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慧
摘 要:新媒體在非遺文化的傳播與再建構上發揮著重要作用。現如今,依托于線上線下雙重渠道,屬于當代人的非遺文化傳承陣地由此形成,傳統的傳播、傳承模式也根據時代發展需求的變化而有所變化。嗶哩嗶哩作為一個青少年群體高度聚集的網絡交流平臺,其中由非遺相關視頻、彈幕和線上活動構成的互動場,體現出我國當代青少年獨有的文化傳承模式,為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提供了支撐,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同時也為完善非遺發展方式、營造和諧網絡文化空間提供了思路。
關鍵詞:新媒體;非物質文化遺產;嗶哩嗶哩
嗶哩嗶哩(以下簡稱“B站”)作為2009年成立的ACG(即Animation、Comics、Games)視頻網站,是國內青少年群體高度聚集的網絡互動交流平臺之一,近些年來對非遺文化的傳播起到了重要作用。2016年,B站引入非遺紀錄片《國藝人生》,引起了非遺文化愛好者的小范圍反響。隨后,各大up主(視頻上傳者)在平臺上陸續發布了非遺相關視頻、專欄創作。全新的非遺展示模式使得年輕一代也開始關注非遺。而在2018年后,B站上有關非遺文化的作品數量呈幾何式增長,作品質量也不斷提升。非遺在這一平臺上結合新媒體交互性、個性化、超時空性的特點,通過鏡頭展現出其本身的傳統美,又兼顧視覺文化需求增長背景下獨特的時代美感,在新媒體語境下得以傳播、重構,乃至成為人們日常社交過程中的熱點話題,其中的經驗值得我們深入思考與解讀。
一、非遺保護的現狀:“線下”與“線上”并行
2021年,我國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申報完成后,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名錄已達1557項,省、市、縣級非遺項目及保護基地更是不勝枚舉。目前,我國作為全球范圍內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最多的國家,在挖掘、保護非遺文化的同時,已經形成了相對穩定協調的管理體系,并且在不斷完善法律體系。
然而,僅僅依靠官方立項立法、學界供給理論知識來保護發展非遺文化,并非萬全之策。一方面,有些非遺受自身特點所限,歷來是由群體創作的,導致傳承人并不明確,傳承譜系模糊甚至出現斷裂,進而使得申報非遺項目遭遇阻礙,并且如今國內非遺項目眾多,倘若單一依靠政府及專門機構進行維護,不重視對傳承群體培養工作的跟進,一旦得不到官方重視,這些民間文化瑰寶就可能會蒙塵;另一方面,在全球化、城市化勢頭迅猛的當前,代表著“緩慢”“綿延”的傳統文化無疑與快節奏的時尚潮流相悖,雖然國內已經出臺了多種扶持傳統文化傳承的政策,但在部分人眼中,非遺依舊是“扁平化”的,是“舊時代的遺產”的標簽。是以,非遺文化若想吸引年輕群體的視線,就必須找到一種與現代節奏相契合的方式來更新自己,而與新媒體的合作,正是一種有效的途徑。對于保護與傳承非遺文化的個體及組織來說,由于新媒體時代的到來,其在獲取非遺知識、保證非遺存續的過程中,無疑擁有了更為多元的渠道以及更加便利的方式。對于非遺自身來說,其在拓寬傳播渠道的同時,也獲得了一定的反哺力量。在這一背景下,傳承非遺文化的主體要響應時代號召,借助新的渠道,在保留非遺文化核心理念的基礎上運用全新的方式去呈現。建構適應當代人需求的新時代非遺文化。
二、新媒體時代下非遺文化傳播:
“歷時”與“共時”交融
人類與文化之間應當是互相成就的關系。人作為行動主體去創造文化,同樣也作為接收主體去吸納文化。文化就是在如此循環之下,不斷更新成人民群眾所熟悉的模樣。而“文化必有一主體,此主體即民族”[1]。文化主體的民族性始終是我國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過程中關注的焦點,而非遺文化正是一個國家與民族的靈魂。
倘若說新媒體時代的到來為非遺文化的傳播提供了新形式,那么B站的非遺傳播則是其中的典范。B站作為當今國內最大的年輕人網絡聚集地之一,無論是動態的非遺實踐展演,還是靜態的非遺工藝制品,都有著相當數量的作品展出。對比非遺文化在抖音、小紅書、微信公眾號等新媒體渠道的零散式傳播,非遺文化在B站已經形成了相對有組織性、有規模的傳播體系。在這里,非遺之美通過紀錄片、科普短視頻以及彈幕等形式展示出來,使得新一代文化傳承者能夠在互動間形成的場域中體驗和傳承非遺文化。
(一)從非遺紀錄片談新媒體時代下的文化自覺
非遺紀錄片始于以視頻形式對非遺制作、展演等過程的記錄,一般以非遺傳承人或觀眾為主視角,突出表現傳承人的經歷或是創作非遺作品的理念[2]。在B站,非遺紀錄片存在不同的上傳者,即官方機構與非官方的個體或組織兩類。官方的非遺紀錄片往往會有專業的文案設計及旁白配音,運鏡巧妙,敘事手法相對成熟。非官方的非遺視頻作品更多的是非遺微紀錄片,其在B站又可分為科普展示型和融合型兩種。前者在內容上與傳統紀錄片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在時長上有所精簡,多是對非遺和非遺傳承人相關內容進行講述,記錄非遺重要的制作過程。后者則側重將傳統非遺工藝與青少年的熱點話題進行融合創新。
以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的三種文化傳承模式(即后象征文化、互象征文化和前象征文化)進行總結發現,非遺文化在新媒體時代下的傳承無疑充滿了代際沖突。老一輩所積攢的經驗已經不再能夠吸引新一代人,而新一代人對傳統文化的傳承方式也無法為老一輩所完全理解和接受[3]。顯然,如何實現新、老一輩人之間的溝通,如何促使代際關系最終和解,是新媒體時代更好發展非遺文化的重要議題,而新一代人文化自覺的體現便是解決問題的關鍵。無論是從非遺視頻在B站獲得的良好播放量來看,還是其經過B站傳播后的“出圈”程度來看,我們都可以發現,在以青少年為主要用戶群體的B站,傳統非遺文化是被人們所接受的,甚至得到了人們的積極傳播。可以說,文化傳承并非在新時代斷裂,而是轉變成了新的形式,即利用新的渠道來實現。年輕一代擁有對非遺文化的獨特見解,他們擁有文化自覺性,即費孝通所說的“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4]。全球化所形成的文化開放態勢給予了新一代人更加開闊的視野,該以何種姿態面對社會變遷,以何種方式傳承傳統之精華,當代青少年對此心知肚明。非遺愛好者可以根據自己的選擇結成相關興趣團體和組織,擴大非遺影響力,實現非遺文化的再生產。這種歸屬感是新媒體時代所給予的,更是青少年的文化自覺性所給予的。
(二)從非遺視頻彈幕看新媒體時代下的文化自信
在以往的傳統媒體時代,要想欣賞“動態”的非遺,除了通過日常生活中身邊所能夠接觸到的非遺來實現外,就只有通過觀看電視上的相關節目來實現了。然而即便是較為直觀的電視節目,其也無法及時獲得反饋來完善自己,主要原因在于傳統媒體信息傳播的單一性。并且,由于節目時長的限制,信息的傳播也是不完整的、線性的。接收者既不能獲知其他相關信息,又不能按照個人需求重復收聽和觀看,而被動地接收信息往往降低了受眾想要參與其中的熱情。這就是非遺紀錄片在傳統媒體時代無法引起很大反響的重要原因之一,而新媒體的出現則改變了這一現象。
彈幕,在游戲領域多譯為彈出屏幕的評論。B站最初就以彈幕為主要特點,面向青少年用戶,將自身打造成專業的彈幕視頻網站。非遺相關彈幕由于近幾年來B站興起的“傳統文化熱”而開始大規模出現,可以將其看作非遺紀錄片和短視頻的衍生品。常見的非遺相關彈幕有三種,分別是科普類彈幕、抒情類彈幕和提問類彈幕。科普類彈幕通常是專業人士或非遺愛好者針對視頻內容根據情況科普非遺的歷史、分布地域、傳承人等知識,為視頻內容提供更進一步的補充。抒情類彈幕一般是針對非遺技藝、傳承人、視頻制作方抒發的感慨。而提問類彈幕則是對前兩項內容產生疑問,也是對非遺本身的提問。無論哪種彈幕,最終都會與用戶和視頻形成一個非遺文化互動場。視頻往往借由彈幕互動來傳達其深層次含義。
《我在故宮修文物》中有這樣一句話:“玉就是一塊石頭,它能有什么德行啊,但中國人就是能從上面看出德行來。”而非遺中的“德行”在于它的“遺”字,也在于“遺”字背后的傳承,這種傳承要求群眾擁有文化自覺,更要進一步堅定文化自信。“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5] B站的用戶群體對傳統文化表現出期待與渴望,愿意主動承擔起將非遺文化傳承、發展下去的責任,這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年輕一代對民族、對傳統文化的認同。
由此可見,新媒體為大眾提供了便捷的、能夠與他人進行在線討論的平臺,使即時彈幕和評論具有的共時性與視頻中記錄非遺過程、傳承人心路歷程的歷時性相交融。在這一過程中,青少年由具有文化自覺逐步遞進為具有文化自信,共同建構出屬于新媒體時代的非遺文化交流網。
三、新媒體時代下非遺文化再建構
2022年2月,第4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中指出,截至2021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32億,較2020年12月增長4296萬,互聯網普及率達73.0%[6]。以B站、抖音、快手等為主力軍的網絡平臺,為文化傳承者提供了文化傳播、文化創新的新渠道,直接影響著非遺文化的再建構。
(一)新媒體帶來新的視覺需求
過去,非遺文化在大多數人眼中代表著“傳統”“舊時代”,是名副其實的“遺產”,非遺紀錄片也傾向于從傳統的視角切入。新媒體時代的到來,進一步激發了大眾對于可視化信息的追求。用海德格爾的話來講就是:“從本質上來看,世界圖像并非意指一幅關于世界的圖像,而是指世界被把握為圖像了。”[7]世界開始被圖像入侵,視覺化產品成了傳遞信息的主要途徑。因而,非遺也要不斷進行自我更新,順應受眾需求,只有這樣才能在視覺需求泛濫的如今吸引更多的人將非遺繼續傳承下去。
(二)新媒體帶來新的技術手段
非遺文化的傳承本身就包括去陳迎新的內容,迎合時代轉換傳承模式是必然的選擇。非物質性的工藝技術及制作理念決定了非遺的傳承注定帶有“連綿”“緩慢”的特質,但非遺制作工藝也不是完全不變的,它需要融入新的血液來完善自己。
在互聯網連接全球的時代,我國非遺文化的傳統制作方式通過網絡展現在我們面前,而其他地區、民族和國家的優秀技術理念以及工藝技巧也基于各大搜索引擎為我們所熟知。新一代傳承人往往會結合時代特征,為非遺注入新的發展理念。
(三)新媒體帶來新的文化模式
我國傳統的文化模式可以稱得上是一種集體主義的文化模式,大眾通常擁有濃厚的家族觀念,重視倫理道德,在非遺的制作與傳承上講究地緣傳承、親緣傳承和業緣傳承。相較來說,西方的文化模式是個人主義的,而中國的非遺在傳承上則更具公開性。信息時代到來后,由于文化全球化的影響,新的文化模式已經通過多種渠道進入我國,使大眾視野更為開闊,而“遺產”的資源化趨勢也反映了當代人對于傳統文化價值的認可。
在人們的傳統印象中,非遺是一種“已逝的曾經”。單向的、固定的傳承方式會使非遺文化與現代社會存在二元對立之嫌。然而,新媒體將非遺文化呈現在大眾的眼前時,打破了人們對非遺文化的固有印象。目前,B站熱播的傳統文化題材影片在開場部分或評論區總會出現一些概念性的介紹。用戶群體通過點贊、投幣等行為對這些非實體的知識表現出了一定的興趣。更有一些個人用戶上傳了非遺保護相關的講座、演講視頻等,并提出了自己對非遺文化的理解,對全球非遺挖掘、保護進程的展望。
綜上所述,非遺文化的保護與發展在新媒體的助力下已經向前邁進了一大步。然而,實現穩定、可持續的傳承目標依舊需要各個民族、國家的共同努力。在當代人通過新媒體展示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的背后,文化焦慮同樣存在。很多非遺相關視頻、公眾號會選擇使用如“再不保護就晚了”“這項非遺現在已經被別國搶走”“那些早已逝去的非遺,回頭看為時已晚”這類帶有一定“引戰”和“夸張”意味的題目,從而販賣焦慮,使觀眾產生自家文化被搶走的感覺。如此撰寫固然有激勵大眾保護非遺的作用,但方法是激進的,容易引發歧義,并且容易導致非遺文化發展呈現出商業化趨勢。因此,如何改善新媒體的運作方式,營造出更好的網絡空間,完善非遺文化傳播、傳承的現代性關系網,是一個需要所有人反復實踐、推敲的問題。
參考文獻:
[1]錢穆.民族與文化[M].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1.
[2]王林棟.非遺紀錄片傳播的困境與突破:以B站爆款非遺紀錄片為例[J].出版廣角,2021(23):82-85.
[3]尹新瑞,吳帆.文化傳承與溝通行動理論:和諧代際關系建構的理論視角與方略[J].湖南社會科學,2019(5):53-60.
[4]費孝通.反思·對話·文化自覺[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3):9.
[5]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EB/OL].[2022-03-21].https://www.12371.cn/2017/10/27/ARTI
1509103656574313.shtml?from=groupmessage.
[6]第4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EB/OL].[2022-04-25].http://www.cnnic.net.cn/hlwfzyj/hlwxzbg/hlwtj
bg/202202/t20220225_71727.htm.
[7]孫周興.海德格爾選集[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6:899.
作者單位:
贛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