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涵

覺察到背后的目光,我熟練地往電梯角落里靠了靠,因為我知道那不會有他的目送。青春期的少年啊,誰希望被父母日日監(jiān)視呢?我輕快地摁下有向下箭頭的按鈕,將他的目光拒之門外。
風很輕、很靜,人很年輕、很張狂。我嗅到了空氣中夾雜的他的目送,但是我就是不愿回頭,不愿看到他一驚之后尷尬地笑,撓著頭假裝若無其事地踱步進屋,卻在我扭頭之際,探頭探腦地窺著我。這對青春期的我來說,太幼稚、太笨重了。
他倒也不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說他要看著我從“小破落戶兒”到大家閨秀,他卻背著我從成熟男性到油膩大叔。
風仍是很輕、很靜,人很年輕,卻漸漸不再張狂。走著,想著,是我錯過了什么嗎?靈光乍現(xiàn),我猛然定住,回頭,正對上他的目光。他似乎有點局促,仍憨憨地笑了。我也笑了,只不過這一笑,花了六年來醞釀,來領(lǐng)悟。答案已了然罷,錯過的,是他的目送啊。
青春的迷茫中,也能找到目送的應(yīng)答??扇松贿^白駒過隙,留給青春的,留給目送的,又有多少呢?
第一場目送,是六年。
“只許你為我笑,不許你為我哭!”
他的話還蕩在耳畔,但我無法抑制淚水的洶涌,望著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的決絕背影,我戴上了墨鏡,假裝沒有在為他哭鼻子,假裝沒有在目送他漸行漸遠。
他是我弟弟,從小就跟在我后頭,嚷著“姐姐”的弟弟。
我與他之間有太多的目送。我看著他背著大提琴,奔向遠方的舞臺,他看著我驕傲地走進名列前茅的高中和大學。我是他對未來的期望,他是我對過往的追憶。目送是我們之間的橋梁。
透過時光,我仿佛看到了我與他的第一次目送。他扭扭捏捏,一步三回頭,我還跟在后頭像惡犬一樣趕著他,他才肯乖乖進校。我忘不了他在樓上撇著小嘴遙遙地看著我,我卻狠心扭頭即走。幾年光陰流轉(zhuǎn),仍是目送,只不過決然的那個人成了他,流連的人成了我。
我在原地立了很久很久,即使目送已經(jīng)被風捎走了,我還在細細地品著那種牽掛、不舍、擔憂與最后的釋然。
又是一場目送啊,忽然感覺我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一場目送而已,弄得像生離死別。轉(zhuǎn)念一想,也只有這樣,目送才更加珍貴吧,畢竟世事難料,將每一場目送都當成最后一場,才能真正珍惜每一場目送,珍視每一份深情,珍藏每一段時光。
第二場目送,是十八年。
目送是個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送到我頭上了。這次的目的地,是遠方。
他堅持陪我去機場。
“您都八十幾的人了,機場人來人往的,碰著了怎么辦?”
“你是在我手上捏著長大的,爺爺一定要去送,五年時間,再見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他仍堅持著。
拗不過他,一起去了。
我坐在飛機上,他在大廳里眼巴巴地望。我看著他,他也注視著我,他背后是一片空寂,只有鋼筋水泥的承重柱和等候椅。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是如此渺小,如此單薄,如此令人心疼。我有多久沒有好好注視過他了,竟不知他的白發(fā)已稀疏,他的皺紋已像溝壑,殊不知那落下的白發(fā)中有幾根是為我而落,那溝壑似的皺紋中又藏著與我的多少時光。
飛機啟動了,但他的目送沒有移動,我們的目光沒有斷。他看著我“扶搖直上”,我看著他化作滄海之一粟。
我惶恐著,惶恐著那一天就等不到他的目送了……
第三場目送,是二十幾年。
人生怎能逃得出一場場目送?被目光送著來,又被目光送著走,而在一來一走之間,在一場場目送之中,長大、感悟、升華,這就是整個人生啊。目送很短,十幾分鐘,但目送又很長,幾年醞釀;目送很淺,盯著一個人消失,但目送又很深,疼在心底。
一場又一場,一送復一送。人生不過一場場目送,目送不過一段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