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

中國自古就有重視教育的傳統,西漢開始實行孝廉制度,隋代開始科舉考試。1500年前,中國人就開始重視家庭教育。教育關系到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但是近些年來,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教育卻成為一個令人焦慮的問題。學校內,孩子們互相競爭,形成內卷;學校外,家長之間互相競爭,形成內卷。年輕的媽媽們被孩子的教育折磨得異常焦慮,教育問題亟待改進。
4月20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四次會議表決通過新修訂的《職業教育法》,于5月1日起施行。這是1996年《職業教育法》制定以來的首次修訂。新《職業教育法》的修訂意味著什么?該怎么理解這次修訂?面向未來,職業教育在國家的教育體系中應該有什么樣的定位?教育體制應該如何改革才能適應未來國家發展對人才的需求?
5月13日,北大國發院“朗潤·格政”第157期舉行視頻會議,北大國發院院長姚洋教授就此作了主題演講。
新版《職業教育法》跟1996年的舊版《職業教育法》相比有很多新內容。姚洋認為,新版《職業教育法》中的第3條堪稱顛覆性的變革,規定職業教育是與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類型。舊版《職業教育法》第12條規定,“實施以初中后為重點的不同階段的教育分流”,即初中之后是需要分流的,有一些上普通高中,有一些上職業高中。新版《職業教育法》把“分流”這兩個字去掉了,這是個非常重要的變化。“在強制分流體系下,每個城市基本上都有硬性要求,定一個分數線,分數線以上的上普高,分數線以下的上職高,這是家長普遍焦慮的根源所在。”
新版《職業教育法》第15條提到,“高等職業學校教育由專科、本科及以上教育層次的高等職業學校和普通高等學校實施。”這也是一個很大的變化。以前高職院校指的就是專科,現在意味著高職也可以辦本科,甚至也可以辦研究生教育。
教育部幾年前有一個規劃,要把1200所本科院校進行歸類,一半的本科院校要變成技術類大學,即職業教育,就是要培養技術類人才,主要是高級產業工人。以后這些學校就有可能納入高等職業教育的范疇。
新版《職業教育法》第53條規定,職業學校學生在升學、就業、職業發展等方面與同層次普通學校學生享有平等機會。但是以前,上職高之后想再上本科,是有名額限制的,比如說一個省只有4%—5%的比例劃給職業高中,大部分職業高中的畢業生只能上職業大學或者高職。現在把這個界限給打破了,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變化。基于這一變化,姚洋預計職業高中的教學內容未來也會有很大的變化,會加強文化課的教育。畢竟大部分家長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上本科的。
《義務教育法》自1987年頒布以來,實施仍然是非常不平衡的。據北京大學的統計數據顯示,城市地區的平均教育水平仍然沒有達到12年,也就是沒有完成高中教育。而農村地區的平均教育水平沒有達到9年,也就是沒有完成初中教育。但是高等教育已經進入了普及階段,高等教育的初入學率(本科和專科學生總人數除以18—22歲的人口總數)已經達到了55%,并且以一年提高將近1個百分點的速度增長。
此外,高考招生總人數除以18歲人口總數,這個比例2020年已經達到了70%。如果按照一年提高1個百分點的趨勢發展下去,到2030年極有可能達到80%。事實上,一旦上了高中,基本上就意味著能上大學,因為在普通高中,80%—90%的孩子都能上大學,尤其是在一線城市,只要你愿意,基本上都能上大學。即便上不了本科,也能上大專。
姚洋認為,如果有70%—80%的孩子都能上大學或者大專,高等教育就已經進入了普及階段,發達國家基本上也就是這樣的水平。
但是與高等教育的高入學率相反,高等教育的產業需求匹配度越來越低。以制造業為例,2010年以后開始下降。現在整個制造業就業人員占到全部就業人員的比例只有15%(全部就業人員數量是7億,既包括城市勞動力也包括農村勞動力)。
導致占比下滑的原因,姚洋認為主要是制造業的轉型升級,對高端工人的需求越來越大,對低端工人的需求越來越小。現代制造業,對高端工人的要求是會開數控車床、會編程。這顯然是職高生做不了的,只有大專生才能做。而低端工人就是流水線上的工人,工作很簡單,初中生甚至小學生就可以做,根本就不需要職高教育。而制造業之外的服務業更不需要職高,絕大多數的中學生都可以做。
不過,中國現在發展出一類產業輔助性服務業,即服務于制造業的服務業,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碼農”。這是新型勞動力密集型產業,規模越來越大。有些高級“碼農”必須要本科畢業甚至研究生畢業才能勝任,職高根本就不行。
中國的產業在升級,對勞動力的要求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教育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行業,一定要放眼未來10—15年。
現在的職業教育已經成為階層固化的工具。北大的研究數據表明,一旦一個孩子上了職業高中,他的職業就被鎖定了,鎖定在低回報的行業里,而且是低回報行業里的低回報的工種里,一生都不可能變化。職高學生的收入和普高學生的收入,差距是永恒的。
這里的根源就在于強制性的分流,造成了家庭的選擇下移。如果孩子成績不好,只能上職高。最后的出路要么是上一個高職,要么就是初中畢業就工作。而且初中畢業就直接工作的比例更高。大多數家庭都會算一筆賬,高中三年,高職三年,一共六年,這六年讀書的成本至少12萬。而打工六年基本上可以掙30萬。所以一個農村家庭送一個孩子去上職高,要損失40多萬。
而且中等職業教育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只教程序化的技能,即所謂的不過腦子的動手能力,這毫無意義。缺乏思維能力,怎么去培養人呢?另外就是輕視文化課。現在很多高職院校因為招生困難,文化課200分的學生都可以上。文化課的重要性不是今天就能看到的,是往后一生才能看到的。一個孩子不上高中,好多經典語文課就沒學到,就不懂得基本的物理世界是怎么運作的,沒上政治經濟課,就不知道這個社會是怎么運作的,出來社會上兩眼一抹黑。
也許有人會說,現狀的快遞小哥一個月也能掙八九千元,初中畢業就能做,而一些一般的一本、二本大學生畢業之后也才四五千元,這個現象是不是說明大學教育其實沒有那么重要?
“這是一種誤解。大學教育,哪怕是再差的大學教育,都教了綜合性的知識。我們不能只看大學生剛畢業的工資,應該看大學畢業之后5年的工資,你就會發現5年之后他的收入水平遠遠要超過快遞小哥。而且他的工作比快遞小哥的工作要舒適得多。事實上,高中階段和大學階段的教育回報率是最高的,每當上一年學,你的收入能提高大概10%—12%。”
姚洋認為,中等職業教育最好的改革方案是十年一貫制,從小學到高中都應該是義務教育。具體而言,小學5年,中學5年,不分初高中。這樣孩子在17歲就高中畢業了,17歲之后再分流。
不過,姚洋提出的這個改革方案是理想狀態,在過渡時期至少要做兩點:第一,取消強制分流;第二,給予地方自主權,讓各個省自主選擇要不要分流、怎么分流,或者怎么辦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