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楠,丁 元
(西北政法大學 經濟法學院, 陜西 西安 710122)
現代經濟的本質是信用經濟,是市場經濟發展到一定時期的產物[1]。截至2020年12月底,我國將近11億自然人、6 092.3萬家企業和組織已接入征信系統[2],現階段已基本實現經濟主體信用信息的全覆蓋收錄。進入互聯網時代,個人信息呈現出巨大的經濟價值,更與名譽權和隱私權相關聯,社會信用評價已成為影響信息主體人格利益和財產利益的重要指標。對信用信息錯誤的收集、報送以及惡意存儲和使用,將給信息主體帶來信用評級降低、商業機會流失、就業歧視、貸款成本上升以及列入失信黑名單等負面信用責任。伴隨著信用市場的建立和信用經濟的快速發展,信息主體的信用權遭受侵害的頻次不斷上升,信息主體的維權意識也在持續增強,如不能進一步提供有效的法律制度供給,極易產生信用經濟發展與信息主體信用權保護相對抗的局面。
從學理上看,信用權依然存在人格權說、財產權說和混合型權利說的觀點爭議,而在司法實務界各地法院以名譽權糾紛、隱私權糾紛、姓名權糾紛等各種不同案由來處理信用權糾紛案件。總體來看,現實中理論界和司法實務界均未對信用權給出明確的、統一的保護路徑。本文通過對信用權糾紛案件已生效的裁判文書的分析,進而對信用權的法律性質和理論基礎展開研究,并最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信用權制度的基礎上,分類別形成多層次信用權司法保護的優化路徑。
信用權是信息主體對自身客觀、真實信用狀況的社會評價所享有的信用利益。在征信語境下,表現為信息主體在征信活動過程中從征信主體和信息提供主體處獲得相應評價并取得相關利益的權利。
從信用權本體論出發,分析信用權在征信語境下的主體、客體和內容是本次研究開展的前提。《征信業管理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第2條第2款(1)《條例》第2條第2款規定:“本條例所稱征信業務,是指對企業、事業單位等組織(以下統稱企業)的信用信息和個人的信用信息進行采集、整理、保存、加工,并向信息使用者提供的活動。”明確規定,征信過程中的信用權主體不僅包括自然人,還包括企業、事業單位等組織,即信用按照類型劃分包括個人信用、商事信用和政府信用三大類[3]。相應的,信用權的主體也對應為自然人、法人、事業單位以及國家在內的一切民事主體。而在以往的研究中,更多的學者將研究聚集于自然人的信用權主體資格,往往忽視法人和非法人組織也是信用權的重要主體。
在信用權客體方面, 信用權的客體表現為信用利益。 信用的活動軌跡最早為交易雙方之間的直接借貸或賒銷, 在商業社會是以銀行為中介將資金投放至合格的交易對象。 但無論信用活動的表現形式為何, 其均需要以交易對象的信用評價為媒介, 最終實現雙方信用利益交換。 故信用權的客體通過信用評價媒介被提煉為信用利益, 信用評價屬于社會公眾對信息主體經濟能力信賴和償債確信的社會性評價, 其評價好壞與否, 直接影響信息主體獲取信用利益的多寡。 信用信息是信息主體信用評價的基礎依據, 性質不同的信息體現出信息主體的不同利益, 如隱私信息體現為隱私利益, 肖像信息體現為肖像利益, 姓名信息體現為姓名利益, 信用信息則主要體現為信用利益。 在征信過程中, 信息提供主體收集與信息主體信用能力和信用行為相關的信用信息, 征信主體再根據該信息形成征信報告和信用評價, 最終交易雙方根據該信用評價判斷經濟能力和履約風險。 信用的實質是交易雙方信用利益的交換, 信用評價是信用利益交換的媒介, 信用信息是信用評價的依據, 信用利益則是信用信息和信用評價的終極目標。
從信用權的內容上看,信用權利主要指主體享有信用利益;信用義務指義務人承擔的對應信用義務內容。信用權主體有權依據自身信用利益請求其他主體為或不為一定行為[4]。在征信過程中,信用義務有明確內容和范圍,權利享有者有權要求征信主體和信息提供主體嚴格按照法定和約定范圍收集信用信息,要求正確、客觀評價信息主體的信用狀況,并要求信息使用主體合法、合規使用信用產品。信用權不得任意侵犯,權利主體有權在信用利益受侵害后要求救濟。信用權的權利對應的是征信主體、信息提供主體和信息使用主體的義務承擔,正確的信用信息收集指向信息提供主體(如銀行、政府部門、事業單位等),客觀真實的信用評價指向征信主體(如央行征信中心、百行征信、樸道征信),合法合規使用信用產品指向信息使用主體(包括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當義務主體未遵守法定義務,侵害信用權主體信用利益時,將承擔對權利主體造成的經濟利益和精神利益的損失賠償責任。
此外,信用信息被錯誤收集、信用狀況被不當評價對信息主體的權益影響巨大。為確保信息提供主體和征信主體正確刻畫信息主體信用畫像,信息主體不僅享有知情權、異議權、維護權、修復權,而且救濟權也應當成為信用權的重要內容。
《民法典》未將信用獨立成權,但在現行司法實踐中,法院大多通過名譽權、隱私權、榮譽權、一般人格權等對信用利益予以救濟。不可否認,信用權與其鄰近權利之間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需要進一步辨析信用權與鄰近權利之間的關系。
1.信用權與名譽權的關系 信用權與名譽權最早見于古羅馬法,其將信用和名譽均視為自然人人格利益的重要內容,一并納入精神利益范疇[5]。但二者也存在顯著區別:首先,權利內容不同。信用指向個人誠信和商業誠信,名譽更多強調社會公德。二者評價機制不一,名譽評價主體的主觀性更強,涉及人的品性、聲望、才干、價值觀等道德層面的內容;而對信用的評價更具客觀性,征信過程下的信用評價已經階段化和專業化,評價內容既包括正面評價,也含有負面評價。其次,二者受侵害的表現形式不同,名譽受損害要求權利主體的損害后果向社會公開;而信用受損害可能會因征信系統的封閉性而不具有損害后果向社會公開的要件。再次,二者的權能不同,名譽是一種消極防御性質的權利,不產生財產利益;而信用則具有信用利益,能夠帶來一定的經濟價值。
2.信用權和隱私權的關系 兩者都具有強精神性人格屬性,均要求對自身敏感信息予以保護。區別在于:隱私權要求義務主體不得擾亂權利主體私生活的安寧和個人的秘密,他人對權利主體的負面隱私信息不得收集、利用;而信息主體的負面信用信息,如逾期還款記錄、違約記錄、違法違規行為記錄均會被采集、評價并形成征信報告。
3.信用權與榮譽權的關系 兩者均為人格權,權利客體存在相同之處,榮譽的獲得、享有會提升信息主體的信用利益。二者區別在于:首先,權利主體范圍不同,榮譽權具有自然人專屬性;而信用權的權利主體較為普遍。其次,榮譽權的客體皆為積極正面的榮譽及其利益;而信用評價有好有壞,信用狀況有高有低。再次,榮譽權基于特定事件和特定程序取得,消滅也需經法定程序剝奪和取消;而信用權不會因失信行為或信用評價降低而消滅,其始于出生,終于死亡。
4.信用權與個人信息權益的關系 信用信息是信用評價的基礎,信用利益反映著信用信息的內容。兩者的區別在于:個人信息權益的客體是主體的全部個人信息,權利主體對自身信息擁有控制權、刪除權、查詢權和修改權等;而信用權的客體是信用利益,權利主體有權享有、維護信用利益。
總之,信用權與名譽權、隱私權、榮譽權、個人信息權等權利存在異同,在具體情況下還會出現競合。但權利之間的競合并不會阻礙既有權利的存在,而過分注重新權利的獨立性極易導致權利之間產生沖突,也會破壞法律體系的完整。在具體案件中,過分注重對信用權和名譽權、隱私權、榮譽權之間的區別,有可能造成信用權的人格利益部分缺失,使得兩者之間相互對立,造成在司法實踐中信用權無法得到妥善保護。
信用權伴隨信用經濟和信用倫理的不斷發展逐漸成為一種重要權利,征信活動作為信用經濟社會的運行基石,為信用權的存在提供了現實的法律基礎[6]32。本研究以征信活動中信用權糾紛案件為分析對象,以“征信”和“信用權”為關鍵詞,在中國裁判文書網進行檢索,共計顯示80個案件(2)檢索工具為中國裁判文書網,檢索關鍵詞為“征信”“信用權”,檢索時間為2021年11月10日16時36分,顯示共有80份裁判文書。。這些案件遍布全國各地,法院層級從基層法院到高級法院,既有針對實體問題的判決書,也有針對程序問題的裁決書。主要呈現出以下特點。
從案由數量分布和占比情況來看, 名譽權糾紛案件數量40件, 占比50%; 姓名權糾紛案件2件, 占比2.5%; 一般人格權糾紛案件13件, 占比16.25%; 侵權責任糾紛案件19件, 占比23.75%; 合同糾紛3件, 占比3.75%; 其他案由3件, 占比3.75%(見表1)。 由此可見,我國征信領域信用權糾紛案件案由分布較為分散, 以人格權案件為主, 主要包括名譽權糾紛、 姓名權糾紛和一般人格權糾紛, 共計55件, 占比68.75%。

表1 信用權糾紛案由數量統計表
全國各地法院對案由適用存在不同做法,集中以名譽權糾紛(50%)、侵權責任糾紛(23.75%)、一般人格權糾紛(16.25%)、姓名權糾紛(2.5%)等案由予以處理。其中,共有19件案例未在案由中明確被告侵犯原告何種具體人格利益,法院將其籠統地列為“侵權責任糾紛”。
通過對比分析發現, 我國法院對信用權的保護主要采取間接保護模式, 信用權糾紛的處理路徑從一般人格權、 姓名權的解釋框架和名譽權的解釋框架兩種模式進行保護。
從一般人格權、姓名權的解釋框架保護,是將信用權納入一般人格權和姓名權體系。 如北京市海淀區法院主張信用權屬于一般人格權, 認為一審法院的立案案由“名譽權糾紛”定性錯誤,應改為“一般人格權糾紛”(3)(2019)浙0902民初3701號民事判決書。。 原告張某認為, 銀行對原告信用狀況的錯誤記錄, 侵害了原告的信用權, 使原告的一般人格權受損(4)(2017)冀0926民初1753號民事判決書。。 同樣的說理路徑和邏輯也出現在“青某與中國農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一般人格權糾紛案”和“張某與中國農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一般人格權糾紛案”(5)(2017)川1302民初1566號民事判決書、(2017)川1302民初1567號民事判決書。中。
從名譽權的解釋框架保護,是將信用權納入名譽權體系。如在河南省舞陽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與李某名譽權糾紛案(6)(2021)豫11民終892號民事判決書。中,法院將信息錯誤記錄和錯誤提交界定為信用權侵權行為,上訴人向征信中心不當提供李某不良信息的行為對李某的名譽權造成了侵害。在鄭某與廈門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新民支行名譽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該案中鄭某主張的名譽權實質為信用權(7)(2017)閩02民終2697號民事判決書。。山東省無棣縣法院在判決中指出,信用權應包含在名譽權中,因人民銀行不良信用記錄產生的侵犯信用權糾紛實質為名譽權糾紛(8)(2021)魯1623民初377號民事判決書。。在貴州修文縣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與熊某名譽權糾紛案(9)(2020)黔01民終8554號民事判決書。件中,法院表達了同樣的看法,信用是社會對特定主體清償能力和清償記錄的評價,屬名譽范疇。
通過對所收集案例當事人訴求中涉及的信用權保護情況的統計,法院在裁判說理中提及“信用權”的有53件(10)(2021)豫11民終892號、(2020)黔01民終8554號、(2020)豫11民終1634號、(2020)遼01民終7629號、(2020)豫11民終1182號、(2020)豫11民終960號、(2020)豫11民終887號、(2020)滬02民終2356號、(2019)瓊01民終5432號、(2019)豫13民終5542號、(2019)渝02民終1454號、(2019)冀05民終1576號、(2019)閩02民終655號、(2018)川13民終398號、(2017)冀01民終12705號、(2017)閩02民終2697號、(2014)洛民終字第2886號、(2014)一中民終字第3724號、(2021)豫1625民初3509號、(2021)豫1625民初3498號、(2021)豫1424民初2112號、(2021)冀0803民初312號、(2021)豫1625民初314號、(2021)魯1623民初377號、(2021)吉0281民初76號、(2020)豫1082民初4814號、(2020)寧0402民初5373號、(2020)閩0424民初1538號、(2020)浙0603民初3941號、(2020)蘇1023民初1497號、(2020)晉0223民初139號、(2020)魯1623民初884號、(2020)冀0127民初240號、(2020)魯1623民初14號、(2020)魯1623民初16號、(2019)浙0902民初3701號、(2019)川1621民初2545號、(2018)豫1302民初8499號、(2018)粵0303民初14542號、(2016)湘0103民初5125號、(2016)魯1329民初4213號、(2017)魯0983民初3560號、(2017)魯1002民初1552號、(2017)川1302民初1566號、(2017)冀0127民初551號、(2017)川1302民初1567號、(2017)陜0503民初1199號、(2017)豫1723民初1942號、(2016)黔0221民初3076號、(2016)黔0221民初3076號、(2016)湘0421民初782號、(2016)皖0504民初1920號、(2015)肥民初字第2290號等民事判決書。;訴訟雙方在訴訟請求及事實理由中提出“信用權”概念(11)(2021)魯0116民初1461號、 (2020)遼0782民初2479號、 (2020)豫1082民初4814號、(2020)豫1282民初3114號、(2019)陜0116民初14090號、(2020)豫1082民初4814號、(2020)寧0402民初5373號、(2019)渝0103民初15563號、(2020)晉0223民初140號、(2019)內0102民初5858號、(2019)甘0826民初1144號、(2018)晉1126民初262號、(2018)豫1602民初3017號、(2017)冀0926民初1753號、(2017)黑0110民初862號、(2016)粵1302民初3762號、(2014)通商初字第00980號、(2013)沂南民初字第3277號等民事判決書。(2020)遼0782民初2479號、(2020)黔0603民初1065號等民事裁定書。或“因錯誤征信導致信用權受損”的案件有27件,占比為33.75%。當事人在信用權糾紛中起訴請求刪除不良信息、消除影響等非財產損害救濟或要求精神損害賠償案件40件,占比為50%;原告既要求被告刪除不良記錄、消除不良影響、恢復名譽等非財產損害賠償,又要求賠償因錯誤征信、錯誤記錄等侵權行為造成經濟損失的案件39件,占比48.75%。面對信用權遭受損害時,就當事人對信用權性質認知來看,所選案件中絕大部分原告會起訴要求消除不良信用信息,信息主體對于信用權的精神性利益有較高程度的認知與表達。僅選非財產損害救濟的案件占比過半,這也說明大部分信息主體對信用權的人格權屬性認同度更高,而對其蘊含的財產屬性理解不足。
同時,在信用權糾紛案件中,當事人針對信用權受侵害而尋求名譽權或一般人格權救濟路徑的案件數量占全部案件的近66.25%。在知大(上海)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與上海普眾網絡有限公司名譽權糾紛案件中,原告知大公司認為被告侵犯其名稱權、名譽權、信用權等人格權(12)(2020)滬02民終2356號民事判決書。。在申某與交通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海南省分行、中國人民銀行征信中心等名譽權糾紛案件中,當事人對名譽權進行廣義解釋以涵蓋信用權(13)(2019)瓊01民終5432號民事判決書。。根據統計,將信用權與名譽權、一般人格權等人格權混同的案件數量較多,當事人對信用權、名譽權、一般人格權等人格權差異的認知還不清晰,特別是不同法院裁判信用權糾紛案件所選擇的裁判依據和對信用權性質的裁判說理并不統一。
根據調查,信用權糾紛案件侵權主體主要包括征信主體(14)征信主體:包括央行征信機構、市場化征信機構以及信用評級機構等。、信息提供主體(15)信息提供主體,包括向征信機構提供信用信息的商業銀行、小貸公司、商貿公司、汽車經銷商、融資擔保公司等機構。、冒用和盜用信息主體身份信息的自然人三類。不同主體在征信業務中承擔不同職能,相互間形成的法律關系也并不相同。央行征信中心是典型征信主體,代表國家行使管理和發展征信業職能的監管機構,處于征信法律關系中強勢一方。信息提供主體主要指商業銀行,其訴訟能力較信息主體和征信消費者明顯具有優勢。在尹某、陳某等與河南長葛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名譽權糾紛案中,商業銀行憑借其可以報送征信記錄的優勢地位,直接將未經確認的負債記錄報至中國人民銀行征信系統,對原告的信用權利形成了侵害(16)(2020)豫1082民初4814號民事判決書。。在賀某與中國工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重慶解放碑支行侵權責任糾紛案件中,被告工商銀行渝中支行偽造原告賀某信用卡提額申請書,造成了三年的錯誤逾期記錄和信用卡凍結,原告只能向被告方工商銀行渝中支行反映情況,并請求停止逾期記錄和凍結,但被告對此未予采納(17)(2019)渝0103民初15563號民事判決書。。
統計發現,在信用糾紛案中侵權行為主要包括四類:第一類是信息提供主體對信用信息的不當報送和錯誤記錄;第二類是假冒、盜用信息主體身份信息,向銀行貸款不還;第三類是超期未刪不良信用信息;第四類是信息主體為他人提供擔保,債權未能實現導致擔保人產生不良信用記錄。

表2 部分案件侵權行為類型統計
究其原因,征信活動具有較強的專業性,擁有復雜的、階段化的業務流程,涵蓋信息收集、信息提交、信息存儲、信息分析、產品使用五個環節。侵權行為既可以單獨發生于某個環節,也可能存在于幾個或全部環節中。征信活動、信息主體、信用狀況評價流程化,使侵權行為往往在征信流程的最后階段才被發現,極易導致權利主體自身權益受侵害時間與侵權行為的發生時間存在明顯錯位。在龍某與深圳前海達飛金融服務有限公司名譽權糾紛案件中,原告于2019年9月6日在深圳前海達飛金融服務有限公司辦理手機貸款,于同年12月31日已還清貸款。但當原告因購車查詢自己的信用報告時,才得知存在錯誤逾期還款記錄(18)(2020)遼0782民初2479號民事裁定書。。王某與山西省石樓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一般人格權糾紛案中,原告王某準備在石樓縣郵政銀行辦理信用卡時,才得知其已被納入個人征信系統黑名單(19)(2018)晉1126民初262號民事判決書。。相似情況同樣發生在“申某與交通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海南省分行、中國人民銀行征信中心等名譽權糾紛案”(20)(2019)瓊01民終5432號民事判決書。、朱某與徐某、重慶市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開縣支行(21)(2019)渝02民終1454號民事判決書。等一般人格權糾紛案中。
目前,我國民事立法對信用權未作明文規定,理論界與司法實務界對信用權的屬性和救濟內容均存在爭議,理論界存在三種不同觀點,司法實務中亦有兩種保護路徑。
第一種觀點認為信用權是純粹的人格權,特別是名譽權的重要組成內容,錯誤的不良信用信息會導致信息主體社會評價降低,侵害其名譽、隱私、姓名等人格利益。李雙元、溫世揚從《德國民法典》等824條推演出信用權是一種精神性人格權,主要功能在于維護權利人社會影響與社會評價[7]148。李新天、朱瓊娟認為信用權的評價對象特定,具有人身不可分離性和不可衡量的性質,信用評價不可量化[8]。楊立新明確信用權是權利主體獲得、維護自身經濟能力和履約能力的社會評價與社會信賴,權利主體對因該評價產生的經濟利益享有支配權[9]。張新寶將信用視為名譽權的組成內容,主張通過精神性人格利益進行保護[10]。司法實務中對此觀點也有應用。在河南汝州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與孫某名譽權糾紛案中(22)(2021)豫04民終3608號民事判決書。,北銀消費金融有限公司、廈門市進步金融技術服務有限公司、廈門卡瑪卡商貿有限公司等姓名權糾紛案中(23)(2019)閩02民終655號民事判決書。,都體現了當事人的人格權。
第二種觀點認為信用權屬于無形財產范疇,是一種財產權,侵害信用權會導致信息主體經濟利益的損失。吳漢東認為信用利益本質是無形財產,并通過社會交往中的社會評價形成信用權,其主張賦予信用利益為獨立財產利益法律地位,予以特殊的法律保護[11]。信用信息具有財產利益屬性,侵害主體信用利益的行為應當賠償權利人由此造成的財產利益損失。在位某與河南省柘城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崗王支行、河南省柘城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名譽權糾紛案中,法院根據被告因工作失誤將原告的身份信息錄入失信狀態,侵犯了原告的信用權,對于原告請求被告賠償其購房違約金5000元予以支持(24)(2021)豫1424民初2112號民事判決書。。可見,法院對于信用權的財產屬性表示了認可,認為信用權的損失可以用違約金予以補償。在賀某與中國工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重慶解放碑支行侵權責任糾紛案中,原告因被告偽造了其銀行卡資料,要求被告賠償因信用權損害所引起的損失和信用本身損失,包括原告信用評價降低和信用利益損失,具體為銀行中途停貸造成上百萬元的經濟損失以及被列入融資黑名單,經營資信和經營信譽遭受很大損壞,無法再在金融機構和小貸公司融資貸款(25)(2019)渝0103民初15563號民事判決書。。可見,當事人對自身信用權的財產屬性受侵害具有較強的感受。
第三種觀點認為信用權是“混合性權利”,兼具人格與財產雙重屬性,屬于民事權益。王中、李欣認為,信任和評價屬于人格屬性,同時信用良好能增加主體財產利益,具有財產屬性[12]。馮果認為,信用權兼具人格權與財產權,在商事領域為權利主體帶來巨大商事利益,并可以用金錢衡量其價值,屬于典型的混合性商事權利[13]。姚輝明確,信用權包括人格利益和財產利益,并主張單獨設置信用權加以保護[14]。總的來看,該觀點一方面承認了信用利益的人格權屬性,另一方面也認為侵害信用利益的行為會導致信息主體財產利益的損失。在中國農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沈陽遼中支行與楊某名譽權糾紛案中,法院指出目前我國民事立法對信用權未作明文規定,但對社會經濟生活中客觀存在的信用權作為一種民事權益加以保護,已成為共識(26)(2020)遼01民終7629號民事判決書。,在這里信用權被理解為侵權責任法中第二條所列舉的未被列明的民事權益。舞陽縣農村信用合作聯社與劉某侵權責任糾紛案中,法院認為理論與司法實務中對于信用權還存在人格權、財產權、混合型權利理論分歧,主張將信用權作為民事權益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予以保護(27)(2020)豫11民終1182號民事判決書。。
而對于信用權的司法救濟,主要有“權利說”和“法益說”兩種保護進路。一是“權利說”,主張將信用利益納入單一權利,設置專門權利予以保護。王利明主張設立信用權,認為信息主體享有對自身信息和信用利益的支配權能[15]189。姜愛茹從個人信用信息著眼,認為個人信用信息是個人信用權的權利載體[16]。對于信用權損害賠償內容,楊立新認為應當參照名譽權確定賠償范圍,信息主體可以要求精神損害賠償[9]。吳漢東認為可以一并要求賠償損害、停止侵害、消除影響和賠禮道歉等方式[11]。二是“法益說”,主張將信用利益納入既有權利體系保護范圍,而無需單獨設立新型權利。任江通過對“騙貸逾期未還”類案件的分析,發現姓名權對主體信用利益起著實質保護作用。張繼紅對大量個人信用權益糾紛司法案例進行研究分析,得出完善名譽權、姓名權、隱私權等司法解釋內容,可以解決信用權益糾紛中信息主體請求權基礎缺失的問題[17]。李巧玲著眼信用利益的人格和財產雙重屬性,明確將機會利益損失納入財產損害的賠償范圍[18]。艾茜進一步認為信用利益侵害賠償范圍包括物質損害賠償、精神損害賠償和懲罰性損害賠償三個方面,其中經濟損害賠償包括直接經濟利益和間接經濟利益[19]214-215。“法益說”認為無需設立專門權利,而應將信用權作為法益予以保護。
總體來看,大部分學者均以《德國民法典》第824條關于信用權內容為研究基石,研究囿于對德國信用權基礎理論的移植和承繼,存在大而不當的嫌隙。大部分研究未能結合我國豐富的司法案例和《民法典》的信用權制度進行針對性研究,未提出解決司法實務面臨的信用權糾紛難題的有效對策。此外,信用權糾紛多發于征信領域,而征信是信用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撐,征信領域中的信用權糾紛案件應受到理論界和實務界的更多關注。
征信活動中的信用資料是一種有價值的財產,被加工、制作成征信產品在市場上進行交易。大部分信息主體在知情或不完全知情下將自身的信用信息交給信息提供主體,這些信息還可能涉及敏感信息或隱私信息,而征信機構的過度分析常常使信息主體處于信用權可能遭受侵害的狀態。當前,司法實務對信用權的保護力度不足,通過訴訟處理信用權糾紛案件效果并不十分理想。
當前,《民法典》并未明確信用權的內容和屬性,司法實務中大部分法院按照人格權糾紛案由處理信用權類型的糾紛。由于缺乏明確法律條文支持,導致不同法院對信息主體人格權益的處理存在不同方法,同案異判的現象比較常見。
首先,《民事案件案由規定》中人格權糾紛案件下設1個一級案由(28)一級案由:人格權糾紛。、9個三級案由(29)三級案由: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糾紛;名譽權糾紛;隱私權糾紛;姓名權糾紛;肖像權糾紛;榮譽權糾紛;婚姻自由權糾紛;人身自由權糾紛和一般人格權糾紛。。在司法實務中,50%的案件主張將信用權納入名譽權,以名譽權侵權處理信用權糾紛案件,也有16.25%的案件納入一般人格權加以保護(30)(2021)魯0116民初1461號民事判決書、(2017)川1302民初1567號等民事判決書。,另有2.5%的案件納入姓名權加以保護(31)(2019)冀05民終1576號民事判決書、(2019)閩02民終655號民事判決書。。各地法院對信用權糾紛的案由確立并不統一,甚至在案由適用之間,時常出現彼此矛盾的情況。
其次,法院在信用權糾紛案中,由于適用順序缺乏統一標準,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適用法律出現分歧。在司法實務中,有23.75%的法院直接適用侵權責任糾紛一級案由對信用權糾紛案件予以立案處理,也有法院適用三級案由的名譽權糾紛、姓名權糾紛立案審理信用權糾紛,還有一些法院適用范圍更大的一般人格權案由立案審理,將信用權概括解釋為一般人格權。
再次,各地法院對案由的選擇具有明顯的不適應性。一是姓名權糾紛案由適用場景較為局限,主要用于冒名和盜名貸款行為侵害信用利益類案件。姓名權保護模式以保護人格性質的精神利益為主,對經濟性質的財產利益難以納入其保護范圍。主體信用權大多通過姓名要素予以連接,但并不意味著信息主體精神損害和財產損失是因姓名冒用和盜用行為。在得到主體授權情況下,也會出現因貸款逾期給信息主體帶來不良信用評價。可見,信用權內在的人格利益和財產利益的損害才是造成主體名譽下降的原因,而非信息主體姓名。二是名譽權保護模式適用場景相對廣泛,包括冒用和盜用身份信息、信息錯誤提交和錯誤記錄、超期未刪除不良記錄等場景。但《條例》第18條和《個人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管理暫行辦法》第13條規定,主體同意是個人信息查詢的前提,且僅允許在約定范圍使用,而名譽受到侵害主要表現為權利主體的社會評價降低,要求損害具有公開性。《條例》對信用信息只在特定的用途中使用的要求和征信系統的相對保密性,與名譽權要求損害公開相左。
總體來看,信用權糾紛案件案由適用混亂,一級至三級案由均有適用,更有部分案件法院直接將案由籠統地確定為“侵權責任糾紛”,案由未能明確被告侵犯原告何種具體人格利益。法院現行適用姓名權、名譽權等具體案由解決信用權糾紛的做法無法妥善保護信用利益。
司法實務對原告訴訟請求支持范圍差異較大,侵權行為認定困難是造成該差異的主要根源。
首先,在絕大部分信用權糾紛案件中,征信中心和征信管理機關未與信息主體簽訂民事合同,導致訴訟中信息主體要求征信中心刪除相關記錄的訴求欠缺法律依據或合同基礎。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多以此認定征信中心或商業銀行不存在侵權行為。究其原因在于信息提供主體收集的信息準確度較低,導致向征信主體提交錯誤信息,而征信主體由于不了解信息提交合同內容,僅能被動接受信息提供主體提交的信息,無法進行實質審查以核對信息的真實性。
其次,信用權侵權司法認定標準尚不明確。一般而言,侵害行為要求行為本身具有違法性,并直接作用于權利主體。《條例》第7章列舉的幾類侵害行為(32)《條例》第7章列舉的幾類侵害行為,包括違法提供或出售信息、違法泄露信息、未按照規定更正信息、未按規定處理信息異議、未履行不良信息告知義務等。,大多不直接對信息主體的信用權產生損害,且部分行為并不具有法律意義上的違法性。
再次,傳統損害本質論要求受害人在事故發生后與假設事故未曾發生時存在財產上的差額,即以差額說為損害的主要判定方法。在信用經濟時代,侵害信息主體個人信用信息行為具有階段性,損害具有無形性以及損害后果發生遲滯,極大地增加了信息主體舉證的難度[20]。征信活動的階段化和專業性使得侵害行為與損害后果發生時間錯位,損害后果滯后發生,也導致法院難以確定侵害行為以及該行為所起作用的大小。就法院對信用權侵害與救濟的裁判情況予以統計,裁判認定侵害信用權、并支持當事人財產損害請求的案件僅有12件,占全部案件數量的15%;判決不予支持當事人提出的訴訟請求的案件有21例,占全部案件數量的26.25%。信息主體因舉證不能而承擔證明責任是司法實務較為普遍的做法,如有法院認為,知大公司未能提供客戶量、業務量、財務狀況等證據證明其利益受損的事實,對其賠償經濟損失訴請不予支持(33)(2020)滬02民終2356號民事判決書。。有法院認為,因不良征信導致原告無法正常辦理信用卡、住房公積金貸款等,為子女教育、購房,導致原告額外支出大量費用請求賠償的訴請,但其未能提供充分的證據證明,故不予支持(34)(2019)陜10民終678號民事判決書。。
總的來說,信息主體承擔的舉證責任過重,因信息主體承擔證明責任而判決敗訴成為當前法院的普遍做法。往往因無法舉證說明信用受損和損害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使得司法實務中常常出現信息主體信用權普遍保護不足和財產損害賠償支持率較低的情況。
“信用權”雖然在法律上沒有規定,但信用不良人員在出境、貸款、乘坐飛機和高鐵、其他高消費等方面的權利都受到限制,不良信用記錄對一個人的信譽度和社會評價影響巨大。互聯網時代,征信活動改變了傳統信用信息高成本的鏈條式傳播,突破傳統傳播方式的耗時長、分散性和范圍窄的局限,信用信息的傳播速度和影響范圍更為迅速和寬泛。
首先,現階段,征信主體和信息提供主體均存在維護信息主體信用權意識薄弱的情況[21]。如商業銀行未嚴格依照相關規定辦理貸款業務,使他人利用原告殷某的身份資料辦理了個人貸款,導致殷某《個人信用報告》產生逾期記錄達33次之多(35)(2016)黔0221民初3076號民事判決書。。又如中國農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臨沭縣支行對貸款審查管理不嚴,致使錯誤上報高某的不良信用記錄,嚴重影響了高某的日常生活(36)(2016)魯1329民初3909號民事判決書。。
其次,在所選80份案件樣本中,被告主要為征信法律關系中的信息提供主體。征信活動中信用權糾紛激增的主要原因在于信息提供主體內控制度缺失,異議投訴制度預防、解決信用權糾紛作用不足。信息提供主體缺乏內控制度,使得大部分矛盾糾紛堆積于信息收集階段和信息報送階段。究其原因在于現有法律法規對信息提供主體建立信息審核內控制度并未給予明確規定,極大地降低了信息提供主體建立內控制度的意愿。商業銀行認為征信機構作出的針對信息主體不良記錄的評價,該行為與其無關,其無權作出任何信用評價,也無權操作修改任何人的信用評價(37)(2021)魯09民終1664號民事判決書。。
再次, 在《條例》和《個人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管理暫行辦法》中, 信息修改和處理的權限規定并不明確。 商業銀行錯誤記錄主體身份信息、 錯誤處理數據時, 未明確是否應進行首次修改, 出現征信機構還需對商業銀行不能修改或不愿修改的信息再次進行修改, 甚至出現信息提供主體、 征信主體相互推諉、 均不對信息進行審核的情況, 直接侵害了信息主體的信用權。 在舒某與銅仁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茶店支行名譽權糾紛案件中, 舒某認為,被告農行茶店支行在辦理業務時未盡到謹慎的義務, 未嚴格把控貸前調查、 貸時審查、 貸后跟蹤調查的貸款流程, 造成原告舒某出現不良征信記錄, 嚴重侵害其信用權(38)(2020)黔0603民初1065號民事裁定書。。
《民法典》對信用權的制度設計回應了理論界關于信用權屬性和司法救濟方式的爭議。《民法典》將信用權作為一項民事權益,兼具人格和財產雙重屬性。對信用權采取“法益說”予以司法保護,具體表現為將信用權納入個人信息權益保護體系,而非將“信用”單獨成權。
首先,根據前述案例分析,信息主體因信用權受侵害訴請賠償財產利益損失的,大部分案件未得到司法實務支持。《民法典》引入了個人信息權益保護條款,新增第1029條和第1030條涉及“信用”內容,個人信息權益制度可作為司法實務處理信用權糾紛中財產利益保護的主要路徑。具體來看,信用權涵蓋重要的財產利益,通過個人信息權益路徑保護信用權具有制度合理性。一是征信領域的個人信用信息經加工、分析,向征信消費者進行個性化推送,作為商業活動中的重要參考,具有價值性、排他性和可交易性的財產屬性。二是個人信用信息是信息主體信用權的保護客體基礎,直接反映了信息主體的人格利益和財產利益。三是個人信用信息既屬于個人信息權益的重要組成內容,又屬于信用權的客體基礎。信息主體通過“個人信用信息”實現了信用權保護與個人信息權益體系的連接,為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路徑處理信用權糾紛提供理論依據。四是個人信用信息承載著財產利益,該財產利益歸屬于信息主體享有和控制,故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路徑可實現對個人信用信息延伸出的經濟利益予以保護。
其次,《民法典》對個人信息權益制度設置較為完善,為妥善保護信用權提供了法律基礎。《民法典》將個人信用信息蘊含的信用利益(特別是經濟利益)的享有、支配納入了《民法典》第1034條,確立了個人信息權益保護制度。在損害賠償方面,從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路徑出發保護信用權,《民法典》第1182條和第1183條對信用信息遭受侵害的賠償范圍提供了依據,信息主體可據此確定對信用權的賠償范圍。此外,《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第69條對信用權中經濟利益的保護也起到了重要補充作用,其規定針對個人信用信息受侵害、并導致信息主體財產受損的,信息主體主張經濟損害賠償的,可按照信息主體受到的損失以及侵權行為人的獲利或以實際情況為標準請求賠償。可見,按照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路徑處理財產利益侵害的情形具有較為完善的法律依據。具體而言,《民法典》第1030條、第1034條為信息主體訴請賠償信用權的經濟利益提供了請求權基礎,《民法典》第1182條、第1183條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第69條為信用權財產利益的賠償范圍提供標準。
再次, 從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路徑出發保護信用權具有合理性。 《民法典》第1029條、 第1037條實際增添了信息主體對個人信用信息處理的同意、 異議、 刪除等權能, 實現了對信用權的保護完善。 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信用權適用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規則, 信息提供主體、 征信主體在信用信息收集、 報送、 分析過程中應當遵循“合法、 正當、 必要”的原則。 二是信息主體享有信用查詢、 信用異議和信用更正三項請求權能。 信息主體可向征信主體依法查詢自身信用狀況, 當發現自身信用評價錯誤或信息報送錯誤的, 有權向征信主體和信息提供主體提出異議, 并要求采取更正、 刪除等措施。 三是信息主體相較于信息提供主體和征信主體處于弱勢地位, 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路徑側重于對信息主體的保護, 強調征信主體和信息提供主體的義務, 要求信息提供主體和征信主體對采集、 分析的信用信息應當予以保護。
總的來看,以個人信息權益保護路徑解決信用權糾紛案件的情形主要包括信用信息過度采集、信息不當報送、信息錯誤加工等。在此類案件中,主要規制對象為具有信息收集職能的信息提供主體,司法實踐中此類主體也最為廣泛,如商業銀行、小貸公司、商貿公司、汽車經銷商、融資擔保公司等機構。
前述案例分析發現,《民法典》出臺以前,司法實踐中大部分法院將信用權納入名譽權、姓名權、隱私權等具體人格權予以保護,也有法院主張信用權應歸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2條規定的其他民事權益予以保護。盡管理論與司法實務中對于信用權有不同觀點,但信用權應作為一種民事權益加以保護已成為社會經濟生活中的共識。針對信用權糾紛,法院需先確定糾紛類型,選用相應的具體人格權體系解決案由缺失問題。
首先,《民法典》第1024條將民事主體涉及信用的社會評價納入名譽權范圍,通過名譽權保護信息主體的正當信用評價。任何組織和個人以侮辱、誹謗等方式侵犯信用評價的,可以通過名譽權糾紛案由予以保護。信用權糾紛適用名譽權案由的主要難點在于侵權責任構成要件要求具備“向不特定人公開”,但征信領域中信用報告不具有社會公開性。考慮征信領域信用權侵權的特殊性,損害結果的社會公開不宜作為認定適用名譽權侵權案由的判斷標準。對判斷是否造成社會公開性評價降低,可以重新解釋為不良信息為信息主體的交易對象知曉,并對主體的經濟能力、履約意愿產生質疑,可能導致主體經濟損失等損害,而無須要求對社會公眾公開。以名譽權糾紛案由解決信用權糾紛案件的情形包括超期未刪不良信用信息、惡意分析信用信息、不當進行信用評價等。此類情形中,主要規制對象為具有信用評價職能的公共征信主體和市場化征信機構,包括央行征信中心、百行征信、樸道征信等。
其次,針對侵犯主體姓名、冒用身份信息簽訂貸款協議并惡意逾期類案件,可適用姓名權糾紛案由。姓名是個人征信系統的信用信息與信息主體相聯系的重要識別性要素,屬于信息主體信用報告、信用評分等征信產品的重要內容,對姓名權的保護在個人征信活動中具有重要作用。姓名作為主體信用狀況的外在表達,可以通過保護“外在表達”的途徑實現對其所代表的信用權的間接保護。適用理由可重新解釋為主體的信用信息與主體姓名相對應,通過姓名表達出來,信用報告是其姓名的“代表”,包含了大量重要信息內容。以姓名權糾紛案由解決信用權糾紛案件的情形包括冒用、盜用信息主體身份騙取貸款、惡意超期不還貸款、侵犯信息主體姓名等。在此類情形中,主要規制對象為盜用、冒用身份信息者或竊取身份信息的侵權人。
再次,按損害后果的類型對侵權行為予以場景化,在不同場景下選擇適用其他具體人格權保護體系。在互聯網時代,互聯網征信因其開放、信息共享的優勢,快速滲透至商業活動中,也導致個人信用、信用信息與隱私的邊界逐漸模糊。信息提供主體收集血緣、宗教信仰、疾病、心理狀況等法律禁止收集的敏感信息或未經信息主體同意的其他敏感信息,征信機構對這類信息進行分析和收錄的行為將對主體隱私權造成侵害,針對此類侵害隱私利益的行為應優先適用隱私權法律規定,這樣更具便捷性。
貸款人信息是征信數據庫的來源, 依法收集信息主體信息是個人征信活動的基礎[22]40-43, 也是降低信用權糾紛的關鍵。 在征信法律關系中, 信息提供主體具有審查義務, 審核信息主體的身份信息真實可信, 未盡審慎注意義務屬于不作為侵權。 信息提供主體內控制度的缺失是造成信用權糾紛激增的重要原因。 在王某與南陽市宛城區農村信用合作聯社名譽權糾紛案中, 法院指出南陽市宛城區農村信用合作聯社辦理貸款義務具有注意義務, 但其未嚴格依照相關規定辦理貸款業務, 在信貸系統錄入錯誤信息, 導致原告王某產生不良信用記錄(39)(2018)豫1302民初8499號民事判決書。。 個人信用信息包含信息主體人格利益和財產利益, 信息提供主體在信用信息的采集、 報送、 利用過程中應盡到高度注意義務, 確保信息采集、 保存和利用行為合法合規。
首先,在信息來源階段,嚴格征信信息收集,建立信息提供主體內控制度,確保信息存放的安全,并將信息審查前移至對貸款合同相對方名稱的真實性和適格性的審查。實時更新信息提供主體、征信主體內控系統,提高征信信息收集系統的靈活性、智能度,使系統能對替代還款賬戶識別,降低因錯誤記錄、錯誤評價主體信用引發的司法糾紛數量。
其次,防范錯誤信息記錄是解決糾紛的前提,也是建立信息提供主體信息審核內控制度的重點內容。在主體內控制度中根據不良征信報告形成原因,構建多層次、多渠道的不良信息處置通道,對錯誤記錄、過時記錄、擴大記錄等信息提供及時刪除選項,對記錄正確的不良信息,嚴格適用法定5年刪除期限。各地法院在司法裁判中針對信息提供主體和征信主體負面信息超時刪除、信息錯誤記錄等行為,通過要求主體承擔法律責任反向推動不良信息按時刪除,客觀上也可起到推動社會信用體系建設,保障信息主體信用權的示范作用。
再次,健全商業銀行業務合規制度,信息提供主體需嚴格履行客戶身份識別義務,保留申請人的開戶申請等資料,開展驗證、核查客戶身份信息等工作。對于存在冒用、盜用身份信息嫌疑的,應當進行異常情況標注,再對信息進行實質審核。同時,針對商業銀行沒有正當理由不履行信息審核義務或隨意提交、泄露未經審核的個人不良信息,應當追究行為人的法律責任,要求商業銀行限期改正。在收到信息主體異議和投訴后,信息提供主體也應為信息主體提供申辯渠道和多種糾紛解決渠道,盡量做到將糾紛化解在訴前。
考慮征信領域信用權損害后果的無形性和侵害行為間接性的特點,不可要求信息主體對損害結果范圍與具體數額承擔過于嚴格的證明責任。重置訴訟雙方的舉證責任,能為信息主體的信用權提供有效的保護。《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第69條關于個人信息處理者不當處理行為侵害個人信息權益的,由個人信息處理者證明其不存在過錯的規定,即將侵害個人信用信息的歸責原則調整為過錯推定原則,可以有效彌補信息主體和信息提供主體在舉證能力上的差別,對保護信息主體的信用權具有重要借鑒價值。
首先,在信用權糾紛司法訴訟中信息主體不應承擔因果關系的證明責任。對于因果關系的證明,應嚴格適用舉證責任倒置規則。只要信息主體初步證明侵害行為和損害結果的存在,即推定因果關系存在,加害方對不存在因果關系負證明責任。
其次,行為人的主觀過錯方面,由信息提供主體、征信主體證明其不存在過錯,否則,推定其具有過錯。具體而言,在信用報告違規查詢、超期刪除不良信息、冒用身份信息簽訂貸款協議等糾紛類型中,可以規定信息主體僅就信用權糾紛中的侵權主體、侵害行為和損害后果進行初步舉證,以證明信息提供主體錯誤記載自身信息、未履行提前告知義務或征信主體未對提交的信用信息向信息主體核對。此外,信息主體對錯誤的個人信用報告形成沒有控制力,主觀不存在過錯,故不能要求信息主體證明損害具有社會公開性以及信用評價降低的后果。反之,信息提供主體和征信主體需要對已履行信息審核義務和告知義務承擔證明責任,證明其不存在主觀過錯,行為與信用評價降低等損害后果不存在因果關系。
再次,細化信息主體信用權財產損害賠償的范圍,對維護信息主體合法利益具有重要作用。《民法典》第1182條對損害賠償責任范圍參考權利主體所遭受的損失、侵權行為人所獲利益、法院根據實際情況予以認定[23]的規定具有重要參考價值。對于司法訴訟中因信用權侵害導致的“經濟損失”,可以根據國家標準、當地人均收入、銀行利率以及其他國家官方統計數據確定計算標準[24]。同時,法官審理信用權糾紛案件時,應當考慮信息主體的弱勢地位,適當降低經濟利益損失證明標準。對于信息主體舉證侵權主體因侵權行為所獲非法利益數額而主張財產損害賠償,由于征信業務存在階段化、專業性和復雜性等特點,信息主體難以全面、準確掌握信息提供主體和征信主體具體非法獲利數額,故也不應規定過高的證明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