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忠,胡子君
(河北大學 法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
進入21 世紀,尤其是近10 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社會的發展,刑事犯罪呈現新的趨勢。除刑事案件總量仍在高位徘徊外,刑事犯罪結構發生明顯變化,輕刑案件數量增長明顯。據統計,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數量占總案件數量的比重,從2000年的53.9%上升至2020年的77.4%[1]。同時,案件審理過程中“案多人少”“效率低下”的問題也愈加突出。為有效應對上述問題,在兩年試點的基礎上,我國于2018 年10 月26 日,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式在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中予以確立。幾年來,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運行逐漸規范化的同時,某些程序性環節也出現了實踐中認知不一、做法各異的情況,被告人上訴問題即是其中較為突出的一種。針對認罪認罰被告人在獲得認罪認罰利益后提出上訴這一“違約”現象是否合理,基本態度應為保障還是限制,不同地區、不同機關衍生出了不同的態度和做法。學界中,對該問題的認識同樣始終存在分歧,并逐漸形成了“保障上訴權”“限制上訴權”“分類型處理”三種主要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應否賦予被告人上訴權,本質上是個價值選擇問題,出于公正價值導向、避免出現冤錯、與既有《刑事訴訟法》關于上訴的規定相協調等目的,現階段不應對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被告人的上訴權進行任何限制[2-4]。第二種觀點認為,我國應當借鑒域外立法經驗,以上訴理由的列舉性規定為基礎構建上訴審查程序,以反映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的“合意”特點,并進一步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訴訟效率[5-6]。第三種觀點則主張對認罪認罰案件按一審審理程序進行分類處理,一審適用普通程序或者簡易程序審理的案件中,允許被告人提起上訴;而一審適用速裁程序審理的案件,被告人上訴權應當受到限制[7-8]。
筆者認為,探討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的上訴問題,需要論及以下三個關鍵內容:一是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上訴問題的背后是否存在制度性原因;二是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上訴問題的解決是否有必要觸及上訴權的存廢;三是上訴權的存廢是否影響認罪認罰從寬案件效率高低的重點。對這三個問題的回答,不僅需要制度層面的價值分析和對法律文本的梳理與正確解讀,更需要司法實踐中有效數據的支持和深入的實證分析。因此,本文將從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行以來的司法大數據和600份裁判文書的分析入手,重點考察認罪認罰從寬案件被告人上訴的理由,分析上訴背后存在的原因以及上訴理由與二審結果之間的關聯關系,在此基礎上針對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被告人上訴權的去留問題得出較為客觀的結論。
從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布的數據來看,2021年全年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率超過85%,一審服判率96.5%,高出其他刑事案件22個百分點[9]。雖然上訴率整體不高,但上訴案件基于數量龐大的認罪認罰案件來說[10]仍然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在此,本文以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二審裁判文書為樣本,梳理文書中所載明的上訴、抗訴理由與二審裁判結果之關系,為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上訴權行使情況的研究提供實證基礎和分析路徑。
在樣本選取上,主要依托檢索功能相對強大的“北大法寶”數據庫,首先通過全面檢索、按時間分層抽樣、人工剔除不合格樣本的方式①,獲取了600份一審法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處理后,因被告人上訴或者檢察機關抗訴而進入二審程序案件的裁判文書。然后通過閱讀裁判文書,人工提取“案由”“一審量刑建議”“一審裁判結果”“上訴理由”“抗訴理由”“二審裁判結果”“二審裁判理由”等關鍵信息,運用描述統計和交叉分析等方法,對上訴、抗訴狀況與二審裁判結果之間的關系進行分析。在觀察視角上,以上訴理由、上訴效果、裁判理由為主要觀察對象,同時關注抗訴理由、抗訴效果問題。
雖然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提出上訴一般不需要具備法定的理由,然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七十九條對上訴狀內容一般應包括上訴理由的要求,大多數當事人仍然會將其對一審裁判的不滿表達在上訴理由中。因此,對上訴理由進行統計并將之與裁判結果進行對比分析,有助于發現上訴理由與裁判理由之間的真實關系,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揭示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上訴人提出上訴的目的。
通過對所選文本的分析發現,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上訴、抗訴理由中,除《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第二百三十八條規定的一審裁判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適用法律錯誤、量刑不當、一審審判違反法定程序五大理由外,還出現了與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特點相關的內容,如上訴人認為一審法院違規未采納量刑建議、被告人認罪認罰不自愿、被告人希望與被害人繼續協商,以及檢察機關針對被害人上訴行為提出技術性抗訴等。因此,本文根據判例信息中的實際情況將上訴、抗訴理由進行進一步詳細劃分。針對部分上訴人未明確理由類別的情況,按照其具體請求內容進行分類,如將“行為系見義勇為而非犯罪”②歸入事實不清、“希望適用緩刑”③歸入量刑過重。按照該種歸類方式,統計上訴、抗訴理由(見表1、表2)。

表1 上訴理由統計

表2 抗訴理由統計
從上訴的理由來看,上訴人以“原判量刑不當”為由提出上訴的案件數量最多,有487件;認為原判認定事實不清的有122件、證據不足的有17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23件案件中的被告人明確希望通過二審程序爭取時間,用以與被害人和解或獲取社區矯正意見書,以實現獲取二審中量刑減讓的目的。同時,以一審法院未采納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為理由提出上訴的有34件⑥。而對于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開始就持續受到學者們關注和擔憂的認罪認罰不自愿問題[11-13]在實踐中并不明顯(至少從上訴人認知方面并不明顯),僅有2%的被告人以此為理由提出上訴。
至于抗訴理由,則比較單一,主要表現為技術性抗訴和未采納量刑建議兩大類。從裁判文書文本上進一步分析發現,多數檢察機關所提出的事實不清或者適用法律錯誤也與法院未采納量刑建議直接相關。由此表明,相對于上訴人上訴原因的多元化,檢察機關決定是否抗訴的關注點實際在于認罪認罰程序具結書中達成的結果有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有沒有受到法院或當事人的尊重。值得注意的是,數據同時表明檢察機關對于技術性抗訴的熱情沒有預期的高——與同期上訴案件數量對比,只有45件案件的二審程序是由檢察機關以“技術性抗訴”的方式引發的,大約占所選取樣本中全部案件的8%——這與學術界對該問題的研究熱情顯然差異甚大。
二審程序可以經由單方上訴、單方抗訴、上訴+抗訴三種途徑引起,通過對三種不同途徑引發二審程序的案件數及其裁判結果的對比分析,可以清晰地反映出不同途徑引發的二審程序實際審理結果之間的差別。如表3 所示,盡管被告人上訴是引起二審的主要原因,但大多數被告人的上訴目的沒有實現——大約87%的案件二審法院作出維持原判的裁定,與同期非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約61%的維持率⑦相比,高出約26個百分點。上述數據表明,一方面,在二審之前的刑事訴訟過程中通過認罪認罰從寬確實過濾了部分案件,從而使得上訴率呈現較低的態勢;另一方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確立也使得被告人的上訴更難產生實際效果。在另外12%獲得改判的案件中,由于上訴不加刑原則的約束,被告人通過二審獲得了較原判為輕的量刑處罰。另有約1%的上訴案件上訴人選擇了撤回上訴。

表3 上訴抗訴結果的交叉列表
而在上訴、抗訴并存的案件中,呈現出的裁判結果則有不同的特點。首先,維持原判的案件數大大減少,占比約為40%,比單獨上訴案件降低了47個百分點。其次,與之相對應,改判案件的比例大幅提升至35%。而在改判案件中,加重處罰的占到了70%以上。這反映出兩個主要問題:其一,由于檢察機關抗訴的同時存在,此類案件中上訴的任意性特點被大大抑制,二審審判的實質效能得到相應提升;其二,與單方上訴案件相反,同時上訴、抗訴的案件一經改判,被告人全部被加重了刑罰,這也從另一方面反映出認罪認罰案件“從寬”因素對量刑的實際影響。另外值得注意的是,20%的案件最終被同時撤回上訴和抗訴,這反映出在技術型抗訴領域,檢察機關行使權力時仍保持必要的謙抑性——若上訴人決定撤回上訴,檢察機關也傾向于同時撤回抗訴以維護認罪認罰協議的效力。
與被告人單方上訴案件相比,由檢察機關單方提起抗訴的案件數量實際非常少,大約只占全部上訴抗訴案件的4%。在這部分案件中,45%的案件獲得了維持原判的結果,另外約有32%的案件裁判結果被加重,是裁判結果被減輕的案件的1.4倍。
與上訴人所提出的上訴理由相對應,研究二審法院變更原審裁判的理由(見表4)更有助于發現二審法院對待認罪認罰案件的裁判規律。從表5可以看出,在二審減輕刑罰的理由中,出現新事實、新證據已經成為第一大類(47%)。需要說明的是,此處的新事實、新證據并非傳統認知的與犯罪事實有關的證據,而主要為在上訴所爭取的時間中,上訴人與被害人達成和解(42%),取得社區矯正機構的調查評估意見(33%),主動退繳違法所得、主動繳納罰金(30%)等情況。原判量刑不當為二審法院減輕被告人刑罰的第二大原因(24%),但一審結果與檢察機關量刑建議是否一致不屬于評判量刑不當的標準,實踐中甚至出現一審法院采納量刑建議,但二審法院認為量刑建議不當,故而改判的例子⑧。同時,在17%的案件中,法官認為一審法官無正當理由不采納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行為應予糾正。整體而言,因為原判事實不清、適用法律錯誤⑨而改判減輕刑罰的情況并不多見,除此之外,還存在因人道主義原因⑩減輕上訴人的刑罰的少量情況。

表4 二審變更裁判的理由

表5 二審采納新事實、新證據的具體類型
從加重刑罰的理由來看,68%的二審案件以“被告人上訴行為導致原認罪認罰失效”為改判理由,總體來看比較集中。從裁判文書字面來看,加重刑罰的文書中法官仍然會對全案的事實、證據問題進行全面審查,但更傾向于從認罪認罰的效力存續角度來對理由進行論述。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在上訴本身是否意味著上訴人對認罪認罰的反悔、能否導致認罪認罰失效這一問題上,不同法官在裁判中存在明顯的意見分歧?。
對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上訴理由及其二審裁判情況的觀察,為我們從二審程序視角審視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運行狀況提供了可能,同時也使我們意識到,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的上訴絕非一個可以獨立看待的問題。實際上,在因上訴而引起的二審程序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本身的缺憾、其與相關制度在協同運作中存在的裂隙、當事人權利及國家權力之間的扭結等都有一定的顯現。
從前述統計數據可以看出,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上訴中直接否定一審定罪結果的比較少,與之相對應,絕大多數案件中的上訴人(85%)都提出了量刑過重的理由。有學者指出,部分被告人在一審中與檢察官達成了認罪認罰從寬協議,在獲得從寬判決后隨即以量刑過重為由提起上訴,目的是希望利用“上訴不加刑”原則獲得更輕的判決[14]。也有學者通過調研發現,大量的缺乏實質依據的、以量刑過重為由提出的上訴中,存在“被告人并不關心撤回上訴與否、二審駁回與否,其只是以不息訴的方式拖延時間,達到留所服刑的唯一目的”[15]的現象。從客觀上來看,對被告人上訴的內心真實狀態進行揣摩是較為困難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無論出于何種內心起因,選擇“量刑過重”作為上訴理由已經反映了被告人對一審判決的實際感受,期待通過上訴獲得量刑減讓也是被告人的真實需求。而從本文數據來看,在上訴引發的二審法院從輕改判中,65%的案件出現了“實改緩”的結果(見表6),其中的變化幅度也從側面印證了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一審量刑上的較大彈性。

表6 刑罰減輕類型
對于部分案件來說,被告人對于一審“量刑過重”的感受來源于一審所判刑罰重于認罪認罰具結書中所載的量刑建議內容。如在戴某詐騙案中,通過認罪認罰,檢察機關確定的量刑建議為“判處被告人戴某有期徒刑八個月,適用緩刑,并處罰金人民幣1萬元”,而一審法院的判決結果則為“有期徒刑八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1 萬元”,兩者之間存在本質的區別,直接導致被告人提起上訴?。而對另一部分案件而言,被告人“量刑過重”的感受來源于量刑建議幅度、自身量刑預期與法院量刑結果之間的差異。以賀某妨害公務案為例,公訴機關量刑建議為“有期徒刑十個月,可以適用緩刑”,法院一審裁判中確定刑期為“有期徒刑十個月”,而賀某隨即以“量刑過重,請求適用緩刑”為由提起上訴?。該案量刑建議中,“可以適用緩刑”這一內容很容易令被告人對緩刑產生較高的心理預期,一旦沒有實現,被告人就極有可能通過上訴方式來表達不滿。當然,在部分案件中還存在著認罪認罰程序中解釋說明不足、未能引導當事人充分理解認罪認罰含義、因檢察機關虛假承諾或辯護人無效辯護而導致的量刑上訴[16]。
在一審判決采納了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情況下,檢察機關能否通過技術性抗訴的方式來對抗被告人的上訴,以規避“上訴不加刑”的限制,是實踐中爭議比較大、討論比較熱烈的問題。從本質上來講,這反映了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性質的認知差異以及對被告人接受認罪認罰后反悔的態度。整體來看,檢察機關傾向于認可技術性抗訴的合法性,認為技術性抗訴是遏制上訴人非正當行使上訴權的重要手段[17-19]。而學術界態度則相對比較謹慎,有學者主張通過細分被告人上訴類型的方式來確定技術性抗訴的范圍,如僅能針對技術性、表演性的虛假認罪認罰提出抗訴[20];也有學者主張應當嚴格執行《刑事訴訟法》關于檢察機關提起二審抗訴的規定,在一審裁判沒有錯誤的情況下,禁止檢察機關提起“技術性抗訴”[7]。
然而,通過本文數據可以看出,與從學理層面對技術性抗訴的合理性所進行的熱烈討論不同,實踐中檢察機關對于實施技術性抗訴的熱情并不高——只有不到8%的上訴案件中檢察機關實際實施了技術性抗訴,這在一定程度上展現出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檢察機關對抗訴權的克制行使。究其原因,固然有嚴格恪守法律規定、權力行使謙抑化等方面的因素,但更為實際的可能在于檢察機關能夠投入到該項工作中的資源是有限的。以2018—2020年3年間的全國刑事案件抗訴數量[21-23]來看,最多不超過9000件,而僅2020年一年全國法院審結認罪認罰案件就達79.5萬件[10],若按95%服判率[23]計算,因上訴引發認罪認罰從寬二審案件數量達到近4萬件之多(見圖1)。這一點客觀決定了依靠技術性抗訴的方式來避免“上訴不加刑”結果、進而實現對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被告人的反悔現象進行遏制并不可行。同時,即使跳出數字圖景,《刑事訴訟法》關于抗訴理由的明確限制也是技術性抗訴無法繞開的制度難題?。

圖1 全年檢察機關抗訴案件總數與認罪認罰從寬上訴案件總數對比?
自1979年《刑事訴訟法》制定伊始,我國一直實行被告人“無因上訴”制度,雖歷經1996年、2012年、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三次修改,但其內容均未發生變化。“無因上訴”制度的特點在于:從上訴的實質要件角度來看,并無對刑事上訴利益的要求[24];從上訴的程序要件角度來看,不需要上訴人具體提出上訴理由,只要表達“不服一審裁判”的態度即可啟動二審。縱觀我國刑事司法實踐,承襲自蘇聯[25]的這一立法例已經成為我國刑事訴訟中保障被告人權利、確保程序公正的重要方式。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是否要突破“無因上訴”模式,是一個涉及刑事訴訟制度整體的立法政策性問題,至少需要我們立足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多元價值目標?回答兩個基本問題:第一,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是否真正存在權利供給過剩或者權利過分濫用?第二,通過限制上訴權的方式能否有效解決認罪認罰從寬案件因上訴而影響訴訟效率的問題?
關于認罪認罰程序中權利供給是否過剩的問題,需要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核心模式出發展開分析。其實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建立之初,兩種不同模式的糾結就一直存在:一是控辯協商模式,認為確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本質上就是強調訴訟過程中的控辯協商機制的建立;二是“政策實施”模式,認為所謂“從寬”實際上是對被告人通過“認罪認罰”表現出的社會危害性和人身危險性降低的一種制度性回應[26]。在上述兩種不同的模式選擇中,被追訴人權利供給的方式存在明顯的區別。從控辯協商模式來看,由于法定刑罰成為協商的籌碼,控辯雙方都可以公開而且自由地利用它來促進形成某種可以被稱為“合意刑罰”的判決,好像所涉及的是兩種對等的私人利益一樣[27]155,因此,權利供給的重點在于切實確保被告人在協商中的主體地位。只有充分保障被告人所享有的反對強迫自我歸罪等權利,真正貫徹協商的平等參與、協商結果的不可變更等原則,才能為協商提供合理性基礎。從“政策實施”模式來看,由于司法過程的目的是借助偶然發生的案件來實施國家政策,決策的正當性便主要取決于他們所獲致的正確結果[27]192,由此,刑事訴訟過程權利供給中不可缺少的就是針對實體有誤的裁判進行推翻的權利。
反觀我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際上從未具備“控辯協商”的核心特點。從立法表述來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三條、第一百七十四條規定,認罪認罰從寬案件訴訟過程中,檢察機關應當“聽取”犯罪嫌疑人、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的意見,犯罪嫌疑人“同意量刑建議和程序適用”的,可以適用認罪認罰程序。而《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除規定“人民檢察院提出量刑建議前,應當充分聽取犯罪嫌疑人、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的意見,盡量協商一致”外,其他內容中再未出現“協商”字樣。另外,從認罪認罰具結書的性質來看,認罪認罰具結書是犯罪嫌疑人單方面向辦案機關呈交的保證書,只對簽署具結書的犯罪嫌疑人有約束力,無論是法律上還是道義上,都不具有約束雙方的性質和效力。既然制度并不認可被追訴人與檢察機關之間是平等的“協商”關系,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具結書的簽署過程中也就不可能享有“協商主體”才能擁有的充分程序性權利。那么,在自愿、平等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這一“上游權利”無法得到充分保障的情況下,如果再針對上訴權這一“下游權利”進行限制,必將令認罪認罰程序中的被追訴人權利保障問題更受質疑,進而影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本身的公正性,動搖其公信力。
至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存在上訴權的濫用、需要通過限制權利的方式加以應對的觀點,實際上很難說得通。從數據上來看,我國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服判率已經在2019 年、2020 年連續兩年達到95%以上,遠高于其他刑事案件[22-23]。從邏輯層面分析,通過認罪認罰,被告人雖減讓了一部分訴訟權利,但這并不意味著被告人在選擇認罪認罰的同時放棄了其他訴訟權利。在現有的刑事訴訟制度框架下,被追訴人選擇認罪認罰僅是讓渡了其在法庭審判過程的法庭調查、法庭辯論中的有關程序性權利[28],上訴權的存在并未受到撼動。至于被告人因追求程序性利益而提起的上訴,也不宜一概視為對權利的濫用。比如,根據本文研究發現,部分被告人提起上訴,是為了等待社區矯正機構出具調查評估意見,或者利用二審審理期間爭取與被害人和解。這一現象本質上是由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社區矯正制度、刑事和解制度之間的不協調產生的,被告人在其中并未謀求任何法外權利。司法實踐中,被追訴人若能在二審審理期間實現與被害人的和解,對于消弭犯罪后果、恢復社會關系而言無疑具有積極意義;同理,被追訴人若能在二審中獲得社區矯正調查意見書進而獲得緩刑,也有利于量刑的準確化和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實現。至于實踐中爭議較大的以留所服刑為目的的上訴問題,有學者直接表明其系上訴制度可容忍的“內耗成本”,根本無須回應——對“留所上訴”的苛責態度更多地體現出“家長主義”的訴訟觀[25]。更有學者提出,被告人以留所服刑為由提起上訴,是對上訴權的善用而非濫用[16]。筆者贊成以上觀點,進一步講,即使需要解決該類上訴不合理占用司法資源的問題,也應當考慮從制度完善角度入手,而非通過限制上訴權或者無節制適用技術性抗訴的方式來實現。比如,對于一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判處,如果確實需要判處實刑,在立法中可規定對這類被告人直接留看守所執行剩余的期限處罰,不再移交監獄執行[29]。實際上,認為追求程序性利益的上訴不具備合理性,因而主張進行限制的觀點多多少少來自學術界的“制度潔癖”——認為法律制度的構建應當嚴密無縫隙、不存在任何可利用空間。可從現實角度來講,在或多或少有些不利的條件下,只有或多或少不那么完美的制度是可能的[30],“水至清則無魚”,過分謀求完美本身就是對制度內部彈性和活力的破壞。
應否賦予認罪認罰案件尤其是其中的輕罪案件被告人以上訴權,這本質上是個價值選擇問題[2]。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確實可以以一定比例的錯案率為代價,帶來訴訟效率的整體提升和在全社會范圍內實現司法公正[31]。但需要注意的是,無論從相關法律文件表述來看,還是從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圖實現的社會效果來看,訴訟效率的提升都不是制度構建的唯一價值目標。事實上,在我國“刑事訴訟‘第三范式’發育尚不充分便邁進了刑事訴訟的‘第四范式’”[32]的情況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的本質功能應當是賦予效率化程序(簡易程序、裁程序等)以權利化內涵[33],在這個過程中,效率價值可以說是認罪認罰程序的顯性價值,卻絕不能說是其核心價值。而在明確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權利底色之后,上訴權的“留”與“限”就實際轉化為兩個值得探討的問題:第一,限制上訴權到底能否有助于實現訴訟效率的進一步提升?第二,限制上訴權所付出的制度代價是否值得?這就要求我們將刑事訴訟制度作為一個整體,綜合分析上訴權限制可能帶來的各項效應,以避免一葉障目、不見森林的后果。
從直接效果上看,限制上訴權可以直接減少二審案件的生成,導致認罪認罰程序一審終審的效果,因此必然有促進訴訟效率提升的效應。然而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效率提升只具有相對的可能性:作為層層推進的刑事訴訟程序中的一個環節,上訴權的限制將不可避免地對程序的上下游產生擾動,這些擾動效應也應當被納入我們的考量范圍。從上游來看,限制上訴權將促使被追訴人產生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懷疑和對自身權益保障的擔憂,因而降低認罪認罰的適用率;從下游來看,確有錯誤的一審裁判由于救濟渠道受限,將產生大量再審需求,從而催生新的司法資源消耗點。將這些伴生問題與限制上訴權所獲得的直接效率提升效果進行整體評估,會發現這一改革的實際效果可能遠沒有預期的那么明顯。因此,與其冒著減損被追訴人權利、影響司法公正的風險,將效率提升的希望寄托于對上訴權的限制,不如通過進一步推進案件繁簡分流、優化訴訟程序、完善留所服刑等配套制度來得有效得多。例如,山東省人民檢察院通過量刑建議說理機制的打造,用3 年時間將認罪認罰案件平均辦案周期縮短11.8天[34],就充分驗證了這一思路。
除了上訴權本身的意義,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上訴權的存在還有相當重要的制度意義。一方面,從2016年試點至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只經過了短短不到6 年的發展,無論從制度自身的構建還是與其他制度的協調上,都還可能存在立法者未曾預估的問題,而刑事司法過程中自然萌發的上訴正可以對這些問題進行有效暴露,為進一步的制度改革提供思路和實證基礎。另一方面,通過對上訴率的分析,還可以發現當事人對于第一審法院認定事實的感受以及程序性要素的滿足程度,從而獲得關于第一審裁判正當性的初步印象[35]。因此,相比于保留上訴權所造成的并不明顯的效率減損,保留通暢、順利的上訴渠道可能帶來的制度紅利會更突出。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論思路發軔于國外,然而其制度扎根卻只能在中國。在認罪認罰從寬領域,事實上并不存在一個有說服力的“制度范本”,立足于中國問題的特殊性,理性而富有耐心地解決與改革相伴而生的一系列問題才更符合循序漸進的法治化思路[36]。從這個角度來說,關注我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運行中產生的經驗事實,進而發現制度痛點、推動制度改革,有助于更好地實現法律與社會的互動。我國認罪認罰從寬案件中被告人上訴權的去留問題,從來不僅僅關乎上訴權本身,更關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價值、關乎刑事訴訟制度的整體立場,故立法者需始終秉持應有的審慎態度,警惕貌似一勞永逸的做法背后所隱藏的后續代價。因此,與其消極地試圖通過限制上訴權減少司法資源的消耗,不如積極地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刑事訴訟制度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來看待,認可上訴權帶來的程序公平、權利保障價值,通過保留上訴權的方式使更多的制度問題得以有效暴露,進而從完善量刑協商、推動繁簡分流、協調相關配套制度等方面促進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進一步改革和完善,以真正實現刑事訴訟中公正與效率的協調統一。
注釋:
①筆者在檢索時將檢索條件設置為:第一,全文關鍵詞為“認罪認罰”;第二,案由為“刑事”;第三,審理程序為“二審程序”;第四,審結日期為“2018年10月26日—2021年10月25日”。通過檢索共獲取相關二審裁判文書49058篇。分層抽樣是指根據一定重要變量,把總體分為若干互不重疊的組,然后在各組中進行簡單隨機抽樣的方法。在保證組內同質性、組間異質性的前提下,實際上比簡單隨機抽樣更加準確。人工剔除的原因在于關鍵詞檢索得來的案件并非全部符合本文研究目的,例如,部分案件判決書中的“認罪認罰”是基于二審展開的,也有部分案件中當事人曾經認罪認罰但在一審前或一審過程中已經反悔,均非本文試圖研究的“認罪認罰案件上訴”問題。因此抽取后手動對這類無關數據進行剔除,這對于保持樣本科學性和研究的準確性有重要意義。
②參見伍某盜竊案,湖南省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湘01刑終582號刑事判決書。
③參見吳某危險駕駛案,吉林省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吉08刑終199號刑事判決書。
④主要指上訴人提出家庭困難、個人健康等原因請求減免刑罰。
⑤由于部分案件中當事人提出多重上訴理由,故分項后的理由總數多于上訴案件總數。下文抗訴理由、裁判變更理由、二審采納新事實新證據的理由都具有同樣特點。
⑥未采納量刑建議的情況既包括未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罪名,也包括未采納量刑建議。
⑦在北大法寶數據庫進行同期刑事案件搜索,設定條件為:審結日期“2018.10.26—2021.10.25”,案由“刑事”,審理程序“二審”,搜索可得案件數300348件(其中認罪認罰案件49058件),添加終審結果“二審維持原判”條件后,搜索可得案件數195602 件(其中認罪認罰案件42796 件)。分別從案件總數中去除認罪認罰案件數量后,可得出非認罪認罰案件二審維持率約為61%。
⑧參見鄭某危險駕駛案,河北省石家莊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冀01刑終784號刑事判決書。
⑨適用法律錯誤主要表現為罪名認定錯誤,參見劉某波詐騙、合同詐騙案,山東省臨沂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魯13刑終365號刑事判決書。
⑩人道主義原因主要表現為家庭成員需要照顧,參見黃某賭博案,廣東省江門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07刑終307號刑事判決書。
?部分裁判文書中,法官明確提出了被告人上訴權不可剝奪、不認可技術性抗訴的觀點,參見唐某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案,四川省綿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川07刑終131號刑事判決書。
?參見戴某詐騙案,浙江省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浙03刑終905號刑事裁定書。
?參見賀某妨害公務案,湖南省衡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湘04刑終181號刑事裁定書。
?《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八條明確規定,只有當檢察院認為法院第一審裁判“確有錯誤”的時候,才能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
?公開渠道未搜集到2018、2019年全國法院所審結的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官方數據。
?根據《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價值目標至少包括及時有效懲治犯罪、加強人權司法保障、優化司法資源配置、提高刑事訴訟效率、化解社會矛盾糾紛、促進社會和諧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