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
一
僅一字之差,王曉東就坐過了停車點。
司機兩手搭在方向盤上,扭過頭,不耐煩地說,是你上車時沒說清楚嘛,快下去吧!
上車之前,王曉東分明對司機說得清清楚楚,是司機一時忘記了,途經那個站點時,路邊沒人候車,司機既沒停車也沒詢問車上是否有人要下車。
看見司機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王曉東忍了,甚至還站在大巴車門口朝司機說了句,謝謝師傅!
就這樣,王曉東在趙村鎮下了車,而他真正要去的是趙村礦。
秋已經很深了,鎮街上行人寥寥,兩旁的店鋪有半掩著門的,也有只開半扇門的。浮塵在街面上飄飛著,鉆進王曉東的袖口和領口,還有兩眼里。他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眼時,一輛電動三輪車已經停在面前。
兄弟,坐車不?
三輪車上坐著個男人,套件臟兮兮的羽絨服,脖子短粗,頭上戴著黑色的馬虎帽,帽檐兒拽得很低,加之嘴上圍著圍巾,使人看不清他的臉和他的年齡。
王曉東問,去趙村礦多少錢?
五塊錢,送到礦上大門口。三輪車司機說。
王曉東說,能少點兒嗎?
多少年都是這個價兒,看來兄弟你不是礦上的人呀?三輪車司機說。
王曉東望了望荒涼的街道,抬腳邁進車里說,走吧。
路面坑洼不平,三輪車噪聲又大,一路無話。
下了車,王曉東把五塊錢遞給三輪車司機。三輪車司機在收錢的同時遞給他一張名片,說,兄弟,再用車時來個電話。
王曉東掃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趙老五。然后把名片放進口袋說,謝謝!
大門一座,方形門柱矗立兩端,電動伸縮門森嚴地緊閉著,門頭上方豎著四個大字:趙村煤礦。
站在大門旁邊,王曉東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懷疑,現在看來是有點兒草率了。看這大門的氣勢,這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國企煤礦,人員肯定不會少。人越多的地方,想要尋找一個人越難。盡管來之前也做了一番設計,但真正要實施起來,并非易事。
猶豫了一會兒,王曉東走進大門旁邊的門衛室。
兩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保安正低著頭玩手機。王曉東遞上兩支煙,年輕保安沒接,其中一人語氣嚴厲地說,這里不允許抽煙!王曉東就說,我想找一個人,是你們礦上的職工,他叫高淺,不知道你們認識不認識?
兩個保安想了想,同時搖了搖頭。一個保安說,你打他的手機嘛。王曉東說,打了,不通,可能換號了。另一個保安問,你知道他在哪個部門嗎?王曉東說,他曾經對我說過,現在我忘了。保安就說,我們幾千人的大礦,到哪兒找去?王曉東問,你們礦有人力資源部門嗎?保安說,我們這么大的礦能沒有嗎?王曉東說,我想去那里查查高淺在哪個部門工作。保安問,你有介紹信和其他手續嗎?王曉東說,沒有。保安不耐煩地說,沒有誰給你查?接著,保安說,你先出去,我們門衛室有監控,規定不許外人進來。等職工下班時,你再問問別人吧。
王曉東從門衛室出來。蹲在一個花壇邊點上一支煙。剛抽了兩口,一個穿黃馬甲的衛生工不知道從哪兒走了過來,嚴厲地問道,礦上禁煙你不知道嗎?王曉東馬上把煙掐滅,道歉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衛生工說,幸虧是我,要是被別人發現了,肯定罰你五十元錢。隨后又問,你不是礦上的人嗎?王曉東說,我是從淮城過來找人的。衛生工問,找到了嗎?王曉東說,沒有,剛才去門衛室問了保安,他們都說不知道。衛生工問,你找哪個?王曉東說,我找高淺。衛生工不屑地朝門衛室瞟了一眼說,那兩個嫩瓜蛋子,他們能認識幾個人?我們礦是幾十年的大礦,都熬到三代礦工了,死的退的、老的少的,你想想,得有多少人?說著拿眼盯著王曉東問,你和高淺是親戚?王曉東說,不是。衛生工又問,是同學?王曉東說,也不是。衛生工自顧點點頭,而后又搖搖頭說,你怎么能認識這個人?淮城離這兒那么遠。王曉東說,我們是朋友。衛生工說,他小子剛進礦時我就認識,按說他該喊我師傅呢,我比他早進礦十年。
看來衛生工是認識高淺的,王曉東掏出煙正準備遞給衛生工,突然想起礦上的禁煙規定,便又裝進口袋。衛生工看看王曉東把掏出的煙又裝了回去,就說,有時也可以抽,只要別讓別人看到就行了。王曉東馬上又把裝進口袋的煙掏出一支遞給他。衛生工接過煙沒點,往耳朵上一別,盯著王曉東問,你們大概很長時間沒聯系了吧?王曉東說,是的,他的手機也打不通,可能換號了。衛生工說,他多年都不在礦上了。王曉東驚訝地說,啊,他家里有什么事嗎?衛生工說,他家里的事我不清楚,只知道過去上班時,他惹過不少熊事,要不然,他還老老實實在采煤三隊上班下井扒煤呢。說著,衛生工把夾在耳朵上的香煙拿在手里,放在鼻子前一邊聞著一邊說,對了,你可以去他原來的單位問問有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王曉東問,他原來在什么單位?衛生工有些不耐煩地說,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嘛,采煤三隊,采煤三隊!
王曉東說,謝謝!當下,王曉東便想,現在的人怎么都這么焦躁?
二
聽說王曉東打聽高淺,采煤三隊辦公室來往上下班的礦工要么說高淺早就不在這個單位了,要么說高淺幾年前就內退了。再問,都敷衍一句不知道或不清楚。
后來,從里邊一間辦公室走出來一個人,問道,是誰找高淺?
王曉東見此人面容清瘦,戴副眼鏡,沙啞的聲音里透出一種威嚴,馬上回答道,是我,我是從淮城來的。
那人將王曉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你和高淺什么關系?
我倆是朋友。王曉東馬上掏出香煙遞了過去。
進屋坐坐吧。那人說罷轉身回到辦公室。
王曉東跟著走了進去,并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礦工進來說,王隊長,我明天想請一天假。王曉東隨即便想,難怪此人面容和聲音與眾不同,原來是個隊長。
王隊長把剛才王曉東遞給他的煙點上,問那個礦工,請假干什么去?
礦工朝王隊長辦公桌前挪了挪,從口袋里掏出一包中華煙放在辦公桌上說,去縣城找我老婆。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王隊長馬上板著臉嗔怪道,不是我批評你,你一年找她多少回啦?
礦工一臉無奈地說,咋辦呢,孩子整天纏著叫我去找啊!
王隊長手一擺說,去吧,不過你也要多長個心眼兒,別老是去什么飯店、超市,也去洗腳店、歌廳和浴池找找看。
礦工嘴里說著“謝謝隊長”,很快退到門外。
礦工剛出門,王曉東便說,挺有緣分啊王隊長,我也姓王,咱們還是一家子呢。
王隊長沒接王曉東的話,而是拿審視的眼光看著王曉東問,你和高淺是什么朋友?
說是朋友吧,也不太準確。王曉東頓了頓說,應該說,高淺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王隊長審視的目光里多了一絲詫異。
是的。王曉東說,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有天傍晚我釣魚回家,在淮城郊外一條馬路上,不幸被一輛私家車給撞倒了,車主不但沒救我,反而開車逃逸了。當時,高淺和他朋友開車經過,見我躺在馬路上,及時把我送進醫院……傷愈后,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我主動聯系過他幾次,從此,我們就算成了朋友。
王隊長說,你說的是哪一年的事?
王曉東說,七八年前了。
王隊長接著問,你們有多少年沒見過面了?現在為什么又來找他?
王曉東說,我傷愈出院后,幾次聯系他,我說要來看看他,都被他拒絕了,我只好邀請他去淮城玩兒,他同意了,就去了兩次淮城。不久我就去了坦桑尼亞,沒想到一去就是四五年。對了,忘了向王隊長您匯報了,我在淮城一家基建公司工作,我們的項目業務不僅在國內,國外也有。從坦桑尼亞回來,我曾給他打過幾次電話,都是無法接通,估計他是換了手機號了。一晃又過去幾年了,始終聯系不上他。我昨天正好來你們縣城出差,就過來找找他,看看他。多年沒見他了,畢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說完,王曉東暗暗松了一口氣。
沒想到王隊長輕蔑地說了句,他還會救人?
王曉東馬上解釋道,我確實是被他送進醫院的,當時還有他的一個朋友。
王隊長表情認真地問,你真正了解他這個人嗎?
王曉東意識到王隊長話中似乎有話,就附和道,說實話,要說了解他多少,也真不多,畢竟我和他只見過兩三回面,而且都是在飯桌上喝酒吃飯,也沒有太多的交流。再說了,幾次見面,我主要還是想報答一下兒他對我的救命之恩,也沒認真去想他這個人如何。他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我肯定沒有你們礦上的人了解他。不過,經你這么一問,我覺得,他突然變得神秘起來。
看你這個人倒挺誠實,也是個重情重義的講究人,那么,我就跟你說說他這個人吧。王隊長隨手拆開辦公桌上那包中華煙,自己先點上一支,而后,才扔給我一支。
王隊長說——
高淺是我的老鄉。
高淺還是我的同學。
高淺又是我手下的一個工人。
我之所以先說明這三種關系,就是想讓你通過下面幾件事情,能夠客觀、真正地了解他,認識他。
先說第一件事吧。
我們兩個人的老家都在趙縣。那年煤礦去我們縣里招工,我們村只給了三個名額,當時報名的有幾十人,競爭很激烈。按照綜合條件,高淺幾乎沒有一點兒希望。那天,他突然找到我,懇求我看在同學的分兒上,一定要幫幫他。什么以后感恩呀、報答呀,說了一大堆好聽的話。我們倆是當年高中應屆落榜生,當時我正準備復讀,他因成績太差,就放棄了復讀,正準備外出打工。其實,在學校雖然我倆一個班,關系卻很一般。既然他上門找到我,我還是很重視同學情分的,就把他的情況和我父親說了一下兒,那時,我父親是我們村里的支書。我父親也認識他,就讓高淺去村部找他。我告訴了高淺,很快他就去村部找了我父親。不久,他就和我一起被招工來到礦上。一年以后,我回趙縣探親,問他回去不,他說他暫時不想回去。我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姑媽就領著我表妹來我家質問我,高淺為什么把我表妹甩了?我當時完全不知道內情,高淺也從沒和我說過他和我表妹談朋友了。原來,沒到礦上之前,高淺就已經和我表妹確定了戀愛關系,談了大半年,高淺就給我表妹寫了封信,表示徹底斷絕關系。我姑媽說,當時我父親牽紅線時,高淺連猶豫一下兒都沒有,十分爽快地答應了,第二天就主動約我表妹,還把我表妹領回他家給他哥和他嫂子看。后來到了礦上,還經常給我表妹寫信……不就是一個煤礦工人嗎?既然對對方沒感覺,或者覺得不合適,那也沒必要欺騙對方嘛!
第二件事。
那年,我們隊里要選個班長,當時的隊長和書記都已經內定我了,可是選舉程序必須要走。另一個候選人雖然沒被領導內定,但他的工作能力也不差,群眾基礎也很好,這樣就給我帶來一定的競爭壓力,不過,我還是很有信心的,工作能力我優于他先不說,群眾基礎更勝過他,因為全隊一百多名職工,有一半的人都是和我同年進礦工作的趙縣老鄉。可沒想到選舉結果出來,我和那位候選人票數相同。大家都覺得詫異,參加投票的人數明明是單數,結果怎么就成了雙數了呢?誰也沒想到,事情就出在高淺身上,他把他的那一票投給了他自己。這就是我老鄉、我同學高淺干的事!
再說第三件事。
這件事說起來,不知內情的人可能會認為我當干部了,身份和地位發生變化了,人也變了,變得不講人情,變得高高在上了,變得和工人不一樣了,還會認為我真正違規違紀了。其實并不是這樣的。那是我當隊長的第二年。當時,我們礦共有八個采煤隊,按照安全、產量和績效三大指標考核,我們三隊排名倒數第一位。作為一隊之長,我要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為了扭轉這種工作末位的局面,我們隊領導班子多次開會查擺問題,分析原因,尋找對策,制訂和完善一系列規章制度,其中就包括工資獎金分配獎懲辦法。鼓勵職工嚴格工作標準,按質按量完成工作任務,多干多拿,少干少拿。這樣一來,職工的積極性都被調動起來了,不僅各項工作有了較大的起色,職工收入也得到提高,同時也扭轉了工作排名末位的被動局面。不到半年,我們三隊在八個采煤隊排名上升到前三名。可我做夢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候,高淺告我克扣工人工資和獎金。開始,是他一個人跑到礦紀委告我,紀委經過認真調查,認為我們三隊工資獎金分配完全是按照制度執行的,不存在克扣現象。對紀委調查的結果,高淺不相信。后來,他又拉上他師哥田大山去礦業集團公司告我。集團公司紀委又派人下來調查,查了幾天,也沒查到我們隊有克扣工人工資和獎金,只認為我們隊存在私設小金庫現象。說實話,這種現象在基層每個單位都存在。說是小金庫,其實就是為了方便開展工作,臨時存放的一點兒資金,它既不是個人的,個人也無權使用。再說了,賬和款由專人保管,清清楚楚。當然啦,按規定不應該私設小金庫。這種規定難道我不知道嗎,我們隊里領導班子不清楚嗎?我們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我們作為隊里領導,為了工作,站的位置不一樣。而他高淺,僅僅是站在個人角度上認識這個問題。全隊一百多個工人,沒有人對我們隊領導班子尤其是對我這個當隊長的不認可的,只有他高淺,總是把我們干部看成對立面,挑毛病,找缺點,盯著我們工作上哪怕一點點失誤不放,這既是一個人的心態問題,也是思想上的問題。你說高淺是你的救命恩人,而我和你只是一面之交,今天,我之所以說了高淺這么多,主要還是念起剛才我說的那三點,我和他既是老鄉又是同學,再加上他又是我的工人。但愿我所講的能夠幫助你更加客觀、深入地了解他,并真正認識他。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王曉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用遞煙代替他的應答。王隊長接過他遞的香煙時說,但愿我所說的這些,不會影響你和高淺的關系。
一時間,王曉東仍沒找出合適的話,就搖搖頭,問了句,聽說他內退好幾年了?
王隊長說,是的,當時我不批準他也退不掉。內退不是正式退休,雖然現在他不用上班了,也不拿我們隊里的工資,但他仍然屬于我們三隊的非在崗職工。
他平時和你們單位還有聯系嗎?王曉東問。
這幾年,我沒有他一點兒消息。王隊長說。
王曉東接著問,他老婆孩子在礦上住嗎?
看來你還是真不太了解他。王隊長說,他沒有孩子,老婆早就和他離婚了。
王曉東說,噢,原來是這種情況呀!
王隊長略加思索,然后說,如果你想繼續打聽他的下落,可以去找一個人問問。
王曉東忙問,誰?
一個叫史秀芳的女人。王隊長說。
王曉東又問,她是高淺什么人?
王隊長說,算是他師娘吧。
王曉東點點頭,向王隊長道一聲,王隊長,謝謝你!
三
在一片老舊平房家屬區,王曉東找到了史秀芳。
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低頭擇菜,一副安靜的姿態。王曉東說明來意,她從小矮凳上站起來,攏了攏灰白的頭發,一張圓臉上滿是溫婉和憂郁。
請坐!史秀芳說著,倒杯開水遞給王曉東,又重新坐回凳子上,撿了一棵菊花心,輕輕地掰著泛黃的菜葉,漫不經心地問了句,是哪位讓你來找我?
王曉東說,礦上采煤三隊的王隊長。
噢,是嘛。史秀芳語氣平和地說。王曉東看見她臉上掠過一絲詫異,瞬間又恢復了平靜。
王曉東把對王隊長說的話又向史秀芳說了一遍。
很抱歉,和你一樣,我也好幾年沒見過高淺了,也沒聽到過他的任何消息,更沒有他的聯系方式。其實,他在趙村礦應該是有不少工友和熟人朋友的,至于他們是否知道他的消息和下落,我不曉得。而王隊長卻讓你來找我打聽他……史秀芳遲疑片刻,聲音更顯溫和平緩地說,那我就給你講個故事吧。
史秀芳所講的故事:
礦上有個礦工叫老陳,有天下班后被兩個工友拉到食堂去喝酒。和大多數礦工一樣,老陳喜歡喝酒,但酒量有限。喝完酒,三個人各自回家去了。老陳一個人剛走出大門不到兩百米,從路東向路西穿過,快到路邊時,被一輛轎車撞倒在地,轎車來不及剎車,硬生生從老陳身上輾軋過去。就這樣,老陳連句話也沒留下,當場就死了。
交警經過現場勘查,定性為一般交通死亡事故。老陳屬于橫穿馬路,司機也沒超速和違章行駛,只是躲避不及。對此,老陳家人也沒提出異議,事故很快就處理了。
老陳火化的第二天,老陳的一個徒弟找到老陳的愛人,氣憤地告訴老陳愛人,這不是一起普通交通死亡事故,而是一起無證駕駛致人死亡的交通肇事,并且,肇事者還被具有駕駛資格的司機頂了包。還有,老陳在汽車駛過來之前,已經穿過馬路走到路邊,也不屬于橫穿馬路。
老陳愛人既不相信也不理解,問道,難道交警處理錯了?
老陳的徒弟說,肯定錯了。
老陳愛人又問,你說的這一切屬實嗎?
老陳的徒弟說,有人親眼看見的,不屬實,我能瞎說嗎?這種處理不公平!
老陳愛人說,人都已經火化了還能怎么樣呢?
老陳的徒弟說,申訴。
老陳愛人思忖片刻,息事寧人地說,算了吧,都是一個礦上的人,他們也不是故意而為,更談不上殺人害命,還是原諒他們吧。再說了,人已經不在了,不論追究出什么結果,也沒有意義了。
老陳的徒弟說,對于他們這種觸犯法律的行為,不能原諒。原諒是對法律的不尊重,既然有法,就應該遵守。
老陳愛人說,法律是法律,人情還是人情。事已至此,如果申訴,勝訴了,也會給他們帶來痛苦的。
老陳的徒弟說,這不是人情的事,因為是他們違法,才給別人造成傷害。如果他們心中裝著人情,就不會去違法,更不會傷害無辜了。你擔心會給他們帶來痛苦,那么,師傅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給你留下就走了,你痛苦不痛苦?
老陳愛人說,還是算了吧。
老陳的徒弟說,我師傅走得冤枉,這事不能算了。你別問了,我替你申訴。
拗不過,老陳愛人只好隨他去了。
老陳這徒弟說到做到,他前前后后忙乎了半年多,請律師、立案、找現場證人、跑交警隊、去法院……開庭那天,沒想到證人因為害怕遭報復,臨時改變了主意,作證時吞吞吐吐,言語模棱,被法庭視為證言無效。同時,事發地段沒有監控,肇事車上也沒有行車記錄儀,無法提供充分的證據。最后,反而敗訴。
老陳徒弟不死心,又瞞著老陳愛人去找勞動仲裁委員會,為老陳申報因工傷亡,理由是老陳是在下班途中遭遇的車禍,要求仲裁委員會予以裁定。仲裁委員會調查后,確認老陳是在下班兩個半小時以后發生的車禍,按規定,這個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他從礦上回到家里的時間范圍,是“不合理的上下班時間”,不能認定為因工傷亡。
老陳愛人知道后,對老陳徒弟說,算啦,讓你辛苦了。
老陳的徒弟沮喪地說,我是想替師傅爭取他應有的人身權益,也是想為你爭取些補償,可什么也沒爭取到。
老陳愛人做夢也沒想到,老陳徒弟不但沒給她爭取來補償,反倒招引來一個荒唐的謠言,在礦上和家屬區里悄悄傳播著。謠言說,老陳的徒弟和老陳的愛人早就有曖昧關系,老陳這一死,正好成全了他們,要不然,老陳的徒弟也不會又是不遺余力地替她打官司,又是找勞動仲裁委員會裁定因工傷亡。還說,老陳徒弟為了老陳愛人,早就和他老婆離婚了。
原本老陳的突然離去對老陳愛人就是一場重大而痛苦的打擊,現在又生出這樣的謠言,等于在她尚未愈合的傷口上撒了把鹽。她心里不僅僅是疼痛,還有一種有口難辯的憤怒和哀戚。她陷入了不能自拔的自責中,后悔當初沒能果斷地制止老陳徒弟的一系列行為。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更出乎老陳愛人意料的是,老陳徒弟直白地對她說,我不在乎,如果你愿意,我們就光明正大地讓謠言變成現實。
老陳愛人面帶慍色地嗔怪道,你這個半吊子!然后,鄭重地對他說,今后沒什么事,你就少來我們家吧,望你能夠理解。
沉默了許久,老陳徒弟無奈地說了句,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從此,老陳徒弟再沒走進過師傅的家。
故事結束了,史秀芳站起來,給王曉東杯子里續了水,重新坐回小矮凳上。王曉東對史秀芳所講的故事隱隱約約聽出了一點兒信息,但終究還是不明就里。只是隨口說了句,謝謝你!
籃子里的青菜在故事聲中已被史秀芳擇完,干凈而整齊地碼在一個塑料盆里。史秀芳兩手相握,支著她那清瘦的下頦說,想必你已經猜到了故事里的人物。是的,老陳就是我的丈夫,那徒弟就是高淺。
王曉東更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只有點點頭。
史秀芳溫和平緩地說,請你相信,我真不知道高淺的下落,如果知道,你進門時我就告訴你了,也就不用給你講這個故事了。
王曉東說,我相信你。
史秀芳遲疑了一下兒說,要不,你去礦上北門,找田大山問問,幾年前,聽說他和高淺一塊兒去山西小煤礦干過一段日子,他也是我丈夫的徒弟。
王曉東告辭時,朝著滿臉溫婉和憂郁的史秀芳恭敬地道了聲,謝謝你!
四
北門沒有門。
兩個墻垛之間留出一個不足兩米的口子,中間又豎起一根半米高的鐵柱子,只能過人,不能行車。門外兩旁錯落著十幾間低矮的簡易房,全是用破磚爛瓦搭建而成,其中,三家小吃鋪,兩家煙酒店,另有一個發屋。
王曉東向一家煙酒店老板打聽田大山,老板伸著脖子朝外喊了聲,瘸子,有人找你!
隔壁一家小吃鋪里馬上有人應了聲,誰呀?
王曉東走進小吃鋪說,田師傅你好,我是高淺的朋友。
吐著火苗的爐灶上炸著一鍋帶魚。油刺刺啦啦的響著,香味充滿小屋,一股淡淡的青煙躥到屋頂。田大山系著一塊顏色斑駁的圍裙,手持漏勺正在鍋里翻來翻去。
王曉東遞支煙給他,他接過煙順手夾在耳朵上。
王曉東先說出史秀芳的名字,然后,把對王隊長說過的話,又向田大山說了一遍。
在王曉東說話時,田大山已把帶魚撈到一只塑料盆里,端下油鍋,拎起一只水壺放在爐灶上。而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張小方桌旁,嘆口氣,慢慢地坐下。見他一直沒說話,王曉東又討好地說,看這帶魚炸的成色,田師傅,你的廚藝一定很好嘛。
我這算啥廚藝?田大山頂著一頭灰白的短發,松弛的眼皮也沒能遮住黯淡無神的目光。兩顆門牙已經脫落,以至于話從他口中出來,帶著“咝咝”的漏氣聲。
王曉東又遞給他一支煙,他沒接,把夾在耳朵上的那支煙拿下來點著,看了王曉東一眼,嘆口氣說,不瞞你說,要不是史老師讓你來問我,這輩子我都不想再提起高淺那個屌人!
王曉東說,聽說你也是陳師傅的徒弟,那你和高淺應該是師兄弟呢。
唉——不瞞你說,要不是師兄弟,我也不會落下這條瘸腿,也不會沒黑沒夜地守著這個小店,一天掙不了三十五十的。可高淺他個屌人倒好,好胳膊好腿的,南里北里跑著掙錢。田大山正說著,一個穿工裝的礦工突然闖了進來,疾聲厲語地說,瘸子,趕快炒個肉絲,我帶著下井!
已近中午,趁田大山炒菜的工夫,王曉東去旁邊的小賣鋪里買了兩盒煙和兩瓶口子酒。雖然自己已經好幾年沒喝酒了,但王曉東知道酒對大多數礦工有著一種特殊的魅力。再回到小吃鋪時,見田大山拎著炒鍋正在水龍頭下沖刷,王曉東說,田師傅,你也給我炒兩個菜吧,午飯我就在你這里吃了。
田大山低頭刷著鍋說,不瞞你說,你就是晚飯也在我這里吃,我也不能告訴你高淺的下落,因為我不知道啊!
王曉東說,田師傅,找到找不到高淺都沒什么,一日三餐總是要吃的。
田大山抬頭瞅見王曉東手里拿著兩瓶口子酒,黯淡無神的目光忽然一亮,忙說,那倒是,那倒是。不過,這頓飯我請你。
王曉東說,我請你。
在我店里,哪能讓你請我?再說了,你大老遠的來找高淺,卻連個人影也沒見著,雖說我這輩子都不想再提起這個屌人,可我倆畢竟是師兄弟,就算我替他招待你了。田大山把刷好的炒鍋放到爐灶上,說,你先坐會兒,我弄幾個菜,馬上就好。
不知是他拖著一條腿不方便還是菜案和灶臺太高,田大山切菜、炒菜的動作都顯得不夠嫻熟,甚至還有幾分笨拙。待把炒好的菜放到桌子上,他咧著沒有門牙的嘴說,弄得不好哈,隨便吃。
王曉東忙說,挺好,挺好!
唉,這做飯、炒菜,都是女人家的活兒,不瞞你說,過去我哪兒會弄它呀。田大山說。
王曉東把酒打開。田大山盯著酒瓶咂咂嘴說,我招待你,還讓你花錢買酒,多不合適呀。
王曉東說,田師傅你別客氣,雖然這次我來礦上沒見到高淺,能認識你,也算沒白跑一趟。說著,便把酒倒進酒杯里,端起酒杯說,來,田師傅,我先敬你一杯。
我敬你,我敬你。田大山端起酒杯,一仰脖,把一杯酒干凈地倒進他那沒有門牙的嘴里,而后說道,吃菜,吃菜!
三杯酒下肚,田大山露出了礦工特有的豪爽和直率。這豪爽和直率讓王曉東不由得生出一種特別的親切感。于是,酒喝得格外暢快輕松,很快半瓶酒下去了。平心而論,田大山炒的幾個菜味道很一般,但王曉東還是夸道,田師傅,你的手藝不錯,幾個菜都很有味道嘛。
田大山狠狠地抽了幾口煙,一邊吐著煙霧,一邊說,不瞞你說,我這也是被高淺逼出來的。
王曉東又給他倒滿一杯酒,略帶驚詫地說,噢,是嗎?
田大山嘆了口氣說,唉——我和他雖說是師兄弟,但他比我晚進礦四五年。第一次認識他,是在我師傅家里喝酒,一瓶酒沒喝完,我就把他喝倒了。一直到后來,他喝酒都不是我的對手。喝酒他不行,扒煤他也不行,當年我們井下都是炮采,我一個班能干三十棚,他連二十五棚也干不到。不過他比我多念了幾年書,腦袋瓜子聰明,那年我被評為采煤能手的材料就是他給我寫的。師傅評價我們倆說,如果我的文化能有高淺那么高,我就能當個副隊長;如果高淺像我一樣能干,他能當個正隊長。師傅高看我倆了,實指望我倆都能干出個人模狗樣的。我知道我自己不是當官的料,只管把領導安排的活兒干完就行,別的什么也不想操心,也操不好心。我是個采煤工,多扒煤,不出事故,多掙錢養家糊口就是本分。師傅也知道我就是個扒煤的料,沒有什么指望。后來,就指望他高淺能混個班長隊長的干干,師傅臉上也光彩,哪知道,他個屌人不僅沒能混個班長隊長,還……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田大山忽然停下不說了。王曉東又遞給他一支煙,端起酒杯說,來,田師傅,我再敬你一杯。王曉東先把酒干了,見田大山沒有把話說下去的意思,就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說他在礦上挺好的,工作穩定,收入也高。
工作穩定?田大山說,他整天沒事找事,惹是生非,惹出事不但得不到一點兒好處,還弄個臭名聲在外,誰也不敢沾他,最后不得不提前辦了內退。他自己作賤自己,落下這個結果倒也算了,還連累別人。
田大山說著,拍了拍自己那條瘸腿,你看我這條腿,被他個屌人坑得還輕嗎?
田大山呷了一口酒,咂咂嘴,松弛的眼皮又垂了下來,卻遮擋不了眼里的憤懣和怒火。少頃,把沒喝干的酒一口喝了下去,搖搖頭,嘆息一聲道,唉——我這輩子也是他娘的命不好,偏偏就遇見了高淺這個屌人。不瞞你說,沒出事之前,我盤算著能平平安安在采煤三隊干到退休。到那時,不但能輕輕松松地供兩個孩子念到大學畢業,還能給老婆買份兒養老保險,我這輩子也就滿足了。哪能想到,他高淺把我下半輩子的如意盤算打亂了,算盤珠子都打落了。不瞞你說,他干的事,開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直到他去我家找我時,我才知道,他去礦上紀委把王隊長給告了。結果沒告贏,他就來找我,叫我和他聯名再去礦業集團公司紀委告王隊長。我怕惹事,不愿意和他一起去,他就幫我算賬。他說按照我們三隊每月的產量計算,我每月可以拿到七千到八千塊錢,實際我每月只拿到五千塊錢。經他這么一算,我也想,一個月少兩三千,一年就是兩三萬呢。對于我們家來說,也確實是個不小的數目了。兩個孩子正在上高中和初中,老婆沒個工作,如果每年多個兩三萬的收入,我也就沒什么后顧之憂了。想是這樣想,我還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告王隊長。我們三隊那么多人,又不是光克扣我倆的工資,別人都不去告,我也不敢出這個頭。高淺說,如果大家都不去揭發他,以后他會扣得更大膽,也會扣得更多,只要告贏了,以前克扣我們的工資和獎金一定會退還給我們的。而且,往后他再也不敢克扣了。我說王隊長還是你老鄉呢,你倆一起進礦的,你不顧及情面嗎?高淺說,他干了違紀的事,侵犯了我們大家的利益,他怎么不顧及情面呢?后來,高淺把寫好的上告材料拿出來叫我簽字,當時,我喝了點兒酒,糊里糊涂就簽了。第二天上午,高淺就來找我和他一起去礦業集團公司。開始,我不愿意去,后來想想,上告材料我都簽字了,不去也脫不了身,就跟著他去了。
田大山伸手拿過酒瓶,給王曉東和自己酒杯里倒滿酒,倆人把酒干了,王曉東遞給田大山一支煙,問道,這回告贏了嗎?
田大山說,告是告贏了,礦上先是把王隊長和其他幾個干部給擼了,讓他們停職檢查,隨后給我們全隊職工每人退還四千塊錢。王隊長被停職檢查后,礦上安排一個副隊長主持全隊工作,一個月后,副隊長把高淺提拔成班長。自從他干了班長后,班里經常出事,要么產量完不成,要么材料費超支,要么執行安全規程不嚴。有一天,工作面上突發冒頂沒來及處理,被安監部門檢查發現,全班每人罰了五百元,高淺不但被免了職,還進了“三違”學習班學習了一個月。高淺還沒從“三違”學習班回來,王隊長和幾位隊干部就官復原職了。高淺回來后,王隊長和隊干部研究決定,還讓他當班長,只是把他換到另一個班去。高淺不愿意干,隊干部又研究決定,讓他不要下井扒煤了,在地面干隊務工作。就是在隊部掃掃地、打打水、跑跑腿、接個電話、修個工具什么的。因為不下井,每月工資只有兩千多塊錢。這不是明顯報復他嗎?高淺一氣不干了,主動提出內退。內退只是拿生活費,每月千把塊錢。哪能想到,他個屌人內退后不到半年,王隊長就找我談話,說我年紀大了,不適合下井了,把我調到井上供應科看倉庫。看倉庫屬于地面低檔工作,每個月最多也就拿三千塊錢的工資,我一家四口人全指望我掙錢吃飯呢,孩子還在上學,三千塊錢怎么生活呀?我不愿意去。王隊長說,這是礦上為了整合勞動力,統一安排的,誰不聽從安排,誰就只能申請內退,沒有別的崗位可去。
王曉東問了句,你去了?
田大山說,不去怎么辦?不去就得辦內退,內退的那點兒錢,都不夠我們一家四口人買糧食的。
王曉東問,那你這腿又是怎么回事?
田大山一聲嘆息,唉——說起來,也怪我他娘的不長記性,又上了那個屌人的當,一言難盡呀!我剛去供應科干倉庫保管員不到兩個月,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聽見是他的聲音,我馬上一頭怒火,把他大罵一通。他等我罵完才說話,他說他知道了我現在的處境,他承認是他拖累的我,連聲向我賠禮道歉。他說如果我愿意,可以也辦內退,去山西和他一塊兒干。這時候,他已經在山西一家煤窯干了半年了。他說山西小煤窯多,特別缺少有經驗的采煤工人,主要是工資很高。他在電話里一口一個“師哥”的喊我,他說就因為他拖累了我,才想更好地補償我。他個屌人說,只要我去山西,他保證一年能讓我掙個十幾萬……不瞞你說,這時候,我也沒有其他的選擇,為了老婆孩子,想去不想去我都要去。再說了,我想他個屌人再不會坑害我了吧?就這樣,我很快辦了內退手續,去山西找他。那是一個私人承包的小煤窯,雖說井下開采條件不如我們大礦,但工資確實很高,我去的第一個月就拿了一萬多。高淺因為比我去的早,已經干上小隊長了,每個月比我多拿兩千多。我干了四個月,就存了四萬塊錢。他對我說,我倆好好干,再干個十年八年的,輕輕松松掙個幾十萬,然后就回趙村礦養老。我盤算著,照這種工資待遇,干個十年八年,弄個幾十萬也確實不費勁。到那時,我兩個孩子也都大學畢業工作了,老婆買了保險也能拿上養老金了,我啥都不用愁了。哪想到,第五個月的工資還沒拿到手,井下發生了突水事故,把整個小煤窯都給淹了。突水那天,高淺組織我們幾十個人拼命往上跑,剛跑不遠,我就被一根鐵柱子砸了腿,當時我就動彈不了了,高淺一口氣把我背上井。這樣,我們幾十個人才沒被淹死在井下。小煤窯完全報廢了,老板給大家多發了一個月的工資,叫大家各奔東西。我的右腿被砸傷了,老板多給我兩萬塊錢,算作補償。我和高淺不同意,老板說他全部家產都被水淹沒了,叫我們體諒他的處境,然后,老板就偷偷跑了。高淺把我送回趙村礦,覺得對不起我,丟給我三萬塊錢,第二天他又走了。我在家躺了三個月,再下床走路時,右腿就瘸了……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王曉東問,從那天起,你就再沒見過他?
田大山說,不光我,整個趙村礦的人,也沒人再見過他。
王曉東問,電話也沒聯系過嗎?
田大山說,沒有。不過,我接到過兩回無名電話。頭一回是我剛下床走路時,我“喂”了半天,對方就是不說話,我就把電話掛了。還有一回,我剛干這個小吃店,也是對方一直不說話。我估計也是他打來的。
王曉東問,那個電話號碼你還記得嗎?
田大山說,早就忘了。
王曉東問,你現在還怨恨他嗎?
田大山臉上掠過一絲苦楚的表情,反問道,如果是你,你還怨恨不?
王曉東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問話極為愚蠢,連忙把倆人的酒杯倒滿,歉意地說,來,兄弟我再敬你一杯!
田大山一口把酒喝干,咂咂嘴問,他有個侄子也在我們礦上,你知道不?
王曉東說,不知道。
田大山說,他侄子叫高山,和高淺長得一模一樣。他侄媳婦叫娟子,在趙村鎮上擺貨攤,鎮上的人都認識她。唉,不瞞你說,我希望你最好打聽不到他的下落,這個屌人,誰沾他誰倒霉!
王曉東不置可否地笑笑。
整個中午,除了那位炒個肉絲帶走的礦工之外,小吃鋪沒再進來一個客人。王曉東離開小吃鋪之前,悄悄地把兩百塊錢壓在盤子底下。然后,帶著幾分醉意與田大山道別,并連連說道,謝謝你,謝謝你,田師傅!
五
離開礦北門,王曉東渾身向外散發著熱量,盡管午后的秋風裹著濃濃的寒意,他卻感覺像夏天,沒走多遠便滿頭冒汗。對他來說,畢竟幾年沒喝過酒了,雖然還沒醉,但酒在體內的反應,讓他多少還是有點兒不太適應。他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同時掏出三輪車司機給的那張名片,照著上面的號碼打了過去,電話里對方說,我是趙老五,你是哪位?王曉東回了話。趙老五說,兄弟,你在原地等會兒,我馬上就到。
一輛從礦里開出的運煤火車吐著白煙爬行在秋天的原野上。伴著漸行漸遠的車輪聲,王曉東站在路邊長長地撒了泡尿,這才感到身體里的酒氣少了些。
顛簸伴著噪聲,三輪車又把王曉東拉回到趙村鎮上,仍然一路無話。
午后的街道兩旁以及農貿市場卻不見擺攤的和買貨的,整條街上顯得空蕩而寂寞。趙老五說,小地方,人少,中午都在家里睡覺,下午四點以后才出攤。王曉東想想,便讓趙老五拉他找家旅館先住下。
三輪車停在鎮東頭一座三層樓門前,門頭裝著燈箱,燈箱上四個大字:趙村賓館。趙老五坐在沒有熄火的三輪車上,大聲喊道,六子,來客人了!
小旅館還算干凈,王曉東一覺睡到下午五點,醒來時,已沒了醉意,匆匆洗把臉,就下樓到前臺向老板六子打聽娟子。六子說,她的雜貨攤不固定,有時在街邊,有時在學校門口,現在這個時間點,大多在農貿市場門口。
農貿市場大門口擺了好幾個雜貨攤子,攤主清一色女性,所賣貨物也大致相同,有的攤位上放著小擴音嗽叭,不停地播放著叫賣聲;有的攤位上沒有小擴音嗽叭,攤主反倒是多了幾分沉著和自信。
王曉東徑直走到大門東邊第一個攤位前。攤主看上去三十多歲,相貌端正,只是容顏略顯粗糙,穿一件紅色風衣,腰間系了一個黃色的腰包。見王曉東走到攤位前,她馬上熱情地說,大哥,想買點兒啥,隨便挑。
王曉東故作隨便地問了句,娟子今天沒來擺攤嗎?
俺就是娟子嘛。
王曉東問,你丈夫是叫高山吧?
是啊。你在礦上和他一個單位嗎?
王曉東說,我不是礦上的人。
怪不得呢,他們單位的人,俺們大部分都認識哩。
王曉東問,他現在在家嗎?
他上中班,晚上十點才能下班哩。你找他有事嗎?
王曉東說,向他打聽一個人。
誰?
王曉東說,高淺。
這個叫娟子的女人馬上瞪著眼瞅了瞅王曉東,瞬間,笑盈盈的臉耷拉下來,語氣里也沒有了熱情,冷冷地說了句,俺們好幾年也沒見過他了。
王曉東問,高山呢,他應該知道他叔叔的消息吧?
娟子漫不經心地說,那晚上你去問高山吧。
王曉東問,請問晚上怎么才能見到高山?
娟子抬手朝大街對面一指說,移動手機店后邊第一個院子,俺們家就住在那里。
王曉東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五點半。距高山下班的時間還早,也不到吃晚飯的時辰,王曉東只好先回旅館。
老板六子見王曉東進來,便熱情地問,沒找到她了嗎?
王曉東說,找到了,可我要找的是她丈夫高山,他晚上十點才能下班回家。
那你就晚上再去找他唄。老板六子說著,便從吧臺里拎壺熱水出來,讓王曉東坐在小廳堂里喝茶。剛泡上的茶很燙,一時不能入口。王曉東掏出香煙遞給六子一支,六子說,謝謝,我不抽煙,只喝茶。王曉東說,你很會養生嘛。六子說,談不上養生,從小就沒學會抽煙。兩個人年齡相仿,這時店里也沒其他客人,于是,老板六子就陪王曉東坐在小廳堂里,一邊喝茶一邊閑聊起來。
老板六子給王曉東的第一感覺就是,此人言談舉止恰當自如,一副深諳江湖的樣子。閑聊中,他既不問王曉東來趙村的目的,也不問王曉東的職業以及個人事體,只是談季節里的秋天,談秋天的氣候,談鄉村現狀,談城里的房價。因趙村距淮城兩百多公里,也不歸淮城管轄,當王曉東說起淮城的房價時,六子就說,你們地區經濟多發達呀,交通位置又好,房價雖然偏貴,說明發展前景勢必很好。其實,兩個地區在全省綜合實力排名一個倒數第一,一個倒數第二。六子之所以這樣說,不是故意抬高淮城,而是給客人面子。這話受聽,王曉東也懂,就笑笑說,都差不多。而后問道,趙村鎮和趙村礦是什么關系?是先有的趙村鎮,還是先有的趙村礦?
沒有什么關系,趙村礦既不屬于我們市管,更不屬于縣和鎮管,它屬于礦業集團,礦業集團是國企。六子往王曉東茶杯里續著水說,趙村礦才開了五十多年,而我們鎮在清光緒年間就因為商業繁榮、人口集中,加之交通便利形成了集鎮。沒形成集鎮之前,一直就叫趙村,后來就加了一個鎮字。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王曉東又問,趙村礦離趙村鎮五六公里,按華里算,十幾里路呢,相距這么遠,為什么叫趙村礦呢?
一個原因是,趙村礦坐落的地方是趙村鎮下邊的一個行政村;另一個原因,所有趙村鎮下轄的村莊,沒有一個比趙村的名聲更響亮。我們國家很多的地名都是這樣形成的。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六子說。
茶過三遍,仍然醇厚香甜。王曉東說,老板這茶真好,味道真濃。
味濃未必就是好茶。六子看出王曉東不是懂茶之人,便客氣地說,也不是什么好茶,解解渴,潤潤喉罷了。
挨到七點,已到了晚飯時辰,王曉東就去鎮街上轉轉。這時,鎮街在各種燈光的映襯下,多了幾分熱鬧的景象。路邊停放著各種車輛,三三兩兩結伴溜達的礦工和閑逛的鄉村青年隨處可見。沿街商鋪的門敞開著,各種招牌的燈光競相閃亮,置身于這個鄉村夜晚的鎮街上,王曉東突然想,高淺也許曾經在這條街上消磨過夜晚的時光,也許曾經喝得酣暢淋漓,甚至有點兒形骸放蕩。
中午在田大山小吃鋪只顧喝酒了,吃得很少。轉了一會兒,便有了餓意。王曉東走過幾家飯店,都是人來人往,一片嘈雜。臨近鎮街西頭,見一家名叫“阿阿食房”的小炒店倒很清靜,王曉東便走了進去,點了兩個炒菜、一碗米飯。老板是個染著一頭黃毛的女孩兒,她笑盈盈地問,大哥你不喝點兒什么嗎?王曉東隨口問,你這兒都有什么喝的?女孩兒說,白酒啤酒都有,還有飲料。說著,女孩兒拿過來一個小扁瓶,大哥,你一個人,我看喝這個比較合適,二兩的,不浪費,也不會醉。王曉東接過小扁瓶一看,酒的名字叫江小白。王曉東沒喝過這種酒,也沒見過這種酒,就認真地看看,只見酒瓶匝紙標簽上印著一行黑字:
人生的道路,有長有短,有苦有甜,看你和誰一起走。
王曉東說,行,就喝它了。王曉東辨識不清這句話是箴言諫語還是心靈雞湯,沒等米飯上來,就把一瓶酒喝光了。盡管中午已經喝了不少,但此時此刻,在深秋這個鄉村小鎮上,他一邊喝著這種叫江小白的酒,一邊看著江小白酒瓶上的話,卻沒感覺到半點兒醉意。他盯著酒瓶上的那句話,心里只想喝個若水淡然,喝個情斷緣盡……于是,他又讓女孩兒拿了一瓶。當他接過小扁瓶,掃一眼匝紙標簽時,又是一行不同內容的黑字:
愛與不愛,都需要放手,把牽掛藏在心里,釀成思念。
這時,女孩兒說,大哥,你一個人喝酒,可不能喝多喲。
王曉東想說什么,沒有說出來,便苦笑了一下兒說,謝謝你的提醒!
六
十點剛過,王曉東便走進移動手機店后面第一個院內。正巧,娟子在院里水池邊洗衣服。王曉東問,請問高山回來了嗎?娟子轉臉向屋里喊,高山,有人找你。
高山穿件黑毛衣,手里端著飯碗,從屋里探出半個身子,嘴里嚼著食物說,噢噢,來屋里坐吧。
走進屋里,王曉東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吃飯了。
高山說,俺這也算吃好了。說著放下飯碗去給王曉東倒水。
王曉東遞支煙給他,他說俺不會抽煙。而后,拽把椅子坐下來。王曉東這才打量了一下兒高山,這個田大山口中“和高淺長得一模一樣”年輕人,三十四五歲,方臉大眼,鼻高唇厚,留一頭短發,精神俊朗,臉上透出幾分靦腆。王曉東說,我是你叔的朋友。
你是縣城的?高山看看王曉東。
王曉東說,不是,我從淮城來。接著便把對王隊長說過的話又向高山說了一遍。
高山聽完沒說話,低頭摳著指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王曉東問,你和你叔幾年沒聯系了?
高山這才說,從他辦理內退以后就沒聯系過。
王曉東問,你最后一次見他什么時候呢?
高山想了想說,有五六年了吧。
王曉東問,你叔和你嬸子離婚幾年了?
高山說,好多年了。
王曉東問,你知道你嬸子現在的情況嗎?
高山說,俺不知道。
王曉東說,這么說,你嬸子現在也不在趙村礦居住了。
高山說,早不在礦上住了。
這樣對話,看起來很難從高山口中打聽出什么,王曉東只好換個話題,說,你叔那人可是個好人呀。
高山沒吱聲。
這時,娟子撩起圍裙,擦著手走了進來。她準是聽到了王曉東和高山的說話,只見她耷拉著臉,一副賭氣的口吻說,俺叔是個好人,是個大好人呢!說著,靠在門框邊理了理了頭發,接著說,沒有他這個好人,俺們一家也到不了礦上;沒有他這個好人,俺們在老家縣城至少也能分兩套樓房;沒有他這個好人,俺們兩個孩子以后上大學,一分錢也不用愁!
高山低頭繼續摳著指甲,不說話。
王曉東有些驚詫地盯著娟子問,你們一家屬于礦上的人,怎么能在老家縣城分房子呢?
娟子解去身上的圍裙,從飯桌下邊拽出一把小椅子坐了下來,指了指高山,說,你問他嘛。
高山沒抬頭,也沒接話。
娟子兩眼直視著王曉東說,俺也不知道你這位大哥和俺叔啥關系,既然你來找俺們打聽他的情況,俺們也沒必要隱瞞你。你剛才說他是個好人,俺不和你抬杠,可俺們不知道他好在哪里。當年俺們倆在老家剛結婚,輕輕松松種著十幾畝地,吃不愁穿不愁,再養些豬呀羊呀,根本也不用出去打工,日子也能過得很好。可俺叔硬是當俺們的家,做俺們的主,把俺們倆都弄到礦上。說礦上雖然比不上城市,可總比農村好;說種地不掙錢,還有風險,到礦上上班收入穩定;說農村的教育條件差,為了俺們的孩子讀書也應該到礦上;還說以后農村發展方向是,土地必須整合,推行農場制,大部分農民不用再種地了,都要進城進廠礦務工……反正他講了一大套的道理,聽起來都是為了俺們好。當時,俺們不聽他的都不行,他是個長輩嘛。
說啥呢,說啥呢!高山突然弱弱地說了句。
娟子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繼續說,俺們到了礦上后,高山是有了一份下井的工作,可俺等了大半年,才在矸石隊找了一份裝車的工作。哪知道,沒干兩年,矸石隊不再用人工裝車了,叫俺們一群女工下崗回家了。下崗就沒有工資了,那幾年俺又生孩子又養孩子,全指望高山一個人上班掙錢,遇到哪個月績效不好,開的工資連吃飯都不夠……后來,沒辦法,俺只好在鎮子上擺個貨攤兒。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娟子似乎一肚子的氣剛冒了個頭,盯著王曉東說,這位大哥,你剛才問俺,俺們一家屬于礦上的人了,怎么還能在老家縣城分房子,俺跟你實說吧,來礦上可把俺們一家坑苦了。
王曉東說,是嗎?
娟子說,俺們來礦上,得要把戶口遷來吧?把戶口遷走了,俺們在村里的土地就得交出去吧?說起來好聽,俺們是礦上的人了,礦上的人就屬于城里的人了。可現在呢?俺們混得都沒臉回老家了。現在俺們村里人,哪家哪戶不是在縣城分幾套房子?哪家哪戶沒有幾十萬、上百萬的存款?哪家哪戶沒有小汽車?
王曉東問,你們村種植什么農作物?讓大家變得這么富裕?
娟子說,啥莊稼也不種了。土地全被征用了,修高速公路、建高速公路收費站。村莊都推平了,建了經濟開發區……現在俺們村里人都住在縣城,開著私家車去開發區上班掙錢。再看俺們,高山在礦上下井,整天叫人擔驚受怕的,俺們擺個攤兒整天風吹日曬,連這個小院也是租人家的。這位大哥,你給評評,俺們是不是叫俺叔給坑慘了?
王曉東未置可否地笑笑。
娟子接著說,現在俺們家混成這個樣子,俺叔他也不來替俺們當家了,也不為俺們做主了。他倒過得自由自在,離婚了,也辦內退了,一個人長年在外游蕩享福……
王曉東問,這幾年他就一直沒回來過嗎?
娟子說,反正俺們沒見他回來過。
王曉東問,他難道不回來看看孩子嗎?
娟子說,他要是有孩子,就不會動心思把俺們從老家弄來了。當初他把俺們從老家弄到礦上,就是想讓俺們為他養老送終哩。
王曉東問,聽說你叔來礦上之前,在你們老家談過一個對象,是嗎?
娟子說,不談那個對象,他也來不了礦上。后來到礦上當了工人,就不要人家了,人家那姑娘不就是有點兒小毛病,一條腿短一條腿長嗎?
這時,一高一矮兩個小女孩背著書包從外邊進來。娟子馬上對兩個小女孩說,趕快去洗洗睡覺吧。
王曉東問,這是你們的孩子吧,怎么這么晚才放學?
娟子說,她們是晚飯后去補課的。說著,抬手指指兩個女孩說,照過去俺叔的話說,這里的教育條件比農村好,俺們也不知道哪里好了。要真教得好,俺們還用花錢給她倆補課嗎?再看俺們老家村里現在的孩子,好多都上寄宿學校,不僅教得好,家長也省心。
王曉東覺得應該離開了。臨走前,還是心存一絲希望地問高山,你叔叔現在會不會在你們老家呢?
老家連村莊都沒有了,他回去住哪兒?不會的。娟子馬上搶過話說。說罷,安排兩個女兒洗漱去了。
王曉東問高山,你們家還有別的親人和親戚在老家嗎?
高山看著娟子走出屋,才說道,沒有啥親人和親戚了,俺爺爺奶奶早過世了,一個姑姑也不在了。要是俺爹娘還活著,他興許會回老家住的。
俺爺爺奶奶死得早,他是俺爹帶大的。
王曉東問,你爹娘什么時候去世的?
高山說,俺娘走得早,俺爹在俺結婚后不到半年就走了。就是俺爹走了以后,俺叔才把俺們弄到礦上的。
王曉東問,你爹比你叔大幾歲?
高山說,大多了,十七八歲呢。
王曉東問,你爹就你一個孩子?
高山說,是的。
王曉東問,那么你叔怎么沒有孩子呢?
高山說,俺也不知道。
走出小院,王曉東回頭對高山和娟子兩口子道了句,謝謝你們啊!
離開高山家的小院,王曉東彳亍在燈光閃爍的街邊,心情一陣懊喪一陣悵惘,繼爾又是一陣無法釋懷。復雜的心情讓他忘記了此時此刻身在何處,忘記了這是個深秋的夜晚。
忽然,身后一聲弱弱的喊叫,王曉東回頭一看,高山朝他招著手。王曉東駐足在一盞路燈下,看著高山向他走來。
高山說,俺剛才想起一個人,他肯定知道俺叔的消息。
王曉東驚喜地問,是嗎,這人是誰?
俺叔過去的一個工友,后來因為長期曠工,幾年前就被礦上開除了。
王曉東問,這個人現在在哪里?
高山說,他就是趙村鎮上的人,長年在這條街上開三輪車拉客。
王曉東問,他叫什么名字,怎么才能找到他?
高山說,他叫趙老五。
王曉東說,啊,是他?
高山問,咋啦,你認識他?
王曉東說,我坐過他的三輪車。
高山說,你要是找不到他,就去街東頭趙村賓館問問,賓館老板六子是他親弟弟。
王曉東問,你們都不知道你叔的消息,他只是你叔過去的一個工友,怎么會知道你叔現在的下落呢?
高山說,俺猜想他可能知道,俺來到礦上這些年,就看他和俺叔的關系不一般。聽人說,今年春天俺叔回來過一次,只在趙村賓館住了一夜就走了。走時,就是趙老五把他送上車的。
站在路燈下,王曉東再次向高山道聲謝謝,并目送他轉身走去。高山的腳步在閃爍的燈光下有些緩慢,有些躊躇。走著走著,他突然回過頭朝王曉東說了句,你要是能見到俺叔,給俺捎個信兒,俺想和他說說話!說罷,轉頭疾步離去。看著他走去的身影,王曉東對這個“和高淺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突然多了一絲憐憫,還有一份難以言喻的感動。
七
時已午夜,人漸稀少的街鎮上,五顏六色的燈光閃爍得秋夜愈顯深沉,陣陣秋風裹著瑟瑟的寒意,揚起灰塵和落葉。兩小時前,看似一街的溫暖,此時,只剩下了一片凄涼。
走回旅館的路上,王曉東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撥通了三輪車司機趙老五的手機。
趙老五口齒不清地問,哪,哪,哪位呀?接著,手機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老五他喝多了,死豬一樣,你和他講什么他都聽不清,有什么事,明天你再打他手機吧。隨后便掛斷了電話。
回到旅館,王曉東簡單洗漱了一下兒,然后躺在床上想打個電話,可一時又找不到可打之人,于是便打給了父親。王曉東告訴父親今晚不回家了。父親在電話里說,知道了,別的沒什么事吧?王曉東說,沒事。便放下了電話。之后想想,忘記囑咐父親吃藥了,又重新打了一次。父親說,你不是已經放下了嗎?放下吧。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夜里,王曉東做了個夢,夢里完全重復了一遍睡前和父親的通話,尤其是父親第二次接通電話后的那句話,你不是已經放下了嗎?放下吧。
一夜似睡似醒。
第二天早上八點,王曉東躺在床上撥通了三輪車司機趙老五的手機。趙老五說,兄弟,你還用車是吧,我馬上去賓館接你。王曉東說,趙師傅,勞駕你到賓館后先上一下兒樓,我在三○一房間等你。趙老五說,行,到了我去房間喊你。
不一會兒,趙老五便走進王曉東的房間,客氣地問,兄弟上午準備去哪兒辦事,還是去礦上嗎?
王曉東說,哪里也不去,待會兒你把我送到街上長途汽車停靠站就行了。
趙老五說,那地方離這兒很近,你用不著再坐車了。
王曉東遞給他一支煙,又倒杯茶,示意他坐下,說,趙師傅,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趙老五接過煙和茶,卻沒有坐下。王曉東懇切地說,趙師傅,不好意思,恐怕要耽誤你一點兒時間。這樣吧,你的車算我上午包車了。
趙老五遲疑了一下兒,說,不必客氣,不必客氣。隨手摘下頭上的馬虎帽子和脖子上的圍巾。王曉東這才看清他那張粗糙的臉,酒糟鼻子托著兩個大眼泡子,年紀少說也有六十了。而后,趙老五坐了下來,點著煙說,兄弟,在這條街上,你隨便打聽,上至百歲老人,下到三歲小孩兒,我都熟。
王曉東說,我想向你打聽趙村礦上的一個人。
趙老五說,礦上大多數的人我也熟。
王曉東說,這個人你肯定熟,而且聽說你和他的關系很好。
趙老五問,你說的是誰?
王曉東說,高淺。
趙老五馬上瞪著兩個大眼泡子打量了一番王曉東。沒等他開口,王曉東接著說,昨天上午我坐你的車去礦上就是找他的。
趙老五一口氣把煙頭抽得通紅,吐著煙霧說,噢,原來你是找他呀!
王曉東把對王隊長說過的話又向趙老五說了一遍。而后說,如果昨天上午就知道你認識高淺,并且你們關系又很好,我也不用去礦上四處尋人打聽他了。
趙老五問,打聽到他的消息沒有?
王曉東說,沒有,礦上的人,包括他的侄子,都說好幾年沒見過他了,也沒人知道他現在的聯系方式。
趙老五再次拿兩個大眼泡子打量了王曉東一番,問道,你從淮城來看他,沒能見到他,現在不就是想打聽一下兒他的下落和聯系方式嗎?
王曉東說,是的,畢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趙老五說,我說我也不知道,你會相信嗎?
王曉東想了想,點點頭。
趙老五一時沒說話,若有所思地把煙抽得“嗞嗞”響。
王曉東又遞給他一支煙,自己也點了一支,疑惑地說,聽人說,今年春天高淺曾回來過,住的就這個賓館,不知是真是假。說罷,瞟了趙老五一眼,并沒有把第二天趙老五將高淺送上長途汽車的事說出。
趙老五仍不言語,粗糙的臉上也不見有什么異樣,只顧把煙抽得煙霧一團一團地往上躥。
王曉東思忖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問些什么,房間的氣氛變得尷尬起來。不料,趙老五突然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水,冷不丁說了句,早上吃了幾個包子,忘了喝稀飯了。聽他這么一說,王曉東馬上過去給他續水,卻被他拒絕了,說,行了,喝幾口就行了。
趙老五把茶杯放下,揉了揉酒糟鼻子,輕咳了幾聲,平靜地說,你剛才說,有人說我和高淺關系很好,不錯,他和我的關系是比一般人要好,可你絕對不知道,他為什么和我關系這么好。
趙老五接著說,既然你問到我了,那我就和你說說吧。你說高淺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這些年一直沒忘記他,現在又來找他,說白了,這叫知恩報恩。可我呢,曾經兩回救過他的命。第一回,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和他在同一個采煤隊扒煤。因為我不但比他年齡大,還比他進礦時間早,他一直喊我趙師傅,其實他真正的師傅是老陳。一天夜班,他鬧肚子,跑進一處老塘拐角處方便,正巧,我從掌子面上下來找木料,剛走到拐角處,就聽見頂板“咯吱咯吱”地響,我用礦燈一照,高淺正齜牙咧嘴地蹲在那里拉稀,根本沒注意頂板的響聲。我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把他拽了過來,他褲子都沒提起,被我拽出了幾米遠,等他反應過來,“轟隆隆”幾聲,頂板塌了下來,塌下的石頭最小的也有幾百斤,塌的面積有百十平方,足夠砸埋他十個高淺的……躲過這場命難,他連續請我喝了三頓酒。從此,他把我看成最好的朋友。第二回我救他,是因為有了這種關系。那段時間,因為面臨著離婚,他心情很不好,自卑、絕望,下班后就把自己泡在酒里。他不光在家里喝個爛醉,還去鎮子上和其他人喝。我勸過他幾回,后來,覺得一個人心里的痛苦不是靠別人勸解才能去掉的,就不再勸他,但還是經常提醒他不要多喝。和我在一起時,他也很聽我的話,大都不多喝。但和別人在一起時,他就把握不住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不在礦上上班,也就不能經常和他在一起了。一天晚上,已經快十一點了,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叫我趕快去鎮子西頭夜來香飯店,說高淺快被人打死了。我趕到飯店門口,只見幾個小青年正圍著躺在地上的高淺踢個不停。我大喊一聲住手,幾個小青年看見是我,這才停了下來。原來是高淺和兩個工友在飯店喝多了,上廁所回來時,不小心把鄰桌的幾瓶啤酒碰倒了,啤酒灑在鄰桌一個女孩的裙子上,同桌的幾個周邊村莊的小青年逼著高淺跪下賠禮道歉。高淺不從,幾個小青年也都喝得醉醺醺的,上來就打高淺……我把高淺拉到鎮醫院,醫生說,傷得很厲害,再重一點兒,保不準頭顱內都能出血。他在醫院里住了半個多月才出院。我找到那幾個小青年,他們共同給高淺支付了住院費用。不過,剛開始我找到他們幾個時,其中一個小青年不愿意出錢,當時我就問他,狗日的孩子,你是想進局子還是想讓老子也把你打成住院?
整個敘述過程,趙老五一邊抽著煙一邊說。而后,平靜地問道,兄弟,你說我算不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王曉東忙說,肯定是呀!
趙老五皺了皺眉頭,重新點上一支煙,悠然地吐著煙霧說,如果我沒記錯,打我進屋后,兄弟,你問了我三個問題。一個是你問我知不知道他現在的下落和聯系方式,我等于已經回答了你。第二個,你問我為什么和他的關系這么好,剛才我也對你詳細說了因為什么。第三個,你聽人說今年春天他曾回來過,也是住的這個賓館。那我就說說吧。是的,今年春天他是回來過,但只在這個賓館住了一夜,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好像就是這間房,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實話告訴你,他走時,還是我把他送上長途汽車的。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
王曉東插問一句,他多年都沒回來了,也沒回礦上看看嗎?
趙老五說,沒回。
王曉東又問了句,難道他匆匆回來又匆匆離去,就是為了和你這位救命恩人見上一面?
趙老五說,不,為了一個女人。
說著,趙老五又用兩個大眼泡子對王曉東打量了一番,然后,又揉了揉酒糟鼻子說,兄弟,你從淮城來,淮城西邊有座垚河煤礦你知道不?
王曉東馬上說,聽說有這么一個煤礦。
趙老五問,離淮城有多遠?
王曉東說,具體多遠不太清楚,因為我沒去過。不過,聽說不遠,大概二三十里路吧。隨之,驚喜地問,難道高淺現在在垚河煤礦?
趙老五嘴邊掠過一絲狡黠,很快一閃而過,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說,實話告訴你吧,他從山西小煤礦回來,一直跟著一支外包隊在垚河煤礦干巷道掘進。正如他救了你一命,我救了他一命一樣,人啊,總是靠命活著,靠命結緣,靠命不斷地在改變人生。兩年前,他在垚河煤礦又救了一個女人的命。有時我想,今天這個國家發生戰事,明天那個國家發生災難,后天又是哪個國家發生流行疾病,這天下,不就是一個人類不斷拯救人類的天下嗎?高淺對我說,被他救下的那個女人是個苦命的女人。高淺從河里把他救起時,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氣了。這個女人是垚河煤礦的一名女工,丈夫是一名技術員,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女兒。按說也算是幸福的一家人了。可是家家戶戶都有不為人知的隱私,有的隱私是苦,有的隱私是甜,外人是感受不到的,只有一家人才能知道。這個女人的丈夫有文化、有知識,什么都好,就是貪杯。經常喝多了失去控制意識,出洋相,張口罵人,有時甚至還打女人。遇到這種男人,女人只有認命了。可是,沒想到命運卻要害她,在家里默默受折磨也就算了,在單位又被另一個男人騷擾,這個男人是女人單位的領導。女人既害怕領導的淫威,又怕事情公開了丟人,一直忍著瞞著不敢和任何人說。可是這種事是瞞不住的,后來,還是傳到了他丈夫的耳朵里。有一天,他丈夫喝過酒去找那位領導,原本只是想教訓教訓那人,沒想到,失手了,一拳把那個領導打倒在地,后腦勺正巧砸在一個花盆上,砸成個腦震蕩。人雖沒死,卻落下個后遺癥……她丈夫被判刑后,自悔反省后就提出和她離婚,她沒同意。她丈夫服刑的第三年,他們的女兒放學回家的路上,不幸被一個酒駕給撞死了。女人認為這一切都是她帶來的,不僅無法再見她丈夫,也無法再在垚河煤礦生活下去,就這樣,沒有了活下去的信心,就投了河。高淺不但救了她的命,后來,還讓她有了活下去的信心。她丈夫在勞改農場知道女兒沒了,又一次提出和她離婚,這次她同意了。今年春天,眼看丈夫就要刑滿出來了,她辦理了內退手續,讓高淺帶他離開垚河煤礦,不管走多遠,不管去什么地方,她都愿意。
這時,有個女人進來問要不要打掃衛生,趙老五朝外擺擺手,女人退了出去。趙老五接著說,今年春天高淺回來時就帶著那個女人。他倆從這兒走了以后,大概半個月,高淺給我打過一回電話,電話里說,他們正在皖東一個小縣城找工作,如果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他們就去廣東一帶找找。要是再找不到合適的,他們就去新疆或者內蒙,那地方煤礦多,他能干采煤和掘進工,女人在垚河煤礦時干的是燈工,她也能在那里干個發放礦燈和維修礦燈的活兒。自從這次聯系后,他再也沒和我聯系過。
王曉東問,你手機里沒存他的手機號嗎?
趙老五說,存了,后來有一回,我打過去想問問他的情況,結果手機已經是空號了。
王曉東說,但愿他們有個好去處。
趙老五說,誰知道呀,說不定,還在四處游蕩呢。
王曉東說,以前,據他說,他比我大三歲,年齡也不小了,四處奔波也不容易。
趙老五說,他今年還不到五十,如果沒什么意外,后半生還有一段路要走呢。
王曉東思忖了一下兒,說,趙師傅,我還有幾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趙老五說,兄弟,你想問什么盡管問,只要是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王曉東說,他因為什么離的婚呢?
趙老五說,因為沒孩子。不是他老婆的原因,是他沒有生育能力。那種病很怪,我也說不清叫什么名字。他四處尋醫,幾年也沒能看好。后來,他主動提出和老婆離婚。他老婆和他離婚后在縣城找了一個修車的,第二年就生了個兒子。還有什么問題?
王曉東說,其實也不是什么問題,聽說他曾經為他師傅的車禍申訴過,最終也沒能勝訴,是嗎?
趙老五說,能勝訴嗎?開車撞死老陳的是礦上機關里的一個小娘們兒,車是礦長的專車,頂包的是礦長的司機。
王曉東又問了句,高淺的師娘是干什么工作的?
趙老五說,她是礦上小學的一位老師。
王曉東再次遞給趙老五一支煙,誠懇地說,雖說這次我來找高淺沒能見到他,但還是必須謝謝你。謝謝你,趙師傅!
八
終于要離開了,趙老五把王曉東送到長途汽車停靠點時,正好過來一輛長途大巴。王曉東上車后趴在車窗上向趙老五道別,并再次說了句,謝謝你,趙師傅!
趙老五站在車下朝王曉東招招手。馬虎帽又被他拉得很低,還有那條圍著嘴和臉的圍巾,以至于又讓王曉東看不清他的面孔和表情。
長途大巴是在下午四點到達淮城的。下了車,王曉東又換乘另一趟汽車,汽車行駛了兩個多小時,晚上六點多,王曉東回到家里。
剛到家半個小時,王曉東聽見手機“嘀”的一聲,拿過來一看,是趙老五發來的一條短信:兄弟,到家了嗎?
王曉東心里瞬間涌起一股暖流,雙眼模糊起來,他回了一條短信:平安歸來,謝謝趙師傅!
秋 野:本名張開平。供職于淮北礦業集團。中囯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十七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著有長篇小說《時光照著我的臉》,中短篇小說集《去看一條河》《我們不能走》等。45FB7B72-A174-4F6E-A06F-95088E3622E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