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迪
(作者單位:南京藝術學院美術學院)
雕塑藝術受限于自身材料等各方面原因,在對于人物敘事性表達和人物情緒、人物性格等方面的塑造上弱于繪畫藝術,通過對于戲劇藝術的學習,雕塑藝術豐富了這方面的處理方式。在頭像雕塑方面,戲劇藝術對于人物脖子處理方式的影響使得頭像雕塑的敘事性表達不弱于人物雕塑。
戲劇性兼具戲劇藝術的敘事豐富性以及雕塑藝術的時空性。戲劇性在概念上具有矛盾、沖突、巧合和離奇等戲劇藝術處理敘事的手法的特點,在形式上多以外在行為反映內心狀態,可以增加敘事內容的深度。戲劇具有情節性和時間性,它對整段情節產生影響而非單一時刻。俄國戲劇家梅耶荷德認為戲劇性之所以被稱之為戲劇性,是因為戲劇與生活的區別,戲劇是對于生活的主觀再現,具有凝練且豐富的特性,這正符合雕塑藝術對于敘事功能的需求——講述一個完整豐富且凝練的故事。
戲劇藝術對于雕塑藝術的影響集中體現在以敘事和再現為主的具象雕塑藝術中。雕塑通過戲劇性表達指以戲劇藝術的表演方式進行敘事創作。雕塑的表達方式受限于雕塑的材料,任何情節性以及敘事性的內容都只能以靜態的方式展示,敘事的內容被壓縮到一瞬間、一個動態,因此雕塑動態的選取必須具有戲劇性,具有故事性特征以及雕塑的空間性。巴洛克時期藝術家喬凡尼·洛倫佐·貝尼尼(Gianlorenzo Bernini)塑有一件《大衛》(圖1),他的大衛具有強烈的戲劇藝術特征,大衛右腿跨前,軀干和脖子大幅度的扭轉,以夸張的動態面對前方,好像正在蓄力向獨眼巨人投擲石塊,這個巨人存在于在構圖之外,就像是舞臺上一個扮演大衛的演員對著舞臺另一端的巨人歌利亞賣力出演而攝影機的取景框內給了大衛一個特寫。雕塑的一切都與這個大衛眼前的巨人發生著關系,觀眾在欣賞時將不由自主地想象歌莉婭的神態與表情。貝尼尼的雕塑具有強烈的戲劇藝術的敘事特征。

圖1 《大衛》Gianlorenzo Bernini
頭像雕塑是雕塑藝術中無法忽略的部分。古羅馬雕塑藝術留下許多雕塑頭像,生動記錄了當時聲名顯赫的大人物的形象,頭像的敘事性表達難度遠勝過人物雕塑,人物雕塑尚有四肢和軀干對于戲劇藝術中的形態進行模仿,人物雕塑由于其組成結構較少,活動性不足,難以完成像人物雕塑一樣對于動態的模仿。而脖子作為頭像雕塑——“頭、脖子、底座”結構中唯一可以活動的結構,自然成為重中之重。戲劇藝術中演員在表達角色情緒時,對于脖子的運用、對頭像雕塑的脖子的處理方式產生很大影響。我將以各種頭像雕塑為例分析脖子的不同處理方式對于雕塑戲劇性表達所產生的影響。
頭像雕塑作為傳統雕塑的一種題材,一般由頭部、脖子和底座組成,材質多為青銅、大理石和石膏等硬質材料,到19世紀之后由于藝術理念的發展和變化,藝術家引入了更為豐富的材料進行頭像創作。頭部的獨特性人物特征使得頭像雕塑在對于人物造型以及精神性的描繪方面有獨特的優勢,而頭像雕塑的劣勢在于動態的表現,不同于人體雕塑,頭像雕塑沒有身體的軀干在體量上營造角色形象,也沒有四肢在動態上豐富角色的性格。戲劇藝術中演員在表現情緒以及人物性格時對于脖子的運用十分微妙且自然,對頭像雕塑中脖子的處理產生了啟發。
頭像雕塑的動態大部分依靠與頭部連接的脖子來完成,而動態關系到對預設情節的表達、脖子的動勢暗示了角色的動態,又因為不同的動態反應出不同的角色心理及角色性格(見圖2,圖3,圖4)。圖2,圖3為希臘化風格的雕塑,圖8的佛像為健陀羅風格的頭像。脖子和頭部的扭轉方式在希臘化時期的雕塑藝術當中具有某種約定俗成的構圖規范,脫胎于希臘化的健陀羅風格也有相似的程式。在現存的希臘化雕塑中大部分運用了這樣的頭頸關系,然而即使在這種程式化的頭頸模式中,脖子細微的處理差別仍使雕塑塑造的人物角色產生不同的性格與內心狀態。在圖2與圖3的對比中,前者的脖子曲線更大,暗示了角色較后者更舒展輕松的動態,反映出角色放松的內心,而《亞歷山大大帝》的脖子線條接近直線,直線給人以嚴肅的感覺,暗示了亞歷山大大帝嚴肅威武的動態以及果決的性格。而圖2與圖4的對比中,同樣是具有弧度彎曲的脖子,與下巴形成的不同角度的夾角展現了角色不同的性格,圖2產生的夾角更大,表現為向上抬起的頭,結合彎曲的脖子營造了開放的熱烈的氛圍,圖4表現為頷首的佛頭,結合彎曲的脖子帶來的是柔和沉靜的角色性格。因而脖子是頭像雕塑戲劇性表達中不可或缺的環節。脖子的不同處理手法對于表現戲劇性有不同側重,我將脖子的處理手法分為以下三種,即:方向上的處理、體量上的處理和變形的處理。

圖2 《赫拉克勒斯》

圖3 《亞歷山大大帝》

圖4 《佛頭像》
如上所述,脖子是體現頭像雕塑動態的關鍵部位,動態則是完成情節預設的重要環節。脖子的方向暗示了頭像雕塑沒有表現出來的人物的動態和動態所帶來的神態,它像是中國畫中的“留白”,脖子暗示出身體形態動勢的開始,將未表現出來的部分留給觀者想象,具有抒情意味。如藝術家蔡志松的作品《武士頭像》(見圖5,圖6),他將脖子向后彎曲,使得頭像表現出一個向前方伸出脖子的武士形象,未表現出的身體則作為“留白”,觀者根據向前伸出的脖子想象出各種不同的身體形態,在滿足角色預設的同時豐富了角色的情節預設。又如藝術家王朝聞的作品《女頭像》(見圖7),他未將脖子以夸張的動態表現,而只是垂直放置,渾圓有張力的脖子配合石膏的顏色和質感塑造了一個端莊典雅的女性形象。簡潔的脖子近似圓柱,讓人聯想到希臘柱,與頭部放置在一起,垂直的形制很難不和紀念碑聯系起來,這使一個頭像雕塑具有了紀念碑雕塑的性質,人與非人的對比使雕塑具有了戲劇性,脖子以它的方向與形制滿足了戲劇性表達的重要環節。

圖5 《武士頭像》蔡志松

圖6 《武士頭像》蔡志松

圖7 《女性頭像》王朝聞
脖子在體量上的處理包含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對脖子粗細的考量,另一方面是對于脖子長短的取舍。體量感是雕塑的本體語言之一,體量的改變同時改變了對空間的占有量,對雕塑的影響是整體的。脖子和頭部的體量具有一定的比例,在這個比例范圍內,人物不會顯得突兀。而藝術家為了深化某些角色的特征,會有意超過正常的比例范圍。體量加粗的脖子在一定的距離上看與頭部連成一個整體,邊緣的形起伏微弱,顯得結實,厚重。體量收細的脖子從視覺上顯得比例失調,頭部比重過大,反而會突出頭部的造型,脖子與頭部體量比例的夸張產生的對比效果會給人以滑稽失衡的感覺,這有助于滿足戲劇化的角色預設。
藝術家申紅飆的頭像作品《蒙古人》(見圖8)夸張地放大了脖子的體量,使脖子的體積與頭部一樣寬厚,并且只截取一小截脖子,使得脖子變得短粗,下巴貼近了雕塑的底部,與脖子營造了一個低矮的縱向空間,與面部的淺空間產生對比,突出了整個面部的形狀,降低了視覺重心,使雕塑產生了厚重敦實的感覺,通過雕塑的體量反映了角色的性格特征,完成了草原生活的寬厚蒙古人的角色預設。藝術家伯恩哈德·海利格(Bernhard Heiliger)在制作《Kopf Hans Blüher》(見圖9)時將脖子的體量縮小,邊緣的形曲折起伏,給人尖銳的視感,體量上脖子與頭部的對比使角色有一種頭重腳輕的感覺,完成了一個尖銳,瘦小的角色預設,為情節預設的方向提供了鮮明的方向。

圖8 《蒙古人》

圖9 《Kopf Hans Blüher》 申紅飆Bernhard Heiliger
正如在分析《蒙古人》時所提到的,藝術家對于脖子長短的截取和拉伸是另一個在脖子體量上的處理手法,這兩種手法常常同時出現,脖子的截取可以改變頭像的長寬比,調整頭部和脖子的長度比例,從而改變雕塑的視覺重心,使雕塑的視覺中心位置發生變化,同時改變了下巴到脖子的深空間與面部淺空間的比例,對特征的突出或弱化有重要影響。對于塑造角色的性格有重要幫助,如藝術家湯瑪斯·容漢斯(ThomasJunghans)的作品《LaNuit》,他只截取很少一部分脖子,使得視覺重心很低,讓整個頭像變得厚重,且脖子與下巴形成的低矮空間與其高聳的額頭形成強烈對比,使額頭成為視覺的中心,凸顯出角色的性格。
日本藝術家舟越桂的頭像作品拉長且加粗了脖子,使作品呈現出塔的形狀,粗長的脖子為頭部提供了支撐感和穩定感,不同于同樣是拉長但收縮脖子體量的非洲木雕頭像,相較頭部過于窄瘦的脖子為雕塑帶來了不穩定和失衡的感觀。可見脖子的不同體量對角色預設與戲劇性表達的影響。
脖子的處理手法隨時代的發展愈發多樣化,在早期再現現實的敘事性表達階段,脖子的變形是基于正常狀態的脖子進行造型上的物理變化,19世紀之后,藝術家更注重事物客觀性與精神性的結合,作為以精神表達為核心的頭像雕塑在這方面得到了迅猛的發展,脖子的變形不再局限于對現實的夸張,藝術家將精神性內涵融入到對脖子的變形手法中。脖子的夸張處理為頭像雕塑的戲劇化表達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對精神性的重視帶來了脖子的精神性變形。脖子在藝術家的手中變成方的圓的扁的各式各樣,戲劇性的定義也從角色敘事性的沖突演化為精神性的沖突,變形帶來的對比通常塑造出一個精神的具象體現。如藝術家比阿特麗斯·霍夫曼(beatricehoffman)的作品《sunandmoon》,將脖子處理成向下擴張的方柱,方柱的尖銳棱角與球狀的頭部形成對比,表現了一個扭曲復雜的精神性形象,這樣的形象是藝術家內心世界的外在表現,精神性的具象化本身就充滿戲劇性,而脖子的變形強化了對比,也強化了角色的戲劇性。變形的處理方式強化了形象的內在對比,通過變形后的形象與真實形象的對比表達了戲劇性。
綜上所述,戲劇藝術對于頭像雕塑的情感表達和人物性格塑造提供了寶貴的指引,使得頭像雕塑的表現性比肩人物雕塑,藝術家通過對于脖子的處理使平淡的頭像雕塑具有了戲劇性的表達效果,時間空間人物的情緒和性格都因為戲劇化處理被賦在頭像雕塑上。戲劇藝術與雕塑藝術應有更深層次和更寬廣的合作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