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云夢,吳婧
(南開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天津 300000)
海洋具備高效的固碳能力和巨大的碳匯潛力,每年可以吸收30%左右的由人類活動排放的CO2,并且儲碳周期可達上千年,是世界上最大的活躍碳庫[1,2]。海洋高效的固碳能力得到了國際社會和學術界廣泛肯定,在緩解氣候變化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目前關于海洋碳匯的研究涉及以下幾方面:①海洋固碳原理與碳匯現狀。海洋固碳的機理主要包括物理溶解碳泵、生物碳泵、微生物碳泵以及海洋碳酸鹽泵[3,4]。有學者強調了“漁業碳匯”的固碳作用,即通過漁業活動促進貝藻類生物吸收水體中的CO2[5,6]。在此基礎上,學者們測算了海洋碳匯的現狀與潛力。Feng 等通過構建碳排放評估模型,認為在中國發展海洋能源和低碳海運的措施具有更大的減排效益[7]。Song、Wu、邵桂蘭等分析了中國沿海地區的海洋碳匯總量和貝類藻類碳匯能力,結果表明海洋碳匯高值分布在浙江、福建和山東,黃海沿岸的海水養殖碳匯能力最強[8-10]。②海洋碳匯的經濟價值評估。劉芳明等根據傳統環境資源的價值分類方法建立了海洋碳匯價值的“五分類”模型[11];沈金生等依據成本收益法分析了海洋牧場碳匯產品定價的影響因素[12]。易思亮基于InVEST 模型和碳稅法對我國濱海藍碳的價值進行了評估[13]。③海洋碳匯的管理政策。Wu 等肯定了我國發展海洋碳匯交易的必要性,并從能力建設、資源量與價值評估等方面提出了總體發展戰略[9]。周敏探討了我國海洋碳匯的交易要素,如交易主客體、價格與規則[14]。白洋等分析了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困境,建議采取“統一法—專門法—地方法”的模式進行立法創新[15]。趙云等認為海洋碳匯交易應建立在國家統一基金基礎上,并明確了交易中各主體的特點[16]。
總體而言,現有研究大多以自然科學與技術的視角探討海洋的固碳過程與機理,而經濟管理方面的研究側重于將海洋碳匯作為政策目標與現有政策框架進行融合。在“雙碳”目標的背景下,海洋碳匯交易可以充分激發海洋碳匯的價值和潛力,是對海洋強國、碳達峰碳中和等戰略目標的積極響應。雖然海洋碳匯交易的制度環節設計、價值核算方法受到了一些學者的關注,但這些研究大多從宏觀戰略角度強調海洋碳匯開發的意義和作用,如何系統地、細化地構建良性循環的海洋碳匯交易市場亟須研究。本文在總結國內外海洋碳匯相關政策與實踐情況的基礎上,從動力機制、實現機制和保障機制層面詳細探討了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發展機制,旨在為推進我國海洋碳匯交易進程提供參考。
2009 年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政府間海洋學委員會(IOC/UNESCO)和聯合國糧農組織(FAO)聯合發布的《藍碳:健康海洋固碳作用的評估報告》中首次使用“藍碳”一詞,明確了海洋生態系統在氣候變化和碳循環中起到的作用[17]。2010 年,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IOC/UNESCO 和國際保育組織(CI)聯合發起了“藍碳倡議”,通過設立科學和政策工作組,旨在通過海岸帶生態修復和海洋生態系統的可持續利用來減緩全球氣候變化。IOC/UNESCO、聯合國發展計劃組織5 個機構聯合發布了《海洋及沿海地區可持續發展藍圖》,確認加強與現有國際碳市場的合作,制定和實施一個全球性的藍碳市場計劃,設立藍碳轉型基金,探索監測和核證標準體系。2013 年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發布的《IPCC 國家溫室氣體清單指南:增補濕地》單列了“濱海濕地”這一重要類型,標志著藍碳被正式納入《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減排機制[15,18]。2016 年《巴黎協定》簽署,從國際法的角度確認了“減少森林砍伐和退化而降低溫室氣體排放”(REDD)機制的地位,為藍碳生態系統中紅樹林碳匯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為了響應海洋碳匯的政策號召,國際社會嘗試建立了海洋碳匯的方法學體系并開展了實踐探索。按照側重點的不同,海洋碳匯的標準或方法可以分為國家溫室氣體清單編制、碳儲量調查與監測以及碳交易的方法學[19]。《IPCC 國家溫室氣體清單指南:增補濕地》給出了海草床、紅樹林、濱海沼澤三大藍碳生態系統的溫室氣體清單編制方法。“藍碳倡議”工作組發布的《濱海藍碳:紅樹林、濱海鹽沼、海草床碳儲量和排放因子評估方法》介紹了三大藍碳生態系統碳儲量野外調查的方案設計,沉積物碳庫、生物量碳庫碳儲量和年固碳速率調查、分析與監測方法。碳交易市場方法學中《退化紅樹林生境的造林和再造林(AR-AM0014)》《在濕地上開展的小規模造林和再造林項目活動(AR-AMS0003)》屬于CDM 方法學體系,涉及紅樹林項目的開發條件規定。《構建濱海濕地的方法學(VM0024)》《潮汐濕地和海草恢復方法學(VM0033)》屬于VCS 方法學體系,規定了濱海濕地碳匯項目開發的條件。在實踐方面,美國、澳大利亞、肯尼亞等國家對海洋碳匯交易開展了探索,其中最有借鑒意義的是美國佐治亞州在2015 年提出的有關海洋碳匯交易市場建設的“三步走”戰略,即明確藍碳法律地位、出臺藍碳核算標準、審查符合要求的碳匯項目投資方,為我國海洋碳匯交易市場框架的構建提供了經驗[20]。
2015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生態文明體制改革總體方案》,明確要求建立增加海洋碳匯的有效機制。2016 年,國務院印發《“十三五”控制溫室氣體排放工作方案》,明確提出“探索開展海洋等生態系統碳匯試點”。2017 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海洋局聯合發布《“一帶一路”建設海上合作設想》,提到“加強海洋領域應對氣候變化合作”和“加強藍碳國際合作”作為未來“一帶一路”倡議開展國際合作的重點之一。2019 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國家生態文明試驗區(海南)實施方案》明確提出“開展藍碳標準體系和交易機制研究”。2020 年《聯合國氣候行動峰會:中方的立場和行動》中提到“開展海平面監測評估工作,開展藍色碳匯研究及試點工作,開展海洋生態修復”。2021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關于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實施意見》提到要“豐富交易品種和交易方式”并“將碳匯交易納入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
在以上政策文件的支持下,我國積極推進海洋碳匯的標準研究和實踐。廣西壯族自治區地方標準《紅樹林濕地生態系統固碳能力評估技術規程(DB45/T 1230—2015)》于2016 年正式實施,該標準系統評估了紅樹林固碳現實狀況及其潛在能力和紅樹林濕地生態價值,體現了地方進行海洋碳匯核算的有益探索。2021 年,深圳大鵬新區出臺全國首個《海洋碳匯核算指南》,針對海洋生物和濱海濕地的碳匯總量構建了核算體系,為深圳乃至全國開展海洋碳匯核算提供試點經驗[21]。《養殖大型藻類和雙殼貝類碳匯計量方法 碳儲量變化法》(HY/T 0305—2021)采用基于碳儲量變化方法,即一個養殖周期內成體收獲碳儲量減去幼苗初始投放碳儲量,通過轉換系數計算養殖大型藻類碳匯量,為我國藻類、貝類碳匯量的核算提供技術與方法支撐。《中國海洋碳匯經濟價值核算方法》(報批稿)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用于核算我國海洋碳匯經濟價值的實施方案,使得海洋碳匯經濟價值核算成為可能。在實踐方面,山東省、福建省和廣東省利用區位優勢開展了一系列的探索。例如,中國農業銀行山東分行成功為威海一家海洋企業辦理農行系統首筆海洋碳匯收益權質押貸款,拓展了綠色金融在海洋碳匯交易領域的應用。廈門產權交易中心設立了全國首個海洋碳匯交易服務平臺,有序開發海洋碳匯方法學體系[22]。廣東省“湛江紅樹林造林項目”通過核證碳標準開發和管理組織Verra 的評審,成為我國首個符合VCS 標準和CCB 標準的藍碳項目[23]。以上工作的開展體現了我國對海洋碳匯建設的重視,也為我國海洋碳匯市場的構建奠定了基礎。
通過梳理國內外海洋碳匯交易相關的政策與實踐,得到以下啟示:第一,應形成完備的標準體系。現有海洋碳匯交易的實踐大多圍繞紅樹林展開,難以形成全國通用的標準方案。因此,可以規范海草床、鹽沼、海洋產品養殖等碳匯項目的開發標準與交易流程,充分發揮各類海洋資源的碳匯潛力。第二,應制定詳細的發展規劃。雖然國內外對海洋碳匯給予了戰略指導,但要確保交易有條不紊地推進,需要將其納入國家和地方發展規劃并制定詳細的實施要點,對海洋碳匯交易試點、評審、監督等工作加強政策指導。第三,應健全海洋碳匯的保障制度。目前我國海洋碳匯的規章制度集中于地方層級,其權威性與普適性有限。另外,海洋碳匯交易中各主體的權責界定、利益分配、項目實施面臨諸多不確定性。因此,有必要從法律、經濟、技術等方面加強海洋碳匯交易的保障,系統構建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發展機制。
我國海洋碳匯交易機制的發展機制主要包括動力機制、實現機制和保障機制,如圖1 所示。其中,動力機制是海洋碳匯交易的引擎,實現機制是海洋碳匯交易的關鍵,保障機制是海洋碳匯交易的基礎。這些機制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共同促進海洋碳匯交易的實現。

圖1 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發展機制
海洋碳匯交易的動力機制是指為維持海洋碳匯交易不斷運作所需的動力及其產生機理。因此,海洋碳匯交易的實現需要以政策環境作為推力,利益動機作為引力,社會責任作為壓力。
2.1.1 以政策環境作為推力
碳交易市場的重啟為海洋碳匯的市場化運作提供了重要的契機。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自2021 年7月16 日正式上線交易以來,總體運行平穩;控排企業可購買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用以抵銷碳配額清繳。當前,由于海洋碳匯項目核算方法學還未經CCER 備案,暫時不能參與到碳市場交易中。但隨著近年來我國海洋碳匯的方法學體系的不斷完善,交易制度已具備科學的核算依據和技術支撐。此外,海洋碳匯交易實現海洋生態產品價值的重要市場化手段,是對“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政策響應。《關于建立健全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的意見》中要求探索碳匯權益交易試點,山東、浙江等地區運用綠色金融的手段,以基金和貸款的形式為海洋碳匯項目的發展保駕護航,“金山銀山”保護“綠水青山”、“綠水青山”轉化為“金山銀山”的良性政策循環局面逐漸形成。
2.1.2 以利益動機作為引力
從外在條件出發,海洋碳匯交易的利益動機包括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我國國土面積約1/3 是海洋,是名副其實的海洋大國。建設海洋碳匯交易市場不僅可以為應對氣候變化做出重要貢獻,還可以為我國在國際氣候談判中的政治訴求創造充分的機遇、爭取更多的政治利益。海洋碳匯交易的經濟效益體現在供給方通過在碳匯交易市場上出售海洋碳匯量獲取收入,需求方通過買入碳匯抵消自身碳排放量降低了碳減排成本,從而促進經濟效益和生態效益的協同。從內在需求認為,親環境動機可以促進個體或群體為海洋碳匯資源的開發付費從而推動碳匯交易[24]。參與者為了獲得良好的企業形象和實現自我價值的需要,或為了避免社會聲譽和身份地位遭受損失,而傾向于做出符合政策規定或社會輿論的選擇,即參與海洋碳匯交易。
2.1.3 以社會責任作為壓力
在海洋碳匯交易管理中,政府社會責任體現在需要維護海洋碳匯資源安全并充分發揮碳匯資源價值,實現區域海洋生態環境經濟的協調發展。由于政府是海洋生態環境治理的第一責任主體,面臨著構建服務型和績效型政府的壓力。在這樣的責任要求下,政府有義務從戰略規劃和頂層設計出發,為海洋碳匯交易制度的構建提供必要的政策支撐和交易環境。對于企業來說,“雙碳”目標對能源密集型企業提出了新挑戰,企業除了追求生產利益外還要完成額定的碳減排目標,高碳排放企業選擇參與海洋碳匯交易,不僅有助于降低碳減排成本,也是承擔碳減排社會責任的重要體現。對于海洋碳匯的供給方而言,如海洋牧場企業,不僅要滿足市場對海洋產品的物質需求,還承擔著保護海洋生態環境的社會責任。海洋產品經營企業在綠色轉型升級的壓力下,通過開發海洋碳匯項目可以最大限度地發揮海洋資源的外部性,滿足消費者對海洋產品經濟價值和生態價值的雙重追求。
按照交易市場機制的不同,我國海洋碳匯的交易市場主要分為履約市場和自愿市場。履約市場是指控排企業為了達到額定的碳排放目標選擇購買碳匯實現履約,主要包括聯合國清潔發展機制(CDM)、CCER下的碳匯交易。自愿市場是指為實現企業社會責任或塑造綠色形象自愿購買碳匯以抵消其碳排放,主要包括國際上核證碳標準(VCS)、黃金標準(GS)和中國綠色碳匯基金會機制下的碳匯交易[25]。由于海洋碳匯交易市場的建設與發展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長期過程,需要有序地逐步推進。本文根據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實踐情況,綜合考慮交易環境、交易動機與市場機制的演變,分階段探討了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實現路徑。
2.2.1 以自愿市場為主的探索階段
由于自愿碳市場碳匯項目的審核流程相對于CDM 機制更為簡易,規模門檻小,對于項目開發方來說開發成本較低[23],因此在海洋碳匯交易發展的初始階段,可以以自愿碳市場為主開展探索。
探索階段的供需主體分別擁有海洋碳匯資源的機構和有自愿減排意愿的組織或企業,交易模式呈現“政府主導+企業配合”的特點。由于當前海洋碳匯市場建設并不成熟,各利益相關方通常因未知的風險對項目開發和交易持觀望態度。而沿海地方政府擁有海洋資源的管理權,政府直屬的海洋碳匯資源管理機構(如紅樹林保護區管理局)可以作為碳匯量的所有者和交易主體直接參與到海洋碳匯項目開發中,通過增加海洋碳匯資源和固碳效益獲取碳匯量,并依據自愿市場下的核證方法和標準開發碳信用進行交易,所得的資金反哺于海洋碳匯資源的保護。此外,有社會責任和減排壓力的社會組織可以響應政府的號召參與到自愿碳市場交易中,通過協商轉讓的方式購買碳匯量,配合政府共同完成項目交易。我國首個藍碳碳匯項目“湛江紅樹林造林項目”為該階段相關工作的開展提供了借鑒[26]:該項目中湛江紅樹林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和北京市企業家環保基金分別為交易的供需雙方。該項目按照自愿碳市場的VCS 標準進行開發和核證,是我國在海洋碳匯項目交易領域的創新,也符合上述交易模式的設定。
在具體的實施方面,可以先由具備海洋碳匯研究與工作基礎的地區開展試點,為將海洋碳匯項目納入履約市場積累經驗。對于有意愿參與海洋碳匯交易的企業要給予一定的經濟鼓勵,如根據碳匯項目的成交價進行直接補貼,或允許購買碳匯的部分金額抵消企業納稅額[27]。在碳匯交易的類型方面,可以借鑒林業碳匯項目的經驗,先開發沿海生態系統碳匯資源(紅樹林、海草床、珊瑚礁等),再對漁業碳匯類型(貝藻養殖、魚類養殖)開展探索性嘗試。同時,要逐步完善海洋碳匯交易的相關法規和標準,規范海洋碳匯量的監測、核查、報告和監管體系,開展海洋碳匯交易平臺和信息服務平臺的建設工作。
2.2.2 自愿市場到履約市場的過渡階段
在試點地區自愿碳匯市場探索的基礎上,可以逐步擴大海洋碳匯項目的交易范圍和規模,政府減少對海洋碳匯資源的直接配置和對市場活動的干預,完成從自愿市場到履約市場的過渡階段。
過渡階段的需求主體除了有自愿減排意愿的組織外,還應該包括目前碳市場中具有強制減排義務的企業(如發電企業),該階段的交易模式呈現“政府監管+企業自主交易”的特點。海洋碳匯的供給主體除了擁有海洋碳匯資源的機構,還應廣泛吸納從事沿海生態修復的企業以及個體養殖戶。這些組織或個體在取得海域使用權的前提下,根據項目的規模和特征選擇項目適用的VCS 或CCER 的開發標準進行前期設計,進而通過第三方機構核算碳匯量并論證項目的額外性,采取協議轉讓或單向競價的方式出售碳匯量。政府的角色應該由海洋碳匯交易中的開發者轉變為監管者,重點在項目供給雙方資質審查、交易標準制定、交易過程的信息公開等方面進行監管,保障交易過程的公平公正。此外,該階段需要肯定海洋碳匯項目產生的碳信用對于強制減排企業的碳抵消作用,參照林業碳匯項目的交易規則和流程,將海洋碳匯項目納入履約碳匯市場。對于有減排義務的企業來說,由于海洋本身的固碳效率高,相比其他CCER 項目來說,更具有經濟優勢和環境優勢,因此,為了抵消多余的碳排放量,該部分企業會成為交易體系中重要的買家,使得海洋碳匯的需求量大幅度提高。
在該階段的實踐中,可以鼓勵沿海地方政府廣泛參與到開發活動中,擴大原先交易的試點范圍。由于該階段的主要目的是在履約市場中初步探索交易機制,因此有必要保留自愿碳匯市場并以其為主,以履約市場為輔。具體可借鑒我國碳排放清繳的規定:“CCER 抵消比例不得超過應清繳碳排放配額的5%”[28],對海洋碳匯項目的抵消比例加以限制。在碳匯交易類型上,可以依托國家級海洋牧場示范區開展漁業碳匯類的項目,明確該類項目與沿海生態系統碳匯項目的區別與聯系。同時,為了提高供需雙方的積極性,可以通過簡化交易流程、免收交易費的方式減少交易成本,并培養一批能夠提供海洋碳匯技術與政策咨詢服務的第三方機構,為交易主體提供優質便捷的服務。
2.2.3 以履約市場為主的成熟階段
隨著海洋碳匯市場化程度的不斷提高,海洋碳匯交易將進入成熟階段,該階段的交易機制可以履約市場中的CCER機制為主,實現海洋碳匯的市場化運作。
成熟階段海洋碳匯交易的供需主體類型相比過渡階段沒有較大差別,但可以擴大強制減排覆蓋行業的范圍,將化工、建材、鋼鐵等行業企業納入碳市場,以增加對海洋碳匯量的需求程度。該階段的交易模式呈現“平臺運作+企業強制交易”的特點。經過探索階段和過渡階段的經驗積累,海洋碳匯交易平臺的基礎功能建設不斷完善,可以承擔項目效益評估、項目審定與核查、信息收集與披露等工作,實現海洋碳匯項目交易的全過程運作。政府主要從宏觀層面對海洋碳匯交易市場進行管控,定期對平臺運作情況進行驗收,在市場失靈時通過經濟手段進行調控,不再直接參與市場運作的監督。此外,為了體現海洋碳匯市場交易的強制性,可以結合碳中和目標,先由國家為各級行政區制定碳中和進程年度目標,再由區域分解到本行政區域內有履約義務的企事業單位。對于完成目標有困難的地方政府,允許其向已完成目標且擁有海洋碳匯量的政府購買海洋碳匯;對于區域內企事業單位,可通過購買海洋碳匯量或相關的海洋碳匯產品抵消碳排放,以完成年度碳中和目標。在這樣的運作機理下,可形成橫向府際之間、縱向政企之間多元化的海洋碳匯交易機制,更充分地適應該階段的海洋碳匯市場建設目標。
在該階段的實施過程中,要總結歸納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模式與經驗,將成熟成功的“中國方案”向國際推廣。首先,可以立足于“21 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沿線國家藍碳合作計劃”,在海洋碳匯項目開發、海洋碳匯標準對接、海洋碳匯交易市場推廣方面與各沿海國家開展合作。其次,在國內完善的海洋碳匯交易機制基礎上,逐步將市場向全球開放,吸引更多國際主體的參與和國際組織的認可,使得我國的海洋碳匯交易市場拓展為國際化市場。最后,我國要把握在海洋碳匯交易方面的優勢,助推海洋碳匯納入國際碳交易市場,使其成為國際CDM 機制下的交易類型,爭取在海洋碳匯領域搶占國際制高點。
海洋碳匯交易的順利運行必須建立完善的與之相適應的保障機制作為支撐,主要包括法律保障機制、資金保障機制和技術保障機制。
2.3.1 法律保障機制
完善的海洋碳匯交易保障機制需要建立在嚴格的法律保障基礎上。雖然我國出臺了海洋碳匯相關的政策文件對海洋碳匯交易給予戰略指導,但由于海洋碳匯在碳市場中還屬于新興領域,針對海洋碳匯的法律法規仍然較少。
將“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和“自下而上”的基層探索相結合,可以協同推進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法律保障。“自上而下”指的是中央政府先進行頂層設計,再由地方政府制定法規實施細則。由于我國已開展研究制訂應對氣候變化法的工作,可以在總則部分明確海洋碳匯的概念、內涵和權屬,在專章部分制定海洋碳匯資源的開發和利用的原則與程序。在《碳排放權交易管理辦法(試行)》《溫室氣體自愿減排交易管理暫行辦法》等碳交易市場相關的管理條例中,補充海洋碳匯項目交易的程序性規定,承認海洋碳匯項目的碳抵消信用在碳市場的作用,并對交易主體資格審查、權責劃分、收益歸屬以及其他注意事項加以說明[19]。在此基礎上,將海洋碳匯建設納入沿海地區的區域發展規劃,允許地方政府根據當地經濟發展現狀與碳匯資源稟賦對相關立法進行細化和補充,從而實現中央與地方的立法聯動。“自下而上”指的是通過地方先行實踐推動頂層設計。由于海洋碳匯資源的分布具有區域性特征,近年來一些沿海省份在海洋碳匯的保護與開發方面做出了有益的嘗試。天津、上海、廣東是我國地方碳交易試點地區,憑借海洋碳匯資源優勢與碳交易市場建設的經驗,可以開展海洋碳匯資源開發與交易市場建設的立法工作。在地方法規與實踐的基礎上,中央政府可以根據地方經驗進行頂層設計,進而完善相關的法規條例,推動海洋碳匯交易的全局建設。
2.3.2 資金保障機制
海洋碳匯作為一種新興的生態產品,具有增值性、稀缺性和產權化程度不高的特點,各個環節都離不開資金支持,因此海洋碳匯交易的融資渠道應盡量多元化。
建立公共財政為主、多渠道融資為輔的海洋碳匯交易資金保障機制。具體而言,可以通過加大政府財政資金投入、拓展海洋碳匯貸款模式和設立海洋碳匯發展基金相結合的方式作為海洋碳匯交易發展的資金保障。在海洋碳匯交易建設初期會產生大量的沉沒成本,政府作為公共利益的代表,在這個階段應加大對海洋碳匯項目開發的資金投入。目前,我國為保障海洋生態環境修復活動下發了財政轉移支付資金,中央政府可以從其中整合一部分專門用于海洋碳匯資源開發與保護;沿海各省級財政部門可以在此基礎上發放配套資金,對資金的分配、撥付、使用等環節進行監督,為海洋碳匯項目的參與者提供有效支持。隨著海洋碳匯市場機制的不斷成熟,可以引入社會資金拓寬融資渠道。在海洋碳匯貸款模式方面,可以發揮政策性銀行的作用,創新海洋碳匯項目的信貸政策和模式,在貸款利率、貸款期限方面給予優惠政策,靈活規定質押形式與還款方式。同時,政府要鼓勵商業銀行加大對海洋碳匯信貸的發放力度,考慮以減碳量遠期收益權為質押,提升海洋碳匯信貸產品的功能。此外,海洋碳匯項目的開發與交易市場的建立也可以設立專門的海洋碳匯基金,從機構組建、資金來源與運作、激勵手段等方面進行設計。在基金的監管方面,可以通過組建碳匯基金委員會、接受社會群眾監督、定期信息披露等方式進行,確保基金募捐與使用合法合規。
2.3.3 技術保障機制
海洋碳匯交易的基礎是海洋增匯項目,而該類活動具有很強的技術性和專業性,在項目的設計、實施、計量和核證等過程中,需要遵循嚴格的程序和規定。為了保障海洋碳匯項目的順利開展,可以依托高校和科研院所組建專業的海洋碳匯研究與管理機構,開展海洋固碳機理研究、增匯技術效益評估、碳匯量監測核查等工作,為海洋碳匯交易提供堅實的技術保障。
在基礎理論研究方面,可以整合海洋生態、海洋遙感、海洋經濟等多學科的力量,針對生物碳泵與微生物碳泵耦合儲碳機制、不同時空尺度下海洋碳庫的變化趨勢、海洋碳匯對環境條件變化的響應等問題開展研究,理清海洋生態系統的儲碳機制及其關鍵環節[29]。在海洋增匯技術方面,要以海洋儲碳原理為基礎,明確各類技術的適用性,對海洋人工上升流、濱海生態系統修復、藻類貝類養殖、海洋施肥等海洋增匯項目的實施情況開展環境影響、環境風險和經濟效益分析,核算不同措施及其組合的凈碳匯能力。在海洋碳匯監測核查方面,按照試點先行、總體部署的原則,系統進行海洋碳匯核查技術體系設計,建立海洋碳匯生態系統監測、海—氣通量監測評估的業務體系,運用實地調查和數值模擬等方法,對重點海域、典型海洋固碳資源開展碳匯儲量和碳年埋藏速率的監測評估工作,全面收集數據資料,完善現有海洋碳匯的測算體系。在此基礎上,將海洋碳匯監測設備融入海洋新型基礎設施建設框架,建立國家級海洋碳匯信息共享平臺,并增設海洋碳匯動態監測模塊,實現海洋碳匯多源數據的互聯互通。
本文從動力機制、實現機制和保障機制方面詳細探討了我國海洋碳匯交易的發展機制,主要結論如下:①國內外海洋碳匯交易的經驗表明,完備的標準體系、詳細的發展規劃和健全的保障制度是構建海洋碳匯交易市場的重要條件。②我國海洋碳匯交易需要在政策環境、利益動機和社會責任三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逐步推進。③我國應分階段逐步有序地推進海洋碳匯交易建設:初始階段可以自愿碳市場為主,交易特點為“政府主導+企業配合”;過渡階段需要引入履約市場,交易特點為“政府監管+企業自主交易”;成熟階段可以履約市場為主,交易特點為“平臺運作+企業強制交易”。④海洋碳匯交易的運行還需要法律、資金和技術方面的保障作為支撐:在法律方面需要將頂層設計與基層探索相結合開展立法;在資金方面需要在公共財政的基礎上通過多渠道進行融資;在技術方面要組建專業團隊開展海洋固碳機理、增匯技術效益評估、碳匯量監測核查等工作。
未來我國的海洋碳匯交易可以率先在沿海地區開展交易試點,并建設藍碳特色示范區;通過經濟手段激勵海洋碳匯項目的開發,并將其納入地方政績考核內容,推進海洋碳匯交易的發展進程。在科學控制藍碳交易配額總量的前提下,可以適當提高國家核證減排量的交易比例,通過加強宣傳,使得全社會充分認同海洋碳匯的重要性并積極參與市場建設。同時,也要注意海洋碳匯交易與其他海洋管理政策的銜接,通過生態補償減少增匯減排可能帶來的損失,建立以可持續發展為導向的海洋碳匯市場。綜合考量以上因素,方能制定體系完備的海洋碳匯交易機制,推動我國成為碳匯大國,助力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