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嵌
崇禎十三年(1640年),清軍鐵騎包圍錦州,關乎明朝國運的寧錦大戰一觸即發。緊急時刻,崇禎忙召集群臣商討對策。本來會議是探討如何增兵添餉的,誰知禮部右侍郎蔣德璟卻一番話雷倒全場,“難道二三百年來并無一兵,到皇上這時才要設兵;本無一餉,到皇上這時才要加餉?”
在蔣德璟看來,只要崇禎能恢復朱元璋時期的衛所制度,明朝的軍事實力轉眼就能大漲。且不論這個觀點放在明末根本不現實,就是放在遼東大戰火燒眉毛的當時,也分明是在亂帶節奏。可在此前的13年里,崇禎已見識太多官員的“不靠譜”,亂帶節奏的蔣德璟竟算其中靠譜之人。
當時官員有多不靠譜?早在崇禎登基伊始,戶科給事中韓一良就給崇禎做了個恐怖的統計:全國各級官職都能明碼標價,總督、巡撫級別的官職,五六千兩銀子可以搞到;道臺知府級別的官職,兩三千兩銀子也能拿下;就連國子監的監生資格都能花錢買;每次考察官員,不準備四五千兩銀子休想過關,七品縣令是公認的“行賄之首”,一切都是金錢開路。
韓一良開炮不久,工部又給崇禎上了一課:工部招商采辦撥出一千兩銀子,發到承辦的商戶手里只剩三四百兩,其他全被各級官員吃光。抓出來的三個小蛀蟲,崇禎下旨嚴辦,誰知把清正廉潔掛在嘴邊的內閣與科道眾臣竟紛紛妙筆生花,想著法子求情。更有監察御史輕描淡寫地說:“這是老規矩。”潛臺詞是:皇上您這么較真,我們以后還怎么“扒皮”?
如此“扒皮”成風,理論上肩負監督重任的明朝言官為什么都不發聲?當時的言官早就落了另一個諢名:抹布——自己臟成一坨,惡臭還往別人身上抹。
明末言官的日常表現連“抹布”都不如,常見套路就是趨炎附勢。明朝設立言官原本是為“以小制大”,監督一二品高官,可到崇禎年間,滿嘴仁義道德的言官眼里只有利益。往往是崇禎剛任命了閣臣,言官就立刻往人家家里奔,以至于閣臣家里人滿為患,來晚了的言官只能在門口臺階上喝茶干等。
曾任河南巡撫的名臣范景文,更形象總結了當時明朝的腐敗:凡是敢貪污的官員,都是有才的官員,他們不但能貪,更是能送,所以“必有墻壁可倚者”,關鍵是還能造輿論,越貪污越舍得花錢買通言官,借著這些“監督者”之口,打造自己的“名臣”形象。所以這種人“得錢既多,又復好官自我”。充斥在晚明官場的,盡是這些不倒翁。
文官爛透了,武將也好不到哪兒去。就以明朝裝備最精良、名號最響亮的“京營”來說,名冊上好幾萬人,平時卻基本沒人。每次遇到校閱檢查,都是找來北京街頭賣菜的攤販湊數,看上去兵甲鮮亮,其實就為騙一份軍餉。
待有戰事時,出征士兵基本都是地痞流氓。他們和軍官沆瀣一氣,軍官趁機吃空餉,他們則打著“京營”的名號打家劫舍,各發各的財。崇禎在位17年里,類似的劇本,無論對內剿農民軍還是對外抗清,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到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打到北京城下,崇禎再度召集官員商議,卻連蔣德璟這樣雷翻全場的人物都沒。大臣或沉默不語,或卷包袱跑路,以至于“大小車輛絡繹而出國門”。每次召對過后,無助的崇禎都是痛哭而回,一直哭到北京城破,上吊煤山。
從這方面來說,那聲“諸臣誤我”還真不是崇禎甩鍋,而是這位亡國之君沉痛的領悟,也值得后人引以為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