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新時代以來,黨中央更加重視考古工作。“中華文明探源工程”于2001年啟動,至今已有20年了,您能否介紹一下工程的立項緣起?
王巍:2001年底,“中華文明起源與早期發展綜合研究”正式立項,科技部任命我和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趙輝教授為項目負責人。針對以往文明起源研究中存在的問題,探源工程將中華文明形成的標志特征,各地區的文明化進程,各區域文明之間的互動以及以中原地區為中心的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過程,中華文明起源、形成與早期發展的背景、原因、機制、特點等作為研究重點。探源工程力圖揭示中華文明在什么樣的自然環境背景、文化背景和社會背景下形成和發展起來;探索推動中華文明起源發展的動力或因素及其內在聯系;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追問,中華文明起源形成與發展的道路呈現什么特點,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問:有關“國家”和“文明”判斷標準的問題,一直是國內外研究的熱點。我們能否從探源工程20年的考古發掘和研究成果中,總結出符合中華文明發展特征的文明判斷標準,進而構建中國特色的文明理論?
王巍:探源工程堅持恩格斯關于“國家是文明社會的概括”的觀點,以國家形成作為文明社會的最重要標志和最本質特征。在此基礎上,我們進一步認為,除作為直接證據的共時性文字資料以外,還可以通過遺跡和遺物,判斷是否出現國家。我們主要基于良渚、陶寺、石峁、石家河等幾處都邑性遺址的考古發現,結合其他中心性遺址的考古成果,并參考世界其他古代文明的情況,歸納出在尚未發現共時性文字材料的情況下,判斷是否進入文明社會的8個關鍵特征。一是農業顯著發展,人口不斷繁衍。二是手工業技術顯著進步,專業化進一步發展,被權貴階層所掌控。三是人口顯著集中,形成都邑。四是社會分化程度高,形成貴族階層及以禮器體現尊貴身份的初期禮制。五是形成金字塔式的社會結構,出現集軍事指揮權、社會管理權和宗教祭祀權于一體的王權。六是血緣關系仍然保留并與地緣關系相結合,維系社會發展。七是暴力現象和戰爭頻繁發生。八是形成了王權管理的區域性政體和服從于王的管理機構。
問:夏商周三代以來的中國歷史,總體上呈現出多元一體的發展趨勢。從空間上看,這種一體性部分體現在中原地區在政治和文化上的核心地位。那么多元一體發展趨勢的源頭是否可以追溯到中華文明起源和早期發展階段?經歷了怎樣的過程?發生機制又是什么?
王巍:中原地區成為中華文明的核心經歷了一個逐步發展的過程。距今6000年左右開始,黃河中游地區的廟底溝文化向周圍地區擴散,至距今5300年前后,其影響力南達長江中游,北抵河套,東到黃河下游,西至黃河上游地區,第一次出現了以中原地區為中心的一個文化圈。有學者認為,這一時期形成了“文化上的早期中國”,而筆者認為可稱為文化上早期中國的雛形。恰在這一時期,在中原地區的河南靈寶鑄鼎原一帶,出現了上百萬平方米的大型聚落集中的現象。這一現象發生的時間和地域,與古史傳說中黃帝炎帝集團的興起和活動范圍恰相吻合,當非偶然。
距今5500年左右,黃河中下游、長江中下游和遼河流域,都出現了文明化進程加速的情況,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區域文明。他們相互競爭,相互借鑒,展現出一幅豐富多彩、波瀾壯闊的中華文明起源畫卷。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這一階段,各區域文明逐漸形成了一些共同的文化元素。其一,各地普遍出現了龍的觀念。其二,從“以玉為美”到“以玉為貴”的理念。
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演進機制和過程可分為兩個階段。夏王朝建立之前(距今約4000年),中華大地文化交流的主流趨勢是周圍地區先進文化因素向中原地區匯聚。在陶寺遺址,可以看到來自各地先進的文化因素,如黃河下游大汶口晚期特點的陶扁壺和陶質酒器、長江下游良渚文化的玉琮和玉璧、長江中游石家河文化的雙翼形玉飾、來自西亞的冶銅技術等,表明這一時期中原地區積極吸納周邊地區先進文化因素,使得中原文化充滿活力,不斷發展壯大。
夏代后期(距今約3800年),在洛陽平原出現了超大型都邑——二里頭遺址。二里頭遺址是同時期全國范圍內規模最大的都邑性遺址。在二里頭遺址中部,發現了面積達10萬平方米的宮城,城內發現多座體現中軸線理念、呈左右對稱布局的宮殿。在宮城以南,發現了生產銅器和綠松石器等高等級產品的手工業作坊區,說明這一時期的王權已經完全控制了高等級手工業制品的原料、生產、分配,為禮樂制度提供了物質基礎。二里頭文化是中原地區文明中心地位的確立期。在二里頭遺址,很多初見于陶寺、石峁等夏代之前的都邑性遺址的禮儀性用具,如玉璋、玉刀、石磬、銅鈴等,得以規范化、制度化,形成華夏風格和文化內涵的禮器制度。突出例證是,這些禮儀用具在黃河上游和下游、長江上中下游地區、華南地區甚至遠至越南北部都有發現。這表明夏代后期,中原王朝的實力顯著增強,對中原地區之外廣大地區的影響力明顯加強,這與前述夏王朝建立之前各地先進文化因素向中原地區匯聚的狀況形成鮮明對照,應當是中華文明從多元走向一體,從各地獨具特色的區域文明——古國文明和邦國文明階段,逐漸融入以夏、商、周王朝為中心的王國文明階段這一歷史性轉變過程的具體體現。
問:今天,我們已經迎來了中國考古學第二個百年征程,此時此刻,您對中國考古學、對中華文明起源研究,寄予怎樣的期望?
王巍:中華文明起源研究是一個長期而艱巨的研究課題。雖然我們取得了可喜的成果,但仍存在不少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的問題。中華文明起源研究需要幾代人薪火相傳、不斷創新。2020年,“探源工程”開始實施第五階段。我們希望探源工程能夠在堅持“多學科、多角度、多層次、全方位”技術路線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與政治學、經濟學、人類學、社會學、法學等人文社會科學,特別是與文獻史學的融合,共同闡釋中華文明歷史。我們相信,在幾代學者們共同努力下,工程將會不斷取得新的成果。輝煌燦爛、博大精深的中華文明的起源、形成和早期發展的過程、特點和機制,必將越來越清晰地展現在世人面前!
(摘自《歷史研究》2021年第6期。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