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利敏(博士),陳 冬(副教授),唐建新(博士生導師)
資本市場開放特別是滬港通和深港通的開通吸引了大量的北上資金流入內地資本市場,同時吸引了大量來自我國香港的機構投資者和個人投資者的關注,證券分析師也進行了大量的跟蹤分析,因此資本市場開放促進了信息環境的改善、股價信息含量的提高、股價波動風險與股價崩盤風險的降低。在微觀企業方面,資本市場開放有助于緩解企業融資約束,提高企業的資源配置效率,降低股權資本成本。但是,目前資本市場開放對債務資本成本的關注較少。目前債務融資是我國企業的重要融資渠道,根據中國人民銀行2020年披露的數據,我國企業債務融資(包括銀行存款和企業債券)規模占社會融資規模的87.65%(其中銀行存款占75.3%,企業債券占12.35%),股票融資規模僅占2.5%。因此,研究資本市場開放對企業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有助于解決企業融資成本高的問題,為降低企業融資成本提供理論和政策建議。
由已有文獻可知,資本市場開放政策的逐步完善和交易量的不斷增長對降低股權資本成本起到重要作用,在投資者競爭程度高或者公開信息質量較高的公司中該作用更顯著[1]。但是債權人和股東的風險偏好與預期回報有著顯著的區別。股東可以獲得剩余收益,故股東偏好風險高收益大的項目。債權人只能獲得固定的未來收益,但也面臨著較嚴重的代理問題。并且在債權人中,銀行占有特殊的地位,因為即使是對大型上市公司來說,銀行也是債務資本的重要來源,而且銀行自身在監督借款人的活動中發揮著作用。另外,在我國公司要滿足一定的條件才可以發行債券進行融資,具體來說:凈資產額不得低于3000萬元(其中有限責任公司是6000萬元),累計發行債券金額不超過凈資產的40%,近3年的平均可分配利潤足以支付公司債券1年的利息。因此,能夠利用債券融資的公司占比不大。相比債券持有人,銀行與借款公司保持著更緊密的聯系,并能獲得公司的專有信息。因此,本文主要考察在滬港通和深港通政策實施的背景下,資本市場開放對銀行和債券債務資本成本是否有影響以及其影響路徑。
1.關于資本市場開放的研究。資本市場開放,特別是滬港通和深港通互聯互通機制獲得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目前有關該政策效應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資本市場層面和公司層面。資本市場層面主要包括資本市場效率和信息環境等方面,公司層面主要包括公司的投融資和創新等方面。具體來說,滬港通的實施使兩地行業間的雙向波動溢出程度有所提高,上證對恒生行業的溢出效應更大[2],滬港通提高了滬市市場的有效性。也有部分學者認為,滬港通的開通增加了股市的波動性和風險[3]。資本市場開放提高了股票價格信息含量,降低了股價同步性,提高了資本市場運行效率[4]。資本市場的價格發現功能能夠影響公司管理層的決策[5],股票價格中有關公司的特定信息與國家層面的資源配置效率呈正相關關系,股票交叉上市提高了公司對價格的投資敏感性。資本市場開放提高了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質量,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6]。另外,資本市場開放有效提高了企業的投資效率,緩解了企業的融資約束,提高了現金股利支付比例,從而促進了企業績效的改善和企業創新[7,8]。有研究表明,滬港通和深港通通過提高投資者競爭和信息質量降低了股權資本成本[1]。但是,債務資本成本和股權資本成本的影響機制有較大的區別,目前關于資本市場開放對企業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的研究相對較少。
2.關于公司債務資本成本的研究。已有文獻主要從公司特征和公司治理兩個角度研究公司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因素。有研究表明,公司的規模、盈利能力、成長性和利息保障倍數等公司特征會顯著影響債務資本成本,產權性質、政治關聯、機構投資者、董事會規模和獨立性、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會計穩健性和信息披露質量等公司治理因素也會影響債務資本成本。具體而言:規模大、財務能力強的公司可以以較低的成本獲得債務融資[9,10];機構投資者投資比例越高、董事會獨立性越強、董事會規模越大、公司治理越好、會計信息越穩健、信息披露質量越高和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的公司債務資本成本越低[9,11];有政治關聯的公司和承擔更多社會責任的公司的債務資本成本較低。
雖然有研究利用跨國數據發現,在金融發展較好的國家企業獲得貸款的利率水平較高[12],但是很少有研究從資本市場發展的角度研究企業外部因素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本文旨在基于宏觀制度建設即滬港通和深港通視角考察我國公司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因素,從而為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因素提供新的理論支撐。具體來說,本文從信息披露質量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和債務資本成本的理論關系出發,研究資本市場開放影響債務資本成本的機制。
3.關于信息披露質量的研究。會計信息質量的一個重要衡量標準就是會計信息透明度,包括信息的完整性與可比性、披露的充分性和及時性等。已有研究表明,信息披露有助于降低債務資本成本,公司的信息透明度越高,債券利差就越低,自愿性信息披露水平和債務資本成本顯著負相關。銀行比較重視公司的會計信息和抵押物情況[13],但已經披露的財務信息僅能夠反映公司過去的財務狀況,不能反映公司未來的經營風險和盈利狀況。銀行更加關注企業的自愿性信息披露,比如前瞻性財務信息、風險信息、社會責任信息和內部控制信息等。公司年報中披露的有關風險信息提高了信息質量,進而降低了債務資本成本[14,15],這主要是通過提高信息透明度,降低銀行風險感知水平實現的。上市公司自愿性披露的內部控制審計報告可以引導銀行對公司進行償債能力和違約風險的評估認定,自愿性披露此信息的公司通常能夠獲得利率較低的長期銀行貸款[16]。
分析師是減少資本市場上信息不對稱的有效機制[17],分析師需要更多的公司披露信息才能提供更準確的研究報告,因此,分析師需要關注公司的信息披露政策。披露信息越多的公司,受到的分析師關注越多[18],分析師的盈利預測越準確,單個分析師預測的離散度越小,預測修正的波動性也越小。分析師在資本市場中扮演著信息挖掘的角色,起到監督作用,其通過發布準確的研報向投資者提供投資建議,監督管理層的盈余管理行為、過度在職消費行為和違規行為[19],從而提高企業的會計信息質量和治理水平,降低企業的違約風險,促使企業債務資本成本降低。另外,機構投資者會關注公司的信息質量,帶來更多、更及時、更準確的管理層自愿性披露以及更多的分析師跟蹤和更高的股票流動性,從而降低估計風險和信息不對稱,加強監管并降低交易成本[20]。境外機構投資者(QFII)持股通過增加公司的分析師覆蓋和管理層薪酬業績敏感性提高公司的信息披露質量[21],機構投資者具備較高的監督能力,可起到公司治理的作用,能夠有效降低公司的盈余管理水平,提高公司業績,保護投資者利益,降低公司的資本成本[22,23]。
基于對已有文獻的分析,本文認為資本市場開放,即滬港通和深港通互聯互通機制,通過信息渠道影響公司債務資本成本。
滬港通和深港通開通后北上資金涌入,吸引了大量來自我國香港的投資者,其中包括個人投資者和機構投資者。機構投資者中50%以上都是歐美國家的大型機構投資者。機構投資者在公司治理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發揮監督作用和信息處理作用:機構投資者可以監督管理層的經營管理,降低管理層的逆向選擇,降低代理成本;機構投資者能夠幫助公司更好地分析和處理信息,提高信息質量,緩解管理層和債權人之間的代理問題,從而降低債務資本成本。境外機構投資者吸引了大量證券分析師的跟蹤,而證券分析師具有較強的信息分析能力,公司管理層進行盈余管理的機會成本增加,這促使公司降低管理層的盈余管理,代理成本降低,因此債務資本成本降低。境外機構投資者和分析師對公司信息的需求迫使管理層提供更多的信息披露,以降低信息不對稱。
信息披露越準確或信息披露質量評級越高的公司,其發行債券的實際利差及利息成本越低,債務資本成本也越低[10,24]。金融機構在向公司貸款時,會根據所有可獲得的信息來評估公司的違約風險。公司隱瞞價值相關不利信息的可能性會影響違約風險的計算,公司隱瞞價值相關不利信息的可能性越大,金融機構向公司收取的風險溢價就越高。為了評估公司隱瞞不利信息的可能性,金融機構可以查看過去公司強制性披露的信息,其中重點考慮年度和季度財務報告的詳細程度、高管與分析師討論的便利性以及新聞發布的頻率。但是在公司面臨未來市場高度不確定的情況下,財務報告中的傳統比率(杠桿率和盈利能力)已經不能反映太多有價值的信息,此時金融機構會更依賴公司自愿性披露信息。信息披露及時、準確的公司被認為具有良好的信息披露聲譽,金融機構認為這類公司通常不會隱瞞不利的私有信息,從而會對其收取較低的風險溢價。管理層相比外部利益相關者更了解公司的過去和未來業績,其通過多種渠道向市場發布強制性披露信息和自愿性披露信息。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 1:資本市場開放可以降低公司債務資本成本。
在資本市場開放可以降低公司債務資本成本的前提下,進一步分析其影響機制。資本市場開放后,我國香港的機構投資者和個人投資者進入內地資本市場,此時香港投資者也能獲得內地的公開信息,但如果信息披露質量不高,內地投資者就比香港投資者擁有更多的私有信息,那么信息結構就沒有改變,債權人仍然沒有辦法獲得額外的私有信息來評估公司的違約風險。在公司未來市場高度不確定的情況下,用于估計違約風險的傳統比率(杠桿率和盈利能力)所能反映的信息量較少。此時,貸款方和承銷商在計算違約風險時可能會更加依賴公司的自愿性信息披露。當市場不確定性較高時,自愿性信息披露的相對重要性更高。如果自愿性信息披露的質量提高,金融機構就能夠通過公司自愿性披露的信息獲得更多的評估依據,從而降低風險溢價。當信息披露質量提高,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提高時,信息渠道就可以發揮有效作用。因此,資本市場開放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主要受到信息披露質量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的影響。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2:資本市場開放可以通過提高信息披露質量,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降低公司債務資本成本。
鑒于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以及2014年滬港通開通、2016年深港通開通,本文選擇2011~2017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為初始樣本,并對其進行了如下處理:①剔除入選滬港通或深港通標的公司又被調出的公司;②剔除金融行業和ST公司;③剔除H股公司;④剔除控制變量缺失的數據;⑤為了消除極端值的影響,對連續變量進行1%的縮尾處理。最終,獲得觀測值18945個。為了消除自相關的影響,本文所有回歸均進行了公司層面的聚類分析處理,并控制年度效應。這些處理將提高實證結果的穩健性。本文所用數據為年度數據,數據來自于國泰安(CSMAR)數據庫。
1.被解釋變量:債務資本成本。我國現行披露制度并沒有區分銀行貸款、應付債券和其他貸款的利息支出,另外,考慮到數據的完整性和可獲得性,本文借鑒Pittman和Fortin[25]以及魏志華等[26]的方法,采用以下兩個指標來衡量債務資本成本:①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1),為利息支出與當年平均負債的比值;②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2),為利息支出與當年平均有息負債的比值。本文采用COC_DEBT1進行主回歸,采用COC_DEBT2進行穩健性檢驗。
2.解釋變量:資本市場開放。本文將2014~2017年始終保持在滬港通和深港通名單上的公司記為1,其余公司記為0,用Treat表示;將公司列入名單當年及以后的年份記為1,其余年份記為0,用Post表示。用二者的交乘項Treat×Post衡量滬港通和深港通的政策效應,即資本市場開放,用Open表示。
3.中介變量。①信息披露質量:用KV表示,本文借鑒李春濤等[21]的方法,采用KV指數的負數來度量。KV指數不僅包含強制性信息披露,還包含自愿性信息披露,KV指數的負數越大說明信息披露質量越高。②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用Preci?sion表示,本文借鑒王玉濤和王彥超[27]的方法,采用管理層業績預測寬度的負數衡量管理層業績披露的準確性,該值越大表示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越高。
4.控制變量。本文借鑒Fan[10]、M innis[28]以及張偉華等[29]的方法,主要將以下影響債務資本成本的變量作為控制變量:①公司規模(Size):規模越大,違約風險越低,故財務風險越低,債務資本成本越低。②資產負債率(Lev):資產負債率越高,公司的違約風險越高,再貸款能力受限,故債務資本成本越高。③盈利能力(Roa):盈利能力越強,違約風險越小,故債務資本成本越低。④成長性(Grow th):公司的成長性越高,債務資本成本越低。⑤利息保障倍數(Intcov):利息保障倍數越大,說明公司用于償還到期債務的現金流越充足,違約風險越低,故債務資本成本越低。⑥資產有形性(PPE):固定資產比重越大,可用于抵押或償還貸款的金額就越大,違約風險越低,故債務資本成本越低。另外,本文還加入行業虛擬變量(Firm)和時間虛擬變量(Year),用來控制行業固定效應和時間固定效應,并且在公司層面進行聚類分析。變量的具體定義見表1。

表1 主要變量定義
根據已有文獻[1,30],本文構建了如下模型來檢驗H 1:

其中:COC_DEBTi,t表示i公司在第t年的債務資本成本;Openi,t表示i公司在第t年受滬港通和深港通政策影響的狀態;ai是模型需要估計的主要參數;ε為誤差項。
根據已有文獻[31],為了檢驗信息披露質量的中介作用,本文構建了如下模型:

如果模型(1)中的a1顯著,則表示資本市場開放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顯著;如果模型(2)中的β1顯著,則表示資本市場開放對中介變量的影響顯著;如果模型(3)中的γ1完全不顯著、γ2顯著,則說明資本市場開放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全部由中介變量傳導實現,如果γ1和γ2都顯著,且經檢驗γ1顯著小于a1,則說明資本市場開放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部分由中介變量傳導實現。
表2是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從表2中可以發現,上市公司的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1)均值為0.003,資本市場開放(Open)的均值為0.066,說明在所有觀測值中有6.6%的公司參與了滬港通和深港通的交易。

表2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3是主要變量的相關性檢驗結果,其左下方為Pearson相關性檢驗,右上方為Spearman相關性檢驗。在兩種檢驗方法下資本市場開放(Open)與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1)的系數分別是-0.14和-0.15,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初步說明滬港通和深港通政策能夠降低上市公司的債務資本成本。中介變量信息披露質量(KV)和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Precision)與都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1)呈顯著的負相關關系,這初步說明中介變量對債務資本成本也有一定的影響。另外,其他控制變量與債務資本成本之間也存在顯著的相關性,除資產負債率(Lev)之外,其他變量與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1)之間的系數均小于0.5,說明這些控制變量都是恰當的,也初步說明本文的模型不存在嚴重的共線性問題。

表3 相關系數矩陣
表4為被解釋變量和中介變量的T檢驗結果。在滬港通和深港通政策實施前后,被解釋變量和中介變量都有顯著區別。相比政策實施前,政策實施后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1)顯著降低,信息披露質量(KV)和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Precision)都顯著提高。

表4 單變量差異性檢驗
表5中列(1)、列(2)和列(3)分別為采用模型(1)對全樣本、滬港通分樣本和深港通分樣本進行回歸的結果。從列(1)可以看出,Open的系數為-0.005,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資本市場開放在總體上降低了債務資本成本。由列(2)和列(3)可知,無論是滬港通還是深港通分樣本,資本市場開放都顯著降低了債務資本成本,列(3)中Open的系數是列(2)中的兩倍,說明深港通的影響效果更明顯。上述發現支持了H 1。

表5 資本市場開放與債務資本成本
對于有關控制變量的檢驗結果,無論是總樣本還是滬港通和深港通分樣本,企業資產負債率(Lev)、成長性(Grow th)和資產有形性(PPE)都與債務資本成本顯著正相關;在總樣本和深港通分樣本中,公司規模(Size)與債務資本成本顯著正相關;在滬港通分樣本中,盈利能力(Roa)與債務資本成本顯著負相關。
主回歸分析已發現,資本市場開放降低了債務資本成本。根據本文的理論分析,信息披露質量的提高會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提高公司的信息透明度,改善信息環境,降低違約風險,故債權人對公司的監督成本降低。信息披露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的意愿更能夠提高公司信息透明度,是對強制性信息披露的強有效補充,自愿性信息披露和債權人的監督是可以相互替代的,自愿性信息披露有助于債權人更客觀地評價公司的風險水平,從而降低債務資本成本。因此,本文預期信息披露質量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是滬港通和深港通影響公司債務資本成本的機制。
為檢驗信息披露質量與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的中介作用,本文采用模型(2)和模型(3)進行了檢驗,結果見表6。

表6 信息披露質量與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的中介效應檢驗
由表6中列(1)可知,Open的系數為0.016,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說明資本市場開放顯著提高了信息披露質量;由列(2)可知,Open、KV的系數分別為-0.005、-0.034,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信息披露質量在資本市場開放與債務資本成本的關系中起到了部分中介作用。由表6中列(3)可知,Open的系數為0.045,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說明資本市場開放顯著提升了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由列(4)可知,Open的系數不顯著,Preci?sion的系數為-0.003,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是資本市場開放影響債務資本成本的完全中介變量。總體來說,信息披露質量在資本市場開放降低債務資本成本的關系中發揮了部分中介效應,而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在資本市場開放降低債務資本成本的關系中發揮了完全中介效應。也就是說,資本市場開放通過提高信息披露質量,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質量降低上市公司的債務資本成本。這一發現支持了H 2。
1.平行趨勢檢驗。雙重差分模型要符合平行趨勢假設,因此在進行雙重差分模型估計時,首先要進行實驗組與控制組的平行趨勢檢驗,以檢驗在資本市場開放前后實驗組和控制組是否存在變動差異,若沒有變動差異,就可以估計滬港通和深港通政策實施后的差異是由政策本身所導致的。具體模型如下:

其中,Yeart是年份虛擬變量,即變量pre_3、pre_2、pre_1、current、post_1、post_2、post_3分別代表政策實施前三年、前兩年、前一年、當年、后一年、后兩年、后三年,其他變量的說明同模型(1)。本模型的年份虛擬變量(Yeart)區間為2011~2017年,以政策實施前一年(pre_1)為基準組,回歸時需要去掉。由表7可知,政策實施前三年、前兩年Yeart×Treat的系數都不顯著,因此,實驗組和控制組在資本市場開放前不存在年份差異變動,即模型(4)通過了平行趨勢假設。

表7 平行趨勢檢驗
2.改變債務資本成本的測試。企業的負債不僅包括銀行長短期貸款和應付債券,還包括商業信用等內容,為了保證上述結論的穩健性,剔除無息負債,只保留有息負債來計算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2)。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Open的系數為-0.118,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相比全部負債的資本成本,滬港通和深港通的政策效果更加顯著地降低了有息負債的資本成本。

表8 替換債務資本成本變量
3.傾向得分匹配法(PSM)。滬港通和深港通標的公司的選擇不具有隨機性,要符合相關政策要求。滬港通標的股票包括上證180指數成分股、上證380指數成分股和A+H股上市公司中在本所上市的A股;深港通標的股票包括深證成分指數及深證中小創新指數成分股,且定期調整考察截止日前六個月A股日均市值不低于60億元、A+H股上市公司中在深交所上市的A股。這些標的股票均具有規模大、盈利能力強、市值高和成長性好的特點。為了解決樣本選擇偏差問題,本文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找到與處理組相近的控制組,解決內生性問題。首先,在未進入滬港通和深港通名單的控制組中找到公司j,使得公司j與滬港通和深港通標的公司i盡可能地匹配。其次,PSM模型采用Logit回歸,得到傾向得分值,按照傾向得分值對實驗組和控制組進行馬氏匹配,從而得出與實驗組匹配的控制組。最后,采用多期DID模型考察滬港通和深港通政策的實施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結果如表9所示。
由表9可知,經過PSM調整后,在全樣本、滬港通分樣本和深港通分樣本下,Open的系數均顯著為負,說明資本市場開放顯著降低了債務資本成本,與主回歸結論一致。

表9 多期DID回歸結果
4.固定效應檢驗。為了解決不隨時間和個體而變的遺漏變量問題,本文采用雙向固定效應模型重新對H 1進行檢驗,結果如表10所示。由表10可知,在全樣本、滬港通分樣本和深港通分樣本下,Open的系數均為負,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資本市場開放顯著降低了債務資本成本,與主回歸結論一致。

表10 固定效應檢驗
在我國資本市場上,國有企業相比非國有企業更容易獲得銀行貸款,非國有企業普遍面臨信貸歧視,受到的融資約束更大[26,32]。政府通常在稅收優惠和政府補貼方面幫助國有企業渡過財務危機,政府成了國有企業的保護傘,因此國有企業破產的風險相對較低[33]。政治關系能夠增加公司價值,降低銀行的監控成本和信貸風險,進而降低借款人的債務成本[34]。資本市場開放對不同所有權性質企業的影響不同,其中對非國有企業融資環境的改善更為明顯,其有助于降低非國有企業的融資成本,從而降低調整成本。因此本文認為,相對于國有企業,資本市場開放對非國有企業債務資本成本的降低作用更明顯。
根據企業的所有權性質,將樣本分為國有企業組和非國有企業組,并采用模型(1)進行檢驗,結果如表11所示。由表11可知,在不同所有權性質的企業中資本市場開放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有明顯的區別。在非國有企業中資本市場開放能夠顯著降低債務資本成本,而在國有企業中這一關系并不顯著。

表11 所有權性質異質性檢驗
從上文的實證結果可知,資本市場開放顯著降低了公司的債務資本成本。那么債務資本成本的下降是否會帶來負債規模或負債增速的提升呢?本文使用當年新增銀行貸款規模(Bank)、當年新增債券規模(Bond)和總負債增長比率(Delt)來考察資本市場開放后上市公司債務融資行為的變化。由表12可知,債務資本成本(COC_DEBT1)與新增銀行貸款規模(Bank)、新增債券規模(Bond)均顯著正相關,說明資本市場開放帶來的債務資本成本下降顯著提高了銀行貸款和公司債券的規模;債務資本成本與總負債增長比率(Delt)顯著負相關,說明債務資本成本越低,企業債務融資的速度越快。即資本市場開放后,上市公司從金融系統和資本市場獲得了更多的債務融資。

表12 資本市場開放與公司債務規模
資本市場開放,特別是滬港通和深港通互聯互通機制的實施,實現了我國內地與香港市場資金的雙向流動,增強了國內外市場對我國資本市場的關注。企業的資本成本關系著企業的未來盈利狀況,影響到國內外投資者的投資意愿,更是影響著資本市場的資源配置效率。本文首先從理論上分析資本市場開放影響債務資本成本的渠道,然后利用2011~2017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的面板數據,從信息披露質量的角度入手,實施檢驗資本市場開放對債務資本成本的影響。研究發現:資本市場開放降低了企業債務資本成本,無論是全樣本還是滬港通和深港通分樣本的檢驗結果,都具有經濟學和統計學上的意義。通過中介效應檢驗可知,資本市場開放通過提高自愿性信息披露的質量降低債務資本成本。在進一步檢驗中發現,在非國有企業中資本市場開放降低債務資本成本的作用更顯著,資本市場開放在降低債務資本成本的同時提高了企業的債務融資規模,緩解了企業融資約束。
基于上述研究結論,本文提出以下兩點建議:第一,有關政府部門應繼續深化資本市場開放,結合滬港通和深港通的經驗,完善資本市場的信息披露制度,特別是自愿性信息披露制度。以完善的制度建設為前提,進一步加強我國資本市場和世界資本市場之間的聯系,吸引長期國際資本流入。第二,企業要進一步完善自身的公司治理,特別是信息披露規則,提高信息披露質量,以降低代理成本和融資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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