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棟濤
中國戲曲博大精深,是一門極其復雜的學問,正所謂唱腔做打、手眼身法步,而具體到劇中的每一個不同的角色,又涵蓋了人物造型、外部形體、內心感受、內在感覺等方面。人們卻總會以看戲來形容戲曲演出,臺上演員們俊美的扮相、一招一式的功架、各種身段技巧,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相比這些,也有很大一部分觀眾喜歡“聽戲”,聽得是聲,品的是味。在這一部分觀眾看來,好演員的聲音就猶如一盞香茗、一杯老酒那般,勾人心魄、令人回味。換句話說,如果戲曲演員過不了觀眾“聽”的這一關,那么他的戲就一定好不了。
想想也是,戲曲舞臺上好多戲碼,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可想而知聲音對于戲曲演員的重要性,沒有好聽的聲音,就不會有好聽掛味的道白和唱腔,而戲曲各個行當中的聲音更是大相徑庭、五花八門。聲音是體現人物的最直接的方法與途徑,有時同樣一個行當,同樣一個人物,他年齡的變化,以及所處不同的情境,都會導致聲音的大不相同。
在當下的生活中,好多人喜歡聽有聲小說,一聽就是幾百集,我想除了小說的故事劇情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喜歡播音員們繪聲繪色的語調與聲音,他們可以一人分飾多個,甚至是幾十個性別年齡完全不同的劇中人。作為戲曲演員的我,真是由衷地欽佩他們,播音員們可以在不借助任何視覺表演的情況下,單單只用自己的聲音,就可以把整個事件,所有人物的性格身份等表達得惟妙惟肖,這是他們功力的體現。固然戲曲和影視、播音不屬同類,但是我們對于聲音的追求和塑造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更好地用自己原聲來像劇中人物無線靠近、已達到“以假亂真”。戲曲演員無論是唱還是念,都是需要通過自己的聲音來向觀眾準確的表達人物內心情感的。而根據人物類型,年齡,性格,以及所身處環境,事件的不同。這些聲音是千變萬化的,下面我就以自身飾演過的一些不同的角色來舉例說明。來過無錫的朋友應該都知道無錫的泥人阿福和阿喜,這本是我們無錫的特有的可愛泥娃,是匠人們想象出來的作品,在錫劇舞臺上也是找不到先例的。但在此一劇中,這兩個泥人娃娃被賦予了生命。劇中主人公阿炳(華彥君)由于是母親吳云卿與道士華清何的私生子,他一出生便被迫離開生母,被裝進竹籃偷偷送往了生父的道觀中,此時的阿福和阿喜是母親放在竹籃之中的唯一信物,是個不會動的泥人。而當阿炳遇到困難和危險的時候,兩個泥人就化作神明、幽靈,暗中幫助,保護阿炳。從扮相來看,阿福的年齡就是三五歲的小男娃,配合可愛滑稽夸張的肢體動作,我演出的時候也似乎漸漸像那么回事了。可唯獨這聲音把我難住了。起先我一直拿捏不準,我在家就開始反復觀察并模仿當時我四歲的兒子說話的語氣和語調。經過長時間的模仿排練演出時的反復嘗試,我總結了四條要點:一是小孩的聲線高而細。所有劇中的臺詞適當的提高音調,把聲音“夾起來”,有些地方需要奶聲奶氣一些。二是說話不可過于工整。孩子的思維不比大人,語言的邏輯也是不同,經常是想想說說、說說想想。具體體現在聲音和臺詞上就是,要把背熟的臺詞念出“陌生感”。三是語速節奏不能太穩定。既然是想想說說、說說想想,那么說話的節奏一定是不同的。四是在唱腔聲音和運腔的處理上要多用直音,也不可太過追求韻味,雖然是高于生活,但也有貼近生活。
《活捉三郎》是一個移植于昆曲、京劇的經典折子戲,講的是宋江之妻閻惜嬌與張文遠茍合,后被宋江失手殺死,她死后念念不忘這位張三郎,鬼魂半夜來到三郎居所,最終帶著情郎共赴地府。張三郎這個人物從行當上來說,一般各個劇種都是由丑角演員來飾演的。但我的理解可能稍有不同,我覺得這個人物不是單純的小花臉這么簡單,面上勾白的妝容只是說明他內心的不正面與不健康,而他的形象氣質應該是翩翩瀟灑的,不然也不會惹得閻惜嬌如此迷戀。所以我覺的他的身段和唱腔是可以適當借鑒小生的。具體單就聲音來講,不能一味地用丑行的小嗓,搞笑的聲音,需要用小生的真假嗓結合來進行匹配與塑造,給人以“翩翩儒雅文化人”的感覺,哪怕他是裝的。尤其出場兩句定場詩“搖簾隔窗月,羅綺自相親”,則要把戲曲小生文縐縐的感覺給念出來。在整個前小半段戲中,由于他還不知道前來的是閻惜嬌的鬼魂,一心沉浸在于不知哪家小娘子的言語曖昧時,這種裝斯文裝儒雅的聲音的感覺一直可以沿用。而隨著劇情的推動,聲音的運用和塑造在這個角色身上有了更高的要求。聲音的變化,是這個角色最抓人的地方。比如當他看清來的是閻惜嬌的鬼魂時,驚嚇將他的聲音打回原形,這時倒是可以多用一些丑行的用嗓,驚恐的、有失體面的、滑稽的聲音用在這里非常恰當,也對應了他的行當和臉上的妝容。再到他被鬼魂俏麗容貌所魅惑時,他的聲音又出現了第三種塑造,得意忘形的、不由自主的,我在這里把前面兩種聲音來了一次結合,時而文雅,時而又是實在抑制不住的那種“輕骨頭”的感覺。我以為,這時的聲音是張文遠這個人物的標志性聲音,也是要演好這個角色必須要去琢磨的聲音。戲的最后,三郎被閻惜嬌勒著脖子從掙扎到化為魂魄則又是一個強烈的變化,臺詞處理上他也從說不清到不會說,此時我多用尖叫怪音來表現,直至落幕。
《蘩漪》中的男仆這個人物借鑒了原著《雷雨》中的魯貴。他五十歲上下,是周家一名卑微的下人,白天像模像樣的干活,而到了晚上趁著替老爺巡視家院的時候,會躲在陰暗的角落里窺視周家主人們的那些不齒的勾當,一邊嘴上嘲笑他們、一邊卻又每晚偷窺看好戲。這是個心理變態、人前背后兩面三刀的善變小人。這樣的人在對其進行聲音塑造的時候,需要增加一點特色,我抓了這幾個要點:白天說話可靠沉穩,語速平均畢恭畢敬,音色上要突出五十歲的年齡和厚重感和踏實感。到了晚上偷窺時,說話時則要完全變一個人,要壓低聲音,并變得尖細一些,露出小人的奸詐。尤其是他變態到還非得拉上女仆一起偷窺的那種畸形的聲音處理。此時的笑聲也很有講究,首先一定是奸笑、淫笑、令人作嘔的笑聲,我經過了反復的練習與試驗,最終找出較為合適的方法是:運用笑聲小、氣聲大的手法配合著壓到不能再低的尖銳的間斷式的笑聲,用這種方法來體現人物,并使之更符合人物個性和戲劇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