種或三種甚至是四種字音并存的狀態,例如見母字“攪”就有[t?茲iau214]和[kau35]兩個讀音,“覺”在不同情況下也有[t?茲iau55]、[kau55]和[t?茲io35]三種讀音,還有“間”字有[t?茲ian55]、[t?茲ian51]、[kan55]和[kan51]四個讀音,而這些歸屬于同一字的文讀音跟白話音往往各自分開在不同的慣用語里面使用,且有分開演變成不同詞義的現象。
最常見的就是見系開口二等字與舌面前元音[i]拼合時,受其影響,形成了洪細兩讀的現象,洪音為白讀,細音為文讀,這在恩施方言中是屢見不鮮的,如下表:

對于恩施方言中的文白異讀,有學者指出是一種古音遺留現象,即見系字沒有完全腭化,保留了部分上古音,而又隨著語言的發展演變,部分受到介音影響導致了語音的異讀,如“跤”[kau55]讀成了[t?茲iau55],“跤”的語音演變就是由于受[i]介音的影響,舌根腭化的結果。因此見系開口二等字在恩施方言中的讀音就是源于語音的腭化,只是現今該方言中仍然保留了兩種讀音,是語音發展演變的過度階段,隨著時間的推移,它也有可能像普通話一樣形成一種單一的語音形式。
(二)兩音并存
除此之外,在恩施方言中,還有一種見系以外的聲母異讀現象,即兩種文讀音同時并存的狀態,且這兩種讀音可以完全在不同的環境中平行使用,如下表:

以上現象在很多方言中都是存在的,而且普通話中也如此使用。例如“朝”,從古至今都是這兩種讀法,因此恩施方言中這種現象的出現想必是受歷代官話影響。
(三)條件變讀
這里所說的條件變讀主要是指兩種情況:一種是通過聲母變讀體現不同的語音語義;另一種則是前一個音節的韻母受后一個音節影響從而發生改變,但這種情況在恩施方言中并不常見,只有少數字例,我們將其放在韻母異讀中探討。
在恩施方言的使用中,有時候我們會用同一個字表達不同語境下的含義,有的只會在某一個特定環境發生異讀,有的則會在轉換詞性的時候發生異讀,如下表:

對于上述現象,我們可以發現有些字的使用,不僅使用環境發生改變,而且詞性詞義也發生了變化,例如“行”,發生變讀后,既可以使用在“各行各業”中,卻又可作為量詞用在“一行樹”里。但也有些詞性詞義并未發生改變,只是改變語言的使用環境,就改變了字的讀音。例如“飯”,在恩施方言中普遍讀作[xan35],而在兒音中又常讀作[ma?耷55],這也反映了古無輕唇音。當然這種現象并不常見,只有少數幾例。
(四)唇齒音后移
恩施方言中,存在一種及其普遍的聲母異讀現象,就是在普通話中發唇齒音[f]的字在恩施話中都讀作舌根音[x],而且韻母也相應發生了變化,多了一個[u]介音,例如:

觀察上述現象,我們可以發現:普通話的聲母[f]與韻母[u]、[a]、[an]、〔en]、[ei]、[a?耷]相拼時,在恩施方言中都變成了[x]聲母,而且除[u]韻以外,其余韻母也由開口呼也變為了合口呼。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現象,有學者指出是因為“古無清唇音”,也有學者指出是由于土家語的底層遺留。隨著社會發展,普通話的普及,這種顯現逐漸在消失,從而發展成為[f]、[x]不分的現象。
韻母異讀是指因韻母不同而造成的異讀現象。恩施方言中的韻母異讀并不普遍,但也卻包含了元音央化、自由變讀、條件變讀、介音丟失和韻尾脫落等多種狀況。
(一)元音央化
元音央化是指非央元音在實際發音中,由于受到前后音的影響,前元音舌位比應有的舌位偏后,后元音舌位比應有的舌位偏前。恩施方言中就存在元音[i]央化為元音[?藜],例如硬幣的“硬”,在普通話中讀[i?耷51],而在恩施話中,主要元音[i]在實際讀音中向后滑動變讀為[?藜],讀作[?藜?耷35];同理,櫻桃的“櫻”,在普通話中讀作[in55],而在恩施方言中讀作[?耷?藜n55]。此外,還有類似現象的是:普通話中的“懵[m?藜?耷55]”在恩施方言中讀作[mu?耷55],即主要元音[?藜]在實際讀音中向后滑動變讀為[u]。許多學者認為“元音央化”是一種語流音變現象,是因為使用者在語言交流中發音不清晰所致。
(二)自由變讀。
自由變讀是指一個字有多種讀音,這幾種讀音可以交替使用,隨意替換,不影響其交流。如下表:

以上這種現象,隨著社會地不斷發展,恩施方言受普通話影響越來越大,人們的使用習慣也在發生著改變,致使這種自由變讀逐漸趨向于一種讀音,而另一種讀音只在少數年紀較大的人群中保留并使用著,我想這也將如人類命運共同體一般,成為語言發展的最終歸宿。
(三)條件變讀
這里的條件變讀主要是指在語言的使用中,兩個音節中前一個音節的韻母受后一個音節影響而發生韻的變化,但是這種現象的例子并不常見。例如答應的“答”,在恩施方言中,“答”字的韻母“an ”由于受到“應[in55]”韻尾“n”的影響,從而讀作[tan55],而不是讀作[ta55]。除此之外,還有“耽擱”,在恩施方言中讀作[ta?耷55kuo],這里“耽”字的韻尾就由前鼻音變為了后鼻音,這是由于“擱”的聲母[k],屬于舌根音,前鼻音[n]受到舌根音[k]的影響,發音部位向后移動,形成了后鼻音。
(四)介音丟失
在恩施方言中,[u]介音在和一些聲母相拼時,會出現丟失韻頭而導致異讀的現象,具體如下表:

從上述表格中,我們可以發現,在恩施方言中,存在一種普遍韻母異讀現象:普通話的合口呼[u]、[uan]、[u?藜n]與舌尖音相拼時,部分字的韻母會變為[?藜u]、[an]、[?藜n]、的開口呼。合口呼[u?藜?耷]與零聲母相拼時,[u]介音會丟失,主要元音[?藜]的實際讀音會也向后移變讀為[u]。有學者提出,上古時期漢語中沒有介音。按照這部分學者的觀點,方言里的“介音丟失”應為“古音存留”現象。但是這種說法似乎欠妥,因為不可能韻母為古音而聲母為今音,不符合語言發展演變的規律。因此到目前為止,學界對“介音丟失”的現象尚無中肯的解釋。
(五)韻尾脫落
在很多方言中都存在韻尾脫落現象,恩施方言中也同樣如此。在方言使用中,恩施人常常將普通話中的后鼻音韻母[?藜?耷]、[i?耷]讀作前鼻音韻母[?藜n]、[in],例如:

從以上字例中,我們可以發現:在恩施方言中,普遍將后鼻音[?耷]讀作前鼻音[n]。只有在發[u?耷]這個韻的時候,才會存在后鼻音,例如“夢”,在普通話中讀[m?藜?耷51],在恩施話中讀[mu?耷5135]。同樣日語中也存在后鼻音脫落的現象,有學者指出這是受吳語的影響。此外,“扁”字在普通話中讀作[pian214],而在恩施話中讀作[pie51],這也是韻尾脫落導致的異讀現象。
聲調異讀是指在語言使用中,因聲調不同而導致的異讀現象。恩施方言中的聲調異讀主要包括異義異讀、同義異讀以及調值變更三種情況。
(一)異義異讀
異義異讀包括變調和一般的一詞多義,還有的只是因字形相同,表示的是沒有語義關系的不同的詞,例子如下:

通過以上表格,我們可以發現,部分詞義和詞性的變化,會引起聲調的變更,從而導致聲調異讀。此外,還有一些異義異讀也涉及聲母的不同,如“長”、“盛”等,在這里不做具體討論,請參看聲母異讀。
(二)同義異讀
同義異讀是指一個字在同一詞義下有多種字音,且這些讀音有時可以隨意切換,不影響其交流。在恩施方言中就存在這種同義異讀的現象,但這種現象并不常見,只有少數幾例。例如:“熬”,就有[au55]和[au35]兩種讀音,在“熬油”中讀[au55],“熬藥”中讀[au35],但是這里的“熬”都是指同一個意思,即需要花一段時間完成的動作。還有恩施話“奶奶”,的“奶”,既可喚作[nai55],也可以喚作[nai51],二者在同一語用下可以交替使用。同理,“得”,可讀作[t?藜51]和[th?藜55],都是指得意、炫耀和顯擺得意思。此外,“親”也是如此,在“親家 ”一詞中,“親”既可以讀[t?茲hin55],也可以讀[t?茲hin35]。
(三)調值變更
與普通話相比,恩施話種存在一種普遍的聲調異讀現象:普通話的上聲在恩施話中讀51調,普通話的去聲在恩施話中讀35調。例如:

從以上表格,我們可以看出:普通話中的大多數上聲(214調)和去聲(51調)字在恩施話中都讀作51調和35調,當然也有例外,如“骨”,在普通話中是214調,但是在恩施話中并不是51調,而是35調[ku35]。
以上主要是根據采集方言調查人的語音所撰寫,分別從聲韻調出發描述了恩施方言中的異讀現狀。從上述描述中,我們可以看出大部分異讀現象都是聲韻調中的某一個方面發生改變從而導致異讀出現,但是也有不少字是聲韻調中的某兩個方面,甚至是三個方面都發生變更而導致異讀。例如“間”,在恩施方言中就有四種讀音:[t?茲ian55]、[t?茲ian35]、[kan55]、[kan35],這四種讀音從聲韻調上都發生了改變,使得該字在不同的語用下讀音有所不同。
當下學界對異讀現象主要有三種認識::一是認為異讀是一個字在不同語用下所表現音的不同;二是語言的接觸導致同一個字出現幾種不同的音; 三是古音的遺存。通過以往學者對異讀現象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異讀的產生大致是由于語言的接觸、古音的保留、土家語底層的影響、語音自身的發音習慣及演變所致。恩施方言的異讀與成渝地區其他方言片區及其相似,本稿從聲母異讀、韻母異讀和聲調異讀三個方面進行研究,試分析了恩施異讀的現存狀況,但仍須綜合西南官話方言整體特點作進一步考察。
〔參 考 文 獻〕
〔1〕王樹英.恩施方言研究〔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
〔2〕羅姝芳.恩施地區漢語方言中的土家語底層〔D〕.中南民族大學,2007.
〔3〕梁婷,楊春宇.海倫方言聲母文白異讀〔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01):07-10.
〔責任編輯:楊 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