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蒼茫的贛南山區,稍有點開闊的山間、山坳都有村寨,都有人居住。“牛角嶺”原先是贛南一處普通的村落,稀稀疏疏地住著幾十來戶人家。這里流傳著一個動人的傳說。
有一年,—個騎著老瘦黃牛的放牛娃,經過一條小溪河,在一片連綿丘陵的山腳下,在有幾株野生茶樹的地方,老黃牛突然就不走了。這可急壞了放牛娃,這里荒山野嶺,方圓十幾公里都沒有人家居住。這時,只見老黃牛圍著茶樹轉了三圈,然后又在茶樹的旁邊四腿蹲地,兩只眼睛望著放牛娃。放牛娃理解了老黃牛的意思,摸了摸了老黃牛的腮幫說:“我們在這里安家,是不是啊。”放牛娃同老黃牛在這里定居后,連年風調雨順,五谷豐收。不久,便蓋起了房子,后又娶妻生子,成了這個村落的第一代人。
自從有了人煙,就激怒了山里的千年山貓。它始終把這片丘陵當作它自己的風水寶地,如今怎么能讓放牛娃占了去呢!于是山貓便念起了咒語,瞬間飛沙走石,天昏地暗,四面青山徐徐并攏,把這片山地圍成了一個盆地。從此,這里風吹不進,水也流不進。山貓想:“這樣,總會把他們悶死、渴死了吧!”
沒多久,這片田地干枯了,莊稼種不下去了,眼看著就要遭難了。山頂上的山貓高興地飲酒作樂,“咪、咪、咪”地唱起了小調。正當山貓醉眼朦朧,得意忘形的時候,憤怒的老黃牛突然沖到山貓面前,用盡全身力氣,一角撞去。只聽“轟隆”一聲,老黃牛不但把山貓撞得粉碎,還把山撞開了一個缺口,山外的河水便洶涌而入,把山下的田地灌足了。從此,人們便在這里開荒墾田,鑿山樂業,世代相傳。
后來,人們為了紀念這頭老黃牛,給這個地方起名“牛角嶺”。我很小的時候,在我們當地村小學教書的先生,當時年事已高,且患有老年癡呆。每次見到我們小孩子,他必定要說這個故事。至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無從考證也無須考證了,在我上小學的年紀,老先生就已經去世了。
二
歷史之父希羅多德有一句名言:“埃及是尼羅河的贈禮。”無疑村子東面的這條河,就是大自然饋贈的風水,一條至美至柔,澤被萬代,德施萬物的河。老黃牛與大自然好像是通靈的,走到這個地方就不走了,讓它的主人在這里安家落戶。河的近旁是一大片的農田。夏天的時候,河里的水清澈翠綠,如一灣碧碧的玉帶嵌在田野的近旁,像溫柔可愛的姑娘,依偎在母親的身邊。而到了秋天,密密麻麻的蘆葦,一陣陣起伏飄蕩的蘆花,一眼望不到邊。蘆花叢中的鳥兒上下和鳴,時起時落,歡快清脆,不絕于耳。
這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每到夏秋季節,河水幾乎近于斷流,只剩下干涸的河床,還有河床上面時有時無、斷斷續續的暗黑色的綠萍和深紅色的苔蘚。
在河岸的北面下游,有處斷開的缺口,而缺口的下面又有一處長年累月沖積而成的深潭。潭不大但很比較陡。每到發大水的時候,潭水清冷冷的透著寒氣。
于是,就有了關于這泓深潭許多神奇的傳說。
據說,村子里有個整天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的“單只佬”,姓胡,因為說話嗓音大,大家稱他為“胡大炮”。大概是因為家庭貧因,一輩子沒有結婚成家。仗著自己身強力壯,膀大腰粗,無牽無掛,經常欺霸鄰家婦女。每逢農歷三、六、九的日子他必到鄉里去趕集的,喝幾碗水酒,買點日常必需品就回來。有一天傍晚,他搖搖晃晃著趕圩回家路過潭邊。從圩上買來的鐮刀莫名其妙地突然從手里滑落入了水中。當他匆忙去撿的時候,卻發現鐮刀不僅沒有沉入水底,竟然還浮在了水面上,慢慢向潭心漂去。他大驚失色,匆匆離去。第二天中午,他再次從這里經過的時候,不經意地向潭邊望了一眼,結果那把鐮刀竟然又出現在了潭水邊。出于好奇,他壯著膽子想把鐮刀撈上來。沒想到當他猛地用力一拉,撈上來的不是那把鐮刀,而是嬰兒的一雙小紅鞋,原來的那把鐮刀卻不見了。“胡大炮”渾身毛骨悚然,一溜煙跑回了家,大病了一聲場,再也不敢從那里經過了,也變得老實了。
傳說歸傳說,卻表達出人們對惡人的厭惡和痛恨。由于潭是和河水是一脈相承的,所以也使這條河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萬物都是有靈的。人在與大自然融合和抗爭的過程中,源于對大自然的敬畏感和神秘感,于是,許多無法解釋和抗拒的現象是冥冥中的“神力”所造成的。為化解內心的無助和表達對自然的感恩,更好地營造與大自然的和諧統一氛圍,各種拜祭祖先和神靈活動便應勢而生,衍生出各式各樣獨特的客家民俗。在贛南鄉間,村頭村尾、田間路旁都有“社官”的蹤跡:在高大濃郁的樹下,有的是一個矮小的土神龕,有的是一塊石碑或者一塊石頭,香爐里插著幾炷香,那里供奉的就是村莊的守護神——“社官”。人們祭祀“社官”,便是對土地生長五谷,供給人們食糧的報德;是對土地對保護人們建房立基、安居樂業的感恩。
在這條河邊下游的河岸上野生著幾棵茶樹,茶樹旁邊長著一棵高大的樟樹。在藍藍的天空中,成群結隊的白鷺翩翩飛來了,時而展翅在高空中盤旋,時而拍翅降落在樹上。它很悠然的站立樹尖上,人們說它是在望哨。也許是有了它的庇佑,每到洪水泛濫的時候,這里從沒鬧過水荒。后來,人們在樟樹底下也搭建了一個矮小的土神龕——“社官”。
“社官”一般沒有高大的寺廟,大多是在村莊附近一些較為高大的榕樹、樟樹底下安設一個神龕。這些樹常被認為是神樹,村民們是絕對不敢去砍伐。于是乎,天長日久,這些“社官”樹盡情狂長,據說,有的“社官”樹的樹齡高達數百年以上。有點意思的是,如果村子里誰家里有人有點感冒、咳嗽的小毛病,在拜祭了“社官”之后,再摘點茶葉回去煮湯喝,沒幾日就沒事了。
也許就是“社官老爺”為老百姓做的一件好事。每當爺爺講完的時候,我都會有這樣的疑惑,有時也會問爺爺,爺爺也是未置可否。但無論怎樣,有了這條河的哺育,才有了我們這一帶村民的生生不息。還為我們留下的還有許多優美的故事和神秘的傳說,警示著我們一代又一代后人。
三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爺爺經常帶著我去山里野草豐茂的地方放牛。
經常去的這個地方是一片草地,草地下邊是一個水庫。水庫兩邊是不高的丘陵,丘陵上長著松樹。松樹不大,有的還不到碗口般粗細,有的大些,也不過七、八寸直徑。松樹滿山遍野一片碧綠,四季常青,猶如湛藍色的海洋。這時,我可以躺臥在山頂的草叢上,伸直四肢,仰望晴空,白云藍天。那些白云不斷地變換形狀:有的如棉絮,潔白綿綿,有的似寶馬,奔騰長空,有的像大鵬展翅,敖翔天際。微風吹來,那綠色的松針波浪起伏,翩翩起舞,并發出陣陣和諧的天籟之聲。那聲音如仙樂長鳴,讓人心曠神怡,如夢如醉,似仙非仙,感覺整個身體已溶化在天地間。
金粉一般的黃色松花,薄薄地灑落在地上,不敢用腳踩踏,生怕損壞了鋪在地上的金粉。有些不長松樹的山上,開滿了杜鵑花,一簇簇點綴在山間,似一幅藍色錦緞鑲嵌著的紅色寶石,每當杜鵑花開的季節我總是特別歡愉。松林之下,生長著許多雜草,有的地方很高,也很旺。草里有蛙,有鼠,也有蛇,有時在樹叢里還會發現斑鳩。
有一次,跟著爺爺去放牛,就在樹叢中遇到了一窩斑鳩。于是我忙著去逮,還喊著爺爺幫忙。可惜的是老斑鳩沒逮住,飛走了,只剩下幾只小斑鳩。我要拿回家去養,可爺爺站起身來,看著飛遠了的老斑鳩,嘆息著說:“孩子,沒了老斑鳩,這些小東西是養不住的!”我不信,用衣服兜了,小心翼翼地捧回家。小斑鳩毛絨絨的,很是逗人可愛。但是沒有了老斑鳩,它們也確實顯得可憐。不久之后,小斑鳩果真一個個死去了。我跟著也傷心了好些天。
玩累了,我就會坐下來依偎在爺爺身邊。我知道爺爺又要給我講那頭牛的故事了。“那頭牛是我們家這頭牛的母親,是全村里數得著的一頭好牛!”他的這句話我信,因為爺爺經常這樣說。爺爺總是先足足地吸上一大口旱煙,然后便瞇著眼,細細地舒舒服服地將煙吐出,才慢慢開始講他的故事。
“我們家原來沒有牛。每逢農忙時季,要去你的舅爺家牽牛耕田。”爺爺仍瞇著眼睛,出神地望著遠處,陷入深深的回憶。
舅爺一家都是吃“商品糧”的,在縣城單位工作。只有舅爺的兒媳還在老家,“分田到戶”時分了半畝田。他們家有一頭黃牛,平常牽在我們家養著,農忙時季他們要牛耕田的時候,就讓人捎口信通知我父親去幫忙。后來,那頭老黃牛生下了一頭小牛,這頭小牛就是現在我們家的那頭牛。也許是父親和這頭牛有著天生的緣分,每次看見我父親,這頭牛總是忽閃著大大的眼睛,順從地用頭輕輕去蹭父親的小手,伊伊呀呀地叫不得個不停。這時候的父親也總是高興地用手拍打著小牛。
小牛一天天長大。老牛的使命就要結束了,怎么樣處理這頭老牛,成了一個難題。每當爺爺講到這里的時候,總是有些感傷。
老牛慢慢老了,兩家人便商量著打算將那頭老牛賣掉。一個逢圩的日子,父親卻一改他雷厲風行的作派,磨磨蹭蹭到10點多鐘才出門。他牽著老牛慢慢吞吞地走在前面,那牛好像知道要被賣了,總是不邁腿,需要父親用力拉著走。老牛時不時地回頭,眼睛紅紅的,鼓得像銅鑼一般。
“這老黃牛不錯,肉夠厚實,賣多少錢啊?”剛到圩場,看著一個像屠戶的就過來問價。他是圩上的殺牛大戶。
“你說多少呢?”父親說。“1000怎么樣?”屠戶還算大方。那時的1000元,對于莊稼人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不賣,不賣!”父親嚷嚷著。“這牛腳很壯實,賣多少錢?”徐販子過來了,他是鄉里有名的販牛戶。
“你說多少?”父親搭話。“1200賣不?”“不賣,不賣!”父親很不耐煩似的。徐販子知趣地走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盧木匠慢慢走過來了,他是老實的莊稼人,年輕時做過木匠,后來荒廢了手藝,只留著一套木匠工具在家里,還時不時的拿出來磨一下,時常給左鄰左舍修補一些桌椅門凳的。妻子是廣東嫁過來的。說嫁過來還不如說是“流浪”過來的,一直不知道娘家在哪里,大家稱其為“廣婆子”,不能生育,沒有子女,只有老兩口過日子。
“賣牛啊?”盧木匠問。
“嗯,你要不要?”
“莊稼人沒有牛不行啊,我先看看。”
“把我的牛買回去吧,便宜賣給你。”
“便宜?多少?”
“800怎么樣?”
“800啊,我可沒那么多,只有700。”
“700就700,你牽走吧!”
父親態度堅決,不容商量。父親接了錢說:“我的牛絕不賣給屠戶,也不賣給牛販子,再多錢都不賣!以后就辛苦你好好照顧它了。”
“好的,好的!”盧木匠的臉上樂開了花。
四
自此,那頭牛和盧木匠與“廣婆子”老倆口相依為命。閑暇的日子,“廣婆子”常常一個人默默地牽著牛去山溝里。她總是輕輕撫摸著牛的身體和頭,默默地看著牛慢慢吃草。憂愁的時候,她總對著牛的耳朵絮叨,好像對牛有說不完的心里話;因為“廣婆子”不能生育,有時盧木匠會打她。她就跑到山里對著空空的曠野大地喊一通。每當這時,那牛也會豎起耳朵,輕輕地甩著尾巴,靜聽空曠的蒼穹深沉悲愴的回聲。
“牛是通人性的。”爺爺默默地吐出一口煙,像是對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日子長了,鄰里鄉親看著“廣婆子”有些可憐,于心不忍,紛紛指責盧木匠的不是。可是天不遂人意,盧木匠在一次去逢圩回來的路上意外死亡了,人們都不知道意外死亡的原因是什么。這一下,“廣婆子”又更加的可憐了。她牽著牛對著空空的曠野又大喊一通,老牛也跟著大喊著。人們勸她把牛賣掉,反正牛也老了,干不了多少活,然后再另嫁他人吧。可是“廣婆子”堅決不肯。人們知道牛是她的命根子,這事只好作罷。
那時因為生活貧窮,偷盜盛行,如地里長的野草,隨處都是。雞鴨牛羊都是被盜的對象。一天夜里,“廣婆子”的牛也被盜了。沒了牛,“廣婆子”的心都碎了。她什么都沒說,當天夜里,就去了找牛。因為她聽說是幾十里外的一伙人所為。等他趕到那個村子的時候,天剛剛亮。“廣婆子”用滲著血的淚水哭訴哀求了半天,但還是遭到了一頓毒打。“廣婆子”緊咬著牙關沒有吭聲,又跪了整整一夜,終于被打動了。當“廣婆子”再看到牛的時候,她激動地抱著牛昏了過去。老牛正在用自己的身體緊緊貼著“廣婆子”,它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昏迷不醒的主人。牛的眼睛忽閃著,眼睛里發出的全是悲哀無助的目光。
隨著時間的流逝,老牛終于還是病了,走向了生命的終點。“廣婆子”掛著滿臉的淚痕,帶著深深的悲痛,埋葬了老牛之后,“廣婆子”病倒了,病得很重。在迷迷糊糊中,她呼喚著那頭牛。遭受了一次次沉重打擊的“廣婆子”,在一天夜里艱難地呼喚著她那頭心愛的牛兒,沉沉地睡去了,再也沒有醒來。
當第二天旭日東升的時候,人們都說“廣婆子”一定是去尋找那頭牛去了。
講到這里,我發現爺爺渾濁的眼里竟然閃動著晶瑩的淚光。
從那時起,在爺爺的引導下,我便了解了那忠實如人、能通人性的牛;從那時起,我便了解了那忠厚如牛、憨厚執著的人;也是從那時起,在我幼小的心靈深處,播下了愛和恨的種子。
五
“牛角嶺”這個村落在“分田到戶”時一分為二。其中胡氏和盧氏村民搬到了隔河相望的另一處山腳下,成了隔河相望的兩個村落了。藍氏村民還在當年放牛娃落足的地方世代居住在,后來被認定為畬族村小組。
我剛上高中的那年,爺爺因為重病去世了。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毛茸茸的斑鳩,再也沒有聽到過那些神秘憂傷的傳說,再也沒有聽到過關于牛和人的最凄美動人的故事。留在心間的,只有我幼小的心靈深處那朦朦朧朧的關于善與惡、愛與恨的印痕,還有那些過去了的關于那些人和那些事的記憶。
蘭潔,畬族,江西信豐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西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人民日報海外版》《中國青年作家報》《散文詩世界》《散文選刊》《贛南日報》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