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蘭 王凱旋
“科學成就離不開精神支撐。”在2020年9月11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的科學家座談會上,他勉勵廣大科技工作者肩負起歷史賦予的科技創新重任,強調要大力弘揚科學家精神,并重點闡述了愛國精神和創新精神,為加快建設科技強國,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提供了根本遵循。一代又一代科學家心系祖國和人民,不畏艱難,勇攀高峰,無私奉獻,為科學技術進步作出重大貢獻。羅健夫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羅健夫生前是航天工業部驪山微電子公司一名工程師,1951年參軍,1956年考入西北大學物理系,195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60年畢業后留校任教,1963年調入中國科學院西北計算所,1965年調到驪山公司工作,主持完成Ⅰ型、Ⅱ型圖形發生器的研發,參與Ⅲ型發生器的前期工作,后因患癌癥于1982年6月16日不幸去世,年僅47歲。
羅健夫在入黨誓言中說:“我決心把自己的一切(連同生命)都獻給黨的事業,忘我無私地為人民利益而工作。”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從1969年年底到去世羅健夫搞圖形發生器的十多年間,凡到工作緊張階段,他經常是三五天甚至一個星期連續奮戰在實驗室里。餓極了,就吃塊饃、喝口水接著干;困極了,就把塑料板往地上一鋪,睡一會兒再繼續干。1968年,羅健夫和另一名工作人員在北京電機廠搞超聲壓焊機的協作任務。在年底總裝調試階段,他們每人一天只睡四小時,還要分成兩次,一次只睡兩個小時。1970年,羅健夫接受研制圖形發生器的科研課題,并擔任組長。當時羅健夫雖在政治上受到極“左”路線的打擊,身處逆境,但他忍辱負重,帶領全組同志日夜奮戰,干勁不減,四個月就制成控制用的計算機,經過兩年苦戰,在1972年研制出我國第一臺圖形發生器,填補了這個領域的一項空白。為了進一步提高機器的性能,又于1975年研制出Ⅱ型圖形發生器。正是這臺Ⅱ型機器,促進了本系統大規模集成電路和微處理機的研制,才得以在短時間研制出了77-Ⅰ型微處理機的全部大規模集成電路掩膜中間版,微處理機于1978年獻禮全國科學大會,Ⅱ型圖形發生器獲科學大會獎勵。

羅健夫時時刻刻想的都是工作,即便是在難得的出國考察時期。1978年,單位決定派羅健夫和另外兩名工作人員一起去日本實習,并讓他擔任這次實習小組組長。他們住在東京都北部琦玉縣的一個小鎮,在長達一個半月的培訓里,羅健夫除周末上街購買生活必需品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閱讀書籍、資料和研討工作上。實習結束時,羅健夫接到在東京為單位采購的任務,他沒有立刻動身趕往東京,而是先詳細地詢問了采購任務的流程和細節,當他得知不必本人親自前往的時候就通過電話辦妥采購事宜。就這樣,經過羅健夫精打細算,他們一行三人出國期間共為國家節約42%的外匯開支,回國后全部上繳國家。羅健夫熱愛生活,興趣廣泛。但當國家科學事業需要他傾注全部心血的時候,他堅決把個人的愛好拋在一邊,忘我工作。羅健夫為發展祖國的科學事業,20多年如一日,刻苦學習,忘我工作,無私地貢獻自己的畢生精力,表現出共產黨人胸懷祖國、服務人民的愛國精神。
羅健夫在攀登科學事業高峰的過程中無所畏懼,顯示出科技工作者的高貴品質。羅健夫在大學是學原子核物理專業。畢業后的工作方向與他所學的專業相差很遠。1965年他到驪山公司后搞半導體設備,先搞超聲壓焊機,后搞圖形發生器,都與他所學專業不對口,許多東西需要從頭學起。他能成為公認的半導體設備及計算機制版專家,是他以驚人毅力刻苦學習、勇攀高峰的結果。
為了學習,羅健夫珍惜時間到了分秒必爭的程度。即便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羅健夫仍然沒有中斷學習,他經常到宿舍走廊的燈光下聚精會神地看書。圖形發生器研制之初,困難重重。國外“禁運”圖形發生器產品,國內一無圖紙,二無資料,更無樣機。而要研制圖形發生器需要具備電子線路、自動控制、精密機械、應用光學、集成電路工藝等多方面專業知識,最重要的還必須精通計算機。這對原子核物理專業出身的羅健夫無疑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羅健夫和他所帶領的小組承擔項目后,他們投入比以往多十倍甚至百倍的精力到研發工作中。許多知識要從頭學起,十年里,羅健夫把自己的睡眠時間壓縮到最少。在宿舍,人們往往半夜從夢中醒來,仍看見羅健夫窗前的燈還亮著。在他和妻子陳顯萬多年兩地分居的日子里,有許多假日他都加班不能回家。有時回家時間也都花在跑書店、鉆圖書館查資料上。正是靠這勇攀高峰的精神,他很快熟悉了必要的專業知識,同時又掌握了第二外語英語。到1975年研制成功Ⅱ型圖形發生器,他已能對某些部分做性能上的改進,到1981年他已獨立完成Ⅲ型圖形發生器的全套電控設計,成為計算機制版應用方面名副其實的專家。
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羅健夫對工作嚴肅認真,一絲不茍,表現出一個科技工作者應有的追求真理、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

羅健夫是設計師,他既搞設計,也搞裝調焊線,哪里工作最困難、最繁瑣、最勞累,他就會出現在哪里。圖形發生器的配件磁芯是計算機的記憶元件,就像人類大腦的腦細胞。磁芯非常小,只有小米粒般大小。測試一個磁芯就要觀察一次示波器的波形,是一項單調、緊張而且重復性很高的勞動,許多技術人員都不愿從事這項工作。而圖形發生器設備控制所用的計算機需要10萬多個這樣的磁芯。羅健夫帶領同組工作人員日夜加班用了兩個星期的時間,從其他任務淘汰下來的近60萬個磁芯中逐一測試出10多萬個計算機需要的合格磁芯。1981年組織上讓羅健夫和另一名工作人員去廣州驗收一臺進口的設備。這臺設備不是一個完整的系統,只是單獨一臺機器,各種配件不齊,資料和程序不全。如何驗收,大家想法不一致,實際上也有不少困難。有人主張先把機器拉回來完成任務就行,也有人認為既然客觀條件不具備,只要一通上電,機器能動就算完成任務。但羅健夫不同意,他認真地作了分析和調查研究,堅持一定要按程序驗收,要有驗收手段。他千方百計打聽到有個單位有這類機器的資料,抓緊時間、不辭勞苦地乘長途汽車到這個單位借來資料。為了“吃透”機器性能,他利用五一節放假,查閱資料、熟悉圖紙,一直工作到深夜,最后和同志們一道很好地完成任務,未給國家造成任何損失。
1971年五一節前,單位個別領導準備將羅健夫和他的科研小組研制的一件只做好機器外殼的設備,安裝上指示燈和開關當作成品進行展覽。當時恰巧羅健夫不在,小組的其他工作人員迫于壓力,無奈同意領導要求。羅健夫回來得知事情經過后,十分生氣,堅持要把這件只有外殼的設備撤回。有的工作人員好心勸他不要太認真,免得自找麻煩惹禍上身。聽到這些,羅健夫嚴肅地說:“受了批判,要正確地接受教訓,不能從反面接受錯誤的東西。”就這樣,在羅健夫的堅持和據理力爭下,這件未完成的設備最終從展覽會上撤下。這正是科研道路上羅健夫所堅持的追求真理、嚴謹治學的求實精神。
1977年,羅健夫的單位第一次調升部分職工工資,羅健夫卻主動放棄這次難得的機會,他說:“國家還有困難,我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應該為國家分憂。而且這次單位調升工資范圍并不大,自己應該讓出名額給那些成績突出但家庭經濟條件比較困難的同志。”羅健夫1951年參軍、1960年大學畢業,當時工資只有65.5元,屬于調升工資的對象,而且群眾提名有他,黨委決定也有他。主動讓出這次調資名額,也并非羅健夫家庭經濟富裕不需增加工資收入。1977年,羅健夫和妻子的工資總共只有130元,兩個女兒都在上學,羅健夫要資助喪偶的弟媳,妻子要資助插隊的弟弟和妹妹。但他為了使別的工作人員調上工資,自己再困難也不表露,表現了一個共產黨員,先人后己、大公無私的革命精神。

1978年,單位新建成一批宿舍樓。當時分配住房是按照工齡與年齡的積分分配,以羅健夫的工齡條件,完全可以挑選條件好的住房。但是,羅健夫主動提出申請離上班地點最遠、最邊角的一套四樓的住房。當有同事不解地勸他選擇好房時,羅健夫卻風趣地說:“你錯了,我挑的是好房子。邊角、安靜、少干擾;樓高、視線開闊,‘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嘛!”后來在大家的勸說下,他才換成三樓,但依然是靠邊的一套一間半的住房。1980年,第一次晉升高級工程師,羅健夫的貢獻和成績是大家公認的,但是他卻沒有報考。有人不解地問他:“老羅,您怎么不報考呢?憑你的資歷和一貫的實干、苦干精神,憑你在Ⅰ型、Ⅱ型圖形發生器研制過程中的成績和貢獻,你報考高級工程師一定十拿九穩,為什么不報呢?”羅健夫十分誠懇地回答說:“高工需要高水平,我的水平不夠。這不是憑資歷和苦干就可以當的。搞Ⅰ型、Ⅱ型已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已經晉升我為工程師了嗎?干工作總要有所前進,目標要高一點,步子要大一點。”“等Ⅲ型圖形發生器搞出來以后再考慮。”1981年,第二次晉升高級工程師開始的時候,羅健夫帶著研制Ⅲ型圖形發生器的圖紙踏上去北京的列車,主動避開報考時間。羅健夫還曾兩次放棄晉升職務的機會,甘為科研戰線上的“普通一兵”。1978年,組織上準備提拔羅健夫擔任第六研究室主任,被他婉言謝絕。1981年,組織上再次決定提升羅健夫為制版中心副主任、主任工程師,再次被他婉言謝絕。領導找他談話,羅健夫誠懇而坦率地說:“我不是不服從組織安排,我能力不行。從黨的科研事業考慮,我不當‘官’比當‘官’有利。讓我集中精力在科研上為國家多做些工作吧。”
圖形發生器剛投入運行時,正值“文化大革命”時期,在人事、技術、器材及加工等方面遇到困難,羅健夫又因堅持正確的意見受到批判,組內一些工作人員就打退堂鼓,其中有位搞光學機械設計的同志甚至提出不干了。羅健夫多次找他談心。一方面,開誠布公地擺出問題,交換意見;另一方面,又啟發他說:“咱們組就你一個搞光學機械的,到關鍵時刻不干了怎么行?要想一想,我們的知識不是個人的,而是人民的。”“你家是一個普通農民的家庭,你能有今天,全靠黨,不好好干一番能行嗎?”羅健夫既親切、又嚴肅的談話使這位同志深受教育,后為Ⅰ型圖形發生器的研制成功作出貢獻。
作為一名科學工作者,羅健夫總是與身邊工作人員專注投入工作,一次次取得科研攻關道路上的成功。1976年秋,羅健夫和科研小組承接北京大學半導體大規模集成電路n溝MOS4096動態隨機存貯器中間版的制版工作。中秋節時,他對小組的其他工作人員說:“每逢佳節倍思親,你們都回去吧,我一個人值班就可以了。”他吃著冷饅頭夾咸菜,獨自守候在圖形發生器旁,堅持工作。在羅健夫和技術小組的辛勤努力下,9月底大規模集成電路n溝MOS4096動態隨機存儲器中間版制作成功,這在國內屬于首次。1977年春節,其他人舉家團聚吃年夜飯的時候,羅健夫和科研小組的工作人員卻仍在堅持工作。春節放假期間,研究所動力車間停止向實驗室送風,在實驗室里忙碌的羅健夫和工作人員時常感到胸悶、透不過氣,只好在忍不住的情況下才走出門外短暫地透透氣,然后立刻返回實驗室工作。就這樣,他們按時保質保量地完成微處理機的全部大型集成電路掩膜中間版任務。羅健夫作為Ⅰ型、Ⅱ型、Ⅲ型圖形發生器的科研組長和工程師,按理說他每次只要做好設計工作就算完成本職工作,但是他卻更像一個“萬能工”。只要是工作需要,無論是設計、焊接、裝調,還是維修設備,甚至是搬運機器這樣的重體力勞動,他都會滿腔熱情地一干到底,確保研發工作正常進行。

1981年10月,Ⅲ型圖形發生器的研制進入攻堅階段,而此時的羅健夫因為病痛折磨時常感到胸部疼痛難忍。為加快正在研制的Ⅲ型圖形發生器的進度,他來不及去醫院,也未告訴別人自己的病情,忍著疼痛到北京出差并投入緊張的工作。其間,同志們看到他不時用手捂著胸口堅持工作的情景,都勸他到醫院去檢查,并幫助他聯系醫院。車間領導和工作人員得知他有病的消息后,多次來信叫他暫時放下工作盡快回去休息治病。但為了Ⅲ型圖形發生器能早日投入使用,羅健夫以驚人的毅力,忘我的精神,忍受著病痛的折磨,一直堅持工作了87天直到病逝。
羅健夫對于自己的科研成果從不保守,別人向他求教,他總是耐心解答,傾囊相授。單位的兩位年輕工作人員參加一個半導體設備超聲壓焊機攻關會,發現有一個重要公式記不清,便寫信向羅健夫詢問。羅健夫本只需要回信把這個重要公式告訴他們就可以,但他卻馬上托人給他們捎去一本厚厚的筆記。這本筆記是他從研究超聲材料開始,到壓電陶瓷換能器,再到超聲壓焊機幾年來的心血結晶,里面不僅有研發所需的公式、推導數據、實驗曲線、草圖、工藝流程,還包括他個人的經驗與心得體會。看著眼前這本厚厚的筆記,又想到當時社會上個別技術私有、相互封鎖信息的不良學術現象,兩位求教的工作人員感慨萬分。羅健夫以實際行動再現了科學家甘為人梯、獎掖后學的育人精神。
1978年,Ⅱ型圖形發生器榮獲全國科學大會獎。獲獎后,面對領導和工作人員的贊揚,羅健夫告訴大家:“Ⅱ型圖形發生器的這一部分是某位同志設計的,那一部分是某位同志設計的。”當談到他自己負責設計的那部分時,他謙虛地說:“那是人家指導我干的。‘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我那一點作用嘛,不值一提!”他還反復強調,這項任務就是交給別的工作人員,同樣也能完成。當呈報Ⅱ型圖形發生器科研成果表格時,他堅持要求不要寫自己的名字。上級發下來的3000元獎金,他也把分給自己的那份全部上繳組織。取得成績,羅健夫先講別人的功勞,出現問題,他卻總是自己主動承擔責任。1981年10月,羅健夫帶病前往天津大學參加一個技術鑒定會。在他出差期間,小組里的兩名工作人員在接電線時,不慎將火線、地線弄錯導致組件燒毀。當羅健夫從天津回到單位得知這件事情后,他一方面耐心地告訴那兩名工作人員今后工作一定要更加細心,另一方面給領導寫信主動承擔責任,并作深刻檢討。為修復這次事故帶來的損失,羅健夫又帶病堅持工作三個月。羅健夫病情惡化后,癌癥轉移到全身。疼痛的程度超出常人想象。為分散精力,減輕疼痛,他經常拄著拐杖來回走動,他不要求打止痛針,就連止痛藥也很少吃。他說:“那東西刺激神經,對大腦不利。我需要保持頭腦清醒,可以多想想Ⅲ型圖形發生器研制中的一些問題,給其他同志當當參謀”。他還說,“我是共產黨員,直到最后,我都是屬于革命的。”羅健夫忍著巨大疼痛,以驚人的記憶力,把Ⅲ型圖形發生器圖紙上自己改動過但未來得及標明的幾個部分,以及他自己估計到的幾個疑難問題,逐一告訴前來看望他的工作人員。在羅健夫去世的前一周,一個工作人員去病房探望他時,順便提到某設備顯示器上顯示了一個錯誤碼,不知意味著什么。當時,羅健夫說話已經十分艱難。他沉思了一會兒,斷斷續續、卻又清清楚楚地說:“在我那本黑皮資料本上記錄有關于這個錯誤碼的說明。這本資料就放在我工作室書桌的中間的抽屜里。”他為自己在最后的日子里還能為同志、為工作盡一點力而感到欣慰。治療后期,羅健夫還經常與醫生一起研究病情,商討治療方案。他對大夫說:“征服癌癥也是一場革命,革命還未成功,總是要死人的。你們就大膽地在我身上做試驗吧,即使失敗了,也可以總結經驗教訓,對后來的病人有用處。”為幫助大夫分析病因,找出相應的治療方案,這時候,他又堅持做切片檢查。他說:“不要怕轉移,能從中找出病因和治療辦法就是成績啊!”
羅健夫以堅定的步伐走完自己的一生,他把一切獻給黨,獻給人民,獻給偉大祖國,淋漓盡致地詮釋了科學家精神,他像一柱透明的蠟燭,為人民服務燃盡了自己。
(摘自《百年潮》2021年第11期。作者分別為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副主任、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研究二處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