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冬林

一入夏,許多艷色的花兒都暫時歇了場,傲然坐在枝頭的,是小小的白花兒。
白花不招搖。夏是低調的。
初夏有茉莉,開著白花的茉莉。
梅雨季將至未至,空氣先已起了濕意。爬滿青苔的老宅前,青磚灰瓦的廊檐下,茉莉不大的卵形葉子綴滿極細的枝干,它們啜飲著南方的露水,然后吐出紐扣大小的花蕾兒。白色的花蕾三五顆,聚在枝尖上,像幾粒豆子,微微染著一點豆青色。
茉莉最像少女,那些白色的花兒盛開時,悠悠散著淡雅的香味兒,一種我且盛開但不驚擾葉子的意思。綠才是夏天的主題。茉莉花瓣單薄,若是放在杯子里,沒個三五朵,是鋪不滿杯口的。茉莉花期也短,一朵花再美,也只開一天。
少女時候,我買香水,最愛茉莉香味。后來喝茶,我也愛茉莉茶。及至成年,我也只想低眉做一個像小白花一樣的女子,不追求濃烈,干凈就好,淡然就好。
初夏有金銀花,初開白色,后漸漸變成金黃色。盛開時,寸把長的細細花蕾裂開,香氣乍泄,仿佛無數小蜻蜓停棲在悠長悠長的藤蔓上,呼喚雨季到來。記憶里,老家的土籬笆墻上,睡著一堆厚厚的金銀花藤,籬笆墻下叢生野薔薇。花開時節,金銀花和野薔薇相望相迎,鄉人荷鋤下地,路過也不采。只有野蜂子在那里嗡嗡地撲扇小翅膀,也像荷鋤奔忙的農人。
金銀花開過,便是梔子花開。梔子也是開白花的,但梔子花比茉莉花開得要膽大些,直白、率性些,有些質樸和熱情的感覺。那花有掌心大,重瓣的甚至有碗口大,一朵花的香氣能漲滿一間屋子,一棵花樹能香大半個村莊。所以,梔子花盛開的初夏,我居住的村莊仿佛被花香給抬升起來了,蕩蕩浮動。
有一天晚上,我開車行駛在巢湖邊的湖濱大道上,夜色和路邊的樹木蘆葦都那么幽深,心下莫名生起漂泊的孤寂。這時,忽聞得風里一縷梔子花香,不禁緩緩放慢車速,心兒也在花香里緩緩安妥。在我的習慣性思維里,有梔子花的地方,必有村莊,必有一戶戶安靜生活的人家,那人家也必有純潔、好看的兒女……人世是這樣端然美好,尋常煙火也是可親可敬。
早前,我們小鎮的江堤腳下還有成片的荷塘,塘里白荷花居多,覆蓋了茫茫的水面。也有紅荷花,艷艷的,遠遠搖曳在塘邊的蒲草和蘆葦叢里。童年時,我喜歡和家住塘邊的同桌去采紅荷,紅荷耀眼,總有些鼓蕩人心。
白荷自然不可隨意去采,因為那是家養的荷花。所謂家養的,大約代表著正統,代表著被認同,也就代表著身份地位。心想著,長大了,可一定要做白荷一樣的人。
冬天,人們抽干荷塘的水,下塘挖藕。在白花花的冬陽下,許多人赤了腳去踩,去尋最粗、最長的藕。那是白荷花身下結出的白藕。
暮春天,父親在屋后的長寧河里種菱。雖然只種了三四叢,但菱長得快。父親說:“六月六,發一間屋。”那能摘多少菱角啊,這童年里最清甜的水果。在我們的方言里,“六”和“屋”的韻母發音,都發“e”。 一棵菱,到了六月,可以在水面抽枝散葉地鋪出一間屋那么大的場面,這是一棵柔嫩纖弱的水生植物默默撐開的生命格局。
菱開白花。在初夏,白花出水,蛾子似的,比茉莉花還要小得多。仿佛不愿意讓人知道,它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