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敦虎,繆 琪,原佳倩,陶子怡,董戰峰,白雨鑫
1. 中國人民大學環境學院,北京 100872
2. 生態環境部環境規劃院,北京 100012
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建設“新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合作倡議,中國開始積極探索國際合作以及全球治理新模式.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占世界一次能源供應的54%,影響著世界碳減排的進程[1],促進綠色低碳投資和貿易的減排潛力巨大[2]. 中國一向高度重視企業在對外投資合作中的環境責任,《對外投資合作環境保護指南》《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均突出生態文明理念,積極推進應對氣候變化合作.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間的經濟往來日益頻繁[3],其中外商直接投資(FDI)是主要方面. 為吸引外資,各國之間會開展環境政策博弈[4],甚至操縱環境政策以吸引更多FDI,導致污染水平上升[5],即“污染天堂”假說[6]. 與之相對,“污染光環”假說[7]認為,東道國傾向于加嚴環境規制,引入高質量、高效益的FDI[8].
影響FDI碳排放效應的機制歸納為政策、創新和發展三方面[9-10],通過影響FDI的總量和結構發揮作用. 政策機制方面,環境規制等政策工具影響污染企業的區位選擇[11],促進產業轉移[12],吸引可持續的FDI[13]. 創新機制方面,國家對研發的重視可能會促進FDI的技術擴展和轉移,從而影響FDI的碳排放效應[14]. 發展機制方面,在各國不同經濟發展水平下FDI對碳排放的影響具有非線性門檻效應[15].
考慮到“一帶一路”沿線各國在經濟發展、技術水平和環境規制上的巨大差異,該研究探究多元發展要素與FDI共同作用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碳排放效應. 基于政策、創新和發展機制的異質性分析,探討FDI“污染天堂”效應和“污染光環”效應之間的消長關系,識別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對減碳的引領作用,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實現經濟合作與應對氣候變化合作的雙贏提供借鑒.
選取“一帶一路”倡議中達成合作共識較早、統計數據較全的33個國家為研究對象,包括阿塞拜疆、羅馬尼亞、土耳其、保加利亞、斯洛伐克、斯里蘭卡、白俄羅斯、斯洛文尼亞、烏茲別克斯坦、捷克、烏克蘭、埃及、愛沙尼亞、俄羅斯、希臘、克羅地亞、塞浦路斯、巴基斯坦、匈牙利、伊朗、馬來西亞、哈薩克斯坦、伊拉克、越南、立陶宛、以色列、印度、馬其頓、阿曼、印度尼西亞、波蘭、沙特阿拉伯、菲律賓.
選取二氧化碳排放量(CAR,簡稱“碳排放量”)作為因變量,外商直接投資(FDI)作為自變量. 引入以下發展要素作為控制變量:國內生產總值(GDP),反映國家的經濟發展程度,其與碳排放的關系多以環境庫茲涅茨曲線解釋[16];能源結構(FR),用化石能源在能源消費量中的占比衡量,比例越大則碳排放越強[17],反之則可再生能源占比提高[18];進出口總額(TE),反映國家的對外開放程度,國際貿易可能使高碳產業跨境轉移[19];工業增加值占比(IR),即工業增加值占GDP的比例,比例越大則國家對工業的依賴程度越高,碳排放增加的趨勢越難以扭轉;城市人口數(UR),反映城市化水平與消費水平,其值越高說明碳排放量可能越大.
綜合以上變量,設定回歸模型如下:

研究的時間范圍為1997-2018年,各變量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描述性統計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variables
為了驗證政策、創新和發展機制對FDI“污染天堂”效應和“污染光環”效應間消長關系的影響,開展異質性分析,分類標準如下:①政策機制方面,“一帶一路”倡議可能影響FDI及其碳排放效應. 以2013年為分界點,將樣本劃分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前(1997-2013年)和“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2014-2018年). ②創新機制方面,加大研發投入是有效的碳減排途徑[20],不同的科技發展水平可能影響FDI及其碳排放效應. 該研究中僅11個國家在1997-2018年研發投入占GDP的比例超過1%. 因此,以各國研發投入占GDP的比例是否達到1%為分界點,區分高研發投入國家和低研發投入國家.③發展機制方面,不同經濟發展水平下FDI對碳排放的影響具有非線性效應. 借鑒世界銀行2007年提出的“中等收入陷阱”概念[21],中等收入陷阱為3 000~12 000美元,以“一帶一路”沿線各國1997-2018年人均GDP是否達到10 000美元作為分界點,區分經濟發展水平較高國家和經濟發展水平較低國家.
此外,不同國家的定位和發展模式也與宏觀因素存在關聯,進而影響碳排放. 不過,世界各國的發展模式存在多種分類方法,且每種分類方法下的政策、經濟、社會和環境特征均存在較大差異[22].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跨越多個大洲和文化,這些國家發展模式存在多種劃分方式[23]. 因此,該研究并未考慮國家發展定位或發展模式對碳排放的影響. 事實上,該研究所選取的宏觀因素都具有較好的代表性,可以從不同的側面反映“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發展狀況.
環境規制對碳排放的影響體現出非線性特征[24].為探究不同環境規制強度下FDI對碳排放的影響,運用Hansen的非線性門檻回歸模型,以環境規制作為門檻變量,構建回歸模型如下:

綜合數據可得性以及碳排放與能源消費的相關性,從眾多環境規制指標[25-26]中選取能源強度(EI)表征環境規制,即單位GDP的一次能源消費量. 理論上,能源強度越低,說明環境規制越嚴格,FDI的“污染光環”效應越明顯;反之,FDI傾向于表現出較強的“污染天堂”效應.
由圖1可見:2003年以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FDI顯著上升,至2008年達到峰值;此后,受金融危機影響,FDI顯著下降并表現出波動趨勢,反映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加強經濟合作的必要性. 比較而言,中國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投資則呈波動上升的趨勢. 特別是在2013年之后,來自中國投資的占比始終保持在較高水平,并于2015年達到最高水平(12.2%).

圖1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FDI(1997—2018年)及來自中國投資的占比(2005—2018年)Fig.1 FDI (1997-2018) and share of investments from China (2005-2018) in ‘the Belt and Road’ Countries
由表2可見,在33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俄羅斯FDI最高,其次是印度和塞浦路斯,體現出國家發達程度、經濟體量等經濟因素與FDI的關聯. 此外,中國企業不僅向俄羅斯、希臘等“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經濟水平相對較高的國家投資,也向經濟水平較低的國家投資,投資去向多元化. 總體來看,中國投資占“一帶一路”沿線國家FDI的比例差別較大,同時也是FDI較低國家的主要外資來源.

表2 FDI及來自中國投資前10名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1997—2018年)Table 2 Top 10 of ‘the Belt and Road’ Countries in FDI and investments from China (1997-2018)
根據國研網“一帶一路”研究與決策支撐平臺的數據,2013-2018年中國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投資集中在能源、金屬、運輸領域,三者占比之和高達65%. 因能源、金屬和運輸行業均屬于碳密集型產業[27-28],可認為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投資合作會影響地區碳排放的走向,來自中國的投資對綠色“一帶一路”建設至關重要.
中國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能源投資中,包括煤炭、石油、天然氣在內的化石能源行業投資僅占52%,水電、能源替代和其他能源投資占比達48%.而根據英國石油公司(BP)數據庫,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能源結構中,2013-2018年化石能源的占比高達91.42%,而新能源(水電、可再生能源、核能)的占比不足10%. 因此,中國投資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綠色低碳發展起到了促進作用;同時,自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新能源的占比顯著提升,年均增幅1.95%,而在1997-2012年則年均下降0.26%. 由此說明“一帶一路”倡議起到了綠色低碳發展的引領示范作用.
由圖2可見,1997年以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碳排放量呈上升趨勢,然而能源強度總體呈下降趨勢. 環境規制日趨增強,能源效率逐步提高,是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必要條件.

圖2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碳排放量和能源強度(1997—2018年)Fig.2 CO2 emissions and energy intensity in ‘the Belt and Road’ Countries (1997-2018)
由表3可見:俄羅斯與印度的碳排放量均較高,與其經濟體量大有關;伊朗和沙特阿拉伯的碳排放量也較高,與其以石油為主的能源結構相關. 值得注意的是,1997-2018年,“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碳排放量的增長率差異明顯,18個國家增長率為正,15個國家增長率為負.

表3 碳排放量及其增長率和下降率前10名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1997-2018年)Table 3 Top 10 of ‘the Belt and Road’ Countries by carbon emissions, growth rates and reduction rates (1997-2018)
FDI碳排放效應逐步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 FDI每增加10%,碳排放量顯著增加0.04%,反映FDI對碳排放的“污染天堂”效應. 其原因在于“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在吸引FDI方面各有優勢,從而為跨國企業投資提供了機遇,但“一帶一路”沿線各國環境規制水平不同,導致碳排放規制起步晚、強度低的國家成為污染企業的污染避難所. 據聯合國全球契約組織發布的《企業碳中和路徑圖-落實巴黎協定和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之路》,截至2021年,33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僅不足1/2的國家通過立法或行政手段應對氣候變化,間接佐證了上述結論.

表4 FDI碳排放效應逐步回歸結果Table 4 Stepwise regression results of FDI on carbon emission
GDP顯著影響碳排放量,說明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實現經濟發展與碳排放脫鉤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當務之急. 考慮到GDP每增加10%,碳排放量顯著增加4.97%,遠大于FDI的碳排放影響,因此通過優化FDI實現碳排放“污染光環”效應的可能性較大. 加強對跨國公司的環境規制和清潔技術推廣,可發揮FDI對國內生產的綠色引導作用,特別應增加具有低碳特征的中國投資,促進經濟發展的同時減少“污染天堂”效應.
此外,城市人口的增加促進了消費,也顯著增加了碳排放. 由于GDP和城市人口數均對碳排放量產生顯著影響,該研究將進一步分析二者的關聯性.
為進一步區分政策機制、創新機制和發展機制,異質性分析結果如表5所示.

表5 FDI的碳排放效應異質性分析結果Table 5 Heterogeneity analysis results of FDI on carbon emission
3.2.1政策機制
隨著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與推廣,FDI與碳排放之間的關系由正顯著變為不顯著,反映中國在企業對外投資中的綠色低碳要求越來越得到“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認同,“污染天堂”效應因此弱化. 控制變量中,GDP對碳排放量的影響則由不顯著變為正顯著,城市人口數對碳排放量的影響由正顯著變為不顯著,且能源結構對碳排放量影響顯著.
將資本形成總額(CAP)作為投資變量,城市人口數(UR)作為消費變量,出口額(EX)作為出口變量,GDP為因變量,得到回歸結果如表6所示,證實了投資、消費和出口為長期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29]. 進一步以2013年為時間分界點開展異質性分析,結合表5發現,“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之前,消費對GDP的拉動作用并不顯著,但顯著增加了碳排放量,這是低水平經濟增長中大量基本消費需求形成的低水平能源利用所致. “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消費水平提高意味著能源利用效率得到改進,但與此同時消費通過GDP的中介效應增加碳排放.

表6 “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投資、消費和出口對GDP影響的回歸結果Table 6 Regression results of the impact of investment,consumption and export on GDP in ‘the Belt and Road’ Countries
3.2.2創新機制
隨著研發投入占比的提高,FDI對碳排放的影響由正顯著變為不顯著,反映出創新對于FDI“污染天堂”效應的遏制. 相關研究[30]也表明,FDI通過促進研發使國家創新體系受益. 2017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一帶一路”科技創新行動計劃. 因此,強化與中國的投資合作,可以引導“污染光環”效應的形成.
對于研發占比較高的國家,GDP顯著增加碳排放,而城鎮人口數和進出口總額均顯著抑制碳排放.可見,科技創新增強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可持續消費和綠色國際貿易,以此抵消GDP增長的碳排放效應.
3.2.3發展機制
當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后,FDI對碳排放的“污染天堂”效應消失,且綠色貿易的發展顯著減少了碳排放. 因此,尚未跨過中等收入陷阱的低經濟發展水平國家應重視FDI的使用效率[31].
然而,對于跨越了中等收入陷阱的“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而言,GDP、工業增加值占比和能源結構對碳排放均產生顯著正影響,經濟增長表現出不可持續性. 這些國家應當聚焦于綠色、低碳、循環的經濟模式,合理利用綠色FDI,促進產業結構調整和能源結構清潔化,實現高質量發展.
3.2.43種機制的協同效應
政策、創新和發展三類機制均導致FDI的碳排放效應發生顯著變化,其中發展機制影響最大,表現為經濟發展水平較低國家的“污染天堂”效應明顯的現象,由此凸顯了經濟發展的重要性. 然而,回歸結果也表明,經濟快速發展特別是工業發展顯著增加了碳排放. 隨著經濟的發展,“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產業需要實現綠色低碳轉型. 從FDI自身來看,低碳和環境責任應是首選原則,來自中國的投資無疑是理想選擇.
就控制變量而言,上述三類機制的改進均導致了GDP對碳排放的促進作用,同時也削弱了消費的碳排放效應,創新機制甚至促進了可持續消費. 此外,創新和發展機制的改進有助于實現綠色國際貿易. 因此,各類機制有利有弊,且創新機制改進的碳減排效果相對穩定. 在“一帶一路”倡議的引導下,“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應致力于提升國內科技水平,并使3種機制協同并重,形成對碳減排的合力,促進持續的FDI“污染光環”效應.
利用式(2)分別進行單門檻、雙門檻和三門檻的檢驗,但僅在單門檻和雙門檻檢驗時各門檻的p值顯著,因此使用雙門檻模型進行回歸分析,bootstrap次數為500.
由表7可見,環境規制的門檻效應存在. 當能源強度大于第二門檻時,FDI與碳排放呈顯著正相關,彈性系數隨能源強度下降而減?。划斈茉磸姸鹊陀诘谝婚T檻時,FDI與碳排放呈顯著負相關. 因此,包括環境準入機制和低碳市場機制在內的嚴格環境規制應引入FDI政策,以確保投資在碳減排上的可持續性.

表7 FDI碳排放效應門檻回歸結果Table 7 Threshold regression results of FDI on carbon emissions
根據“一帶一路”沿線各國的能源強度數據,2013年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能源強度差異較大,平均能源強度介于第一門檻和第二門檻之間;2013年起,平均能源強度降至第一門檻之下,且僅有愛沙尼亞的能源強度高于第二門檻. 結果表明,“一帶一路”倡議對于環境規制具有促進作用. 因此,通過文化和科技交流宣傳中國的碳達峰、碳中和理念與方法,同時加大中國投資的比例,都有利于強化“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環境規制.
a)“一帶一路”沿線國家FDI顯著增加碳排放,體現出“污染天堂”效應. 來自中國的投資具有低碳化特征,增加與中國的投資往來并由此引領與其他各國的投資,能在促進經濟發展的同時削弱“污染天堂”效應.
b)我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注重綠色低碳發展,削弱了“一帶一路”沿線國家FDI對碳排放的“污染天堂”效應,發揮了應對氣候變化的引領示范作用.
c)經濟發展可削弱FDI對碳排放的“污染天堂”效應,然而經濟快速發展特別是工業發展可顯著增加碳排放. 因此,“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產業需要實現綠色低碳轉型,并基于低碳和環境責任原則選擇FDI.
d)“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應以提升國內科技水平為基礎,協同政策、創新和發展三類機制,形成對碳減排的合力,持續激勵FDI對碳排放的“污染光環”效應.
e)強化環境規制能促進FDI對碳排放的“污染光環”效應,“一帶一路”倡議則推動“一帶一路”沿線各國加強了環境規制. “一帶一路”沿線各國應增加與中國的合作與交流,運用環境準入機制和環境經濟手段,引導FDI投向綠色低碳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