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艷
(南京藝術學院,江蘇南京 210000)
漢字,又稱作中文、方塊字,它是語言的記錄符號,是漢語的記錄載體,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之一,它具有六千多年的歷史,漢字的起源有許多說法,例如倉頡造字說、圖畫說、結繩記事說、八卦說等,其中影響范圍最廣的是倉頡造字說。傳說倉頡有四目,觀花鳥蟲獸之形態造字,代替了結繩之法記事記物。他又把先民使用的文字加以搜集、整理、歸納、規范使用,為中華民族文字的創造與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經過數千年的文明發展,漢字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漢字的發展源自人類對于互相信息交流的需求,人類需要用一種符號來統一對世界萬物的表達,這樣可以提高人類溝通的效率。象形文字是中國漢字形成和發展的重要字體結構。從字體形態結構上看,漢字的形態結構從繁到簡;從象形變為象征。從造字原則上看,從表形到表意,再到形聲。
漢字的基本構造有很多種形式,包括上下結構、左右結構、半包圍結構、全包圍結構、左右中結構、上中下結構。每一種結構之間存在不同的比例關系和書寫順序,這些規整的構造字體的方式使漢字整體看上去方正穩定。漢字的形態結構可以分為漢字、部件、筆畫、筆形四個層次。漢字是最高層次,部件是中間層次,筆畫是次低層次,筆形是最低層次。漢字的結構嚴謹復雜、清晰明確,從漢字、部件、筆畫到筆形,每一個層次都經得起書寫者反復地推敲,漢字的結構之美不僅表現在它形態的多樣性,還在于能夠在眾多形式中保持秩序感。
漢字結構具有符號性。漢字的形態結構是一種可視的符號,目的是更加方便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甲骨文的“再現真實”的符號特征尤為明顯,例如“耳”字,它就是人的耳朵的形態,概括性地展示了人耳的外形結構,這種象形文字具備視覺層面和理性符號的特征。
漢字結構具有文化性。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敘畫之源流》中說,“頡有四目,仰觀垂象。因儷鳥龜之跡,遂定書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栗;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是時也,書畫同體而未分,象制肇始而猶略。無以傳其意,故有書;無以見其形,固有畫”。這是最早的“書畫同源”一說。書法與繪畫藝術都是從大自然吸取靈感,文字的基本功能是表其意,繪畫的基本功能是現其形。他們的本質都是“表現”,只不過形式有區分。
漢字結構具有審美性。衛夫人在《筆陣圖》中描述道:“點”如“高峰墜石”,“橫”如“千里陣云”,“豎”如“萬歲枯藤”。點要有石頭從高空墜落一樣的速度和重量。一豎要有枯藤般堅硬的力度。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扭轉提按勾勒出文字形態結構的力量感與節奏感。書法藝術不僅表現了漢字的語言魅力和筆墨的張力,而且體現了中國文人的高雅情操和藝術審美。被世人稱贊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集序》,字體翩若驚鴻、宛若蛟龍。王羲之書寫前期用筆謹慎工整,越往后面情緒愈加高漲熱烈,字體跟著愈加飄逸瀟灑,氣若游絲。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字體與字體之間參差有序,打破局部的平衡保持整體的和諧生動。全文二十多個“之”字,各不相同,即使是同一個筆畫都會有不同的用筆,或直或曲,或重或輕,大小不一,收放自如。王羲之不愿為功名利祿折腰,追求世外桃源的理想生活。正是因為王羲之自身具有獨特的人格魅力與藝術修養,才能在藝術的創作中自由隨心,追求真實。
魯迅先生在《漢文學史綱要》中說道:“漢字具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漢字的美學是形態優雅,發音悅耳,意境深遠。從漢字創意的角度出發,漢字的結構形態在現代設計創新領域具有深遠的探索價值。以現代坐具設計為研究視角,從坐具的材料、形態、結構、美學理念以及所表達的生活方式出發,將漢字藝術融入現代坐具設計中,尋找漢字形態結構與坐具形態結構的契合點,將二維藝術轉譯抽象到三維工業產品。我以“石”字為研究對象,探究“石”字結構在現代坐具設計中的可行性,通過分析其形態語義和深層的思想智慧來探索設計現代坐具。
《說文·石部》:“石,山石也。在廠之下;口,象形。凡石之屬皆從石。”“石”是個象形字。甲骨文的左邊像巖角,右下角的“口”形部分像石塊。金文的巖角形省為“廠”。從“石”字的形態結構演變過程可以看出,它的整體結構變化不大,微微調整了細節,可謂是精巧。德國現代建筑大師密斯·凡德羅提出“少即是多”的設計理念。“少”不是內容的蒼白與空洞,而是恰到好處的留白,可以給觀者留有更多的想象空間。“石”字的形態正是有這種特點,筆畫長短均勻,少而精練,它很適合在現代坐具的結構設計中延伸創新。
在古代文人墨客心中,石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古人云:“玉,石之美者”。寶玉,溫潤光滑,色澤剔透,含光拔萃。在我看來,石頭卻比美玉更加令人著迷,石頭的美是“丑而真”。丑而打破了世人對美的事物傳統定義,石頭千奇百態、鑿空穿眼、虛實相生。石頭的美不似寶玉般質潔細膩,它更加質樸真實,盤曲嶙峋,是一種自然美。工業設計中自然派的設計可以從兩個方面理解。一方面是可持續發展設計,也叫綠色設計。產品能夠在設計、生產、回收的過程中形成良性的循環,資源可以再生。另一方面是自然派設計風格,材料是產品形態的載體,任何產品設計都要協調材料和形態之間的共生關系。自然材料在視覺和觸覺上都會給人真實的感受。北歐斯堪的納維亞設計風格是自然派的代表,材料選擇以自然舒適為主。現代坐具的造型、材料趨向自然化,石頭作為一種自然材料給人親切穩重的感覺,天然的色澤紋理是大自然的杰作,用這種自然形態用來制作坐具會更博得使用者的喜愛。
在現代坐具設計中,產品的造型形態更加多樣與自然,例如丹麥著名設計師雅各布森設計的蛋椅(Egg Chair)和天鵝椅(Swan Chair),蛋椅和天鵝椅在造型設計上有異曲同工之妙,蛋椅的椅身是由曲面構成,線條圓潤流暢,椅面是由皮革材質制成,這樣會讓使用者有更加舒適的體驗。使用者坐在上面休息,就像被大大的蛋殼包裹住,既舒適放松又充滿安全感。天鵝椅因其外形宛若一個靜態的天鵝而得名,兩邊的扶手像天鵝的一對翅膀,它具備優美的雕塑形態和有機造型語言。“石”字本身是象形文字,字形形態結構具備象征符號。從“石”的外形形態思考出發設計坐具,“石”具有獨特的自然形態,它可以為現代坐具設計提供更多的靈感。
“石”字形態結構具有非對稱性、穩定性、簡潔性的特征。這些結構特征在現代坐具設計中具備很大的優勢。現代坐具設計強調結構上精巧化,形式上簡約化,功能上多樣化。1917年里特維爾德設計的紅藍椅是現代主義的經典作品,作者對設計的本質做了如下描述:“結構部件在互相連接的同時并沒有破壞本身的完整性,所以每個單獨的部件都完整的覆蓋在另外一個之上,或者本身就是輔助部件,使得整個椅子的形態真正的超越了材料”。由此可見,椅子形態結構局部與整體的連貫性是設計的核心要素,“石”字形態結構不像其他對稱字體,如“田”“日”“風”等,“石”字具有非對稱的結構特征,如果能夠合理抽象重構,會具有比對稱性字體更優雅的坐具造型。然而在坐具設計中非對稱的字體結構相對于對稱的字體結構來說更具有挑戰性和創新性。第一,非對稱字體結構在坐具結構設計中的力學測算具有挑戰性。第二,非對稱字體結構在坐具局部的結點銜接具有復雜性。第三,非對稱結構美學在坐具形態設計上更具有新穎性。通過以上三點對于“石”字結構的分析,我抽象重建二維字體,將字體形態結構幾何化,將二維的字體形態轉化到三維的家具設計,并且合理巧妙地將其運用到座具的設計實踐中。
明代《素園石譜》中寫道:“石猶近于禪”。石頭是沉著有靈性的,石頭是純粹堅硬的,無論外界如何喧囂雜鬧,我自巋然不動,就像那打坐的老僧般安然篤定。從現在的賞石情況來看,能被稱之為禪石的主要包括以下兩類:第一種是和禪相關的物和人的雕刻石,第二種是能夠體現禪意或者讓人進入禪境的石頭,這里我說的是第二種石頭,人們看見此“石”坐具能夠漸入禪境。人們通過觀賞禪石來解乏解悶,通過觀賞禪石來磨煉心性,通過觀賞禪石參悟人生的哲學。現在人們即使生活節奏飛快,也不忘給自己留點時間,拋去雜念,靜心思禪。從漢字的含義情感表達方面深入思考研究發現,一個漢字組成一個詞語或者句子更能形成語境的表達。“石”(shí)單個的意思作為名詞是石頭,用以比喻堅硬,“石”讀音為“dàn”,則表示一種容量單位。“石”字可以組成詞語如石雕、石壁、石碑、禪石。“石”字可以組成的成語有金石為開、石破天驚。與石有關的詩句有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石頭表達的品質是堅貞不渝,是堅毅品質的象征。“禪石”是情感上的深化,人們將禪學的思想理念寄托到石頭這個載體上,見此石頭就像見到了心中的禪。從坐具材料創新的角度思考,提取石頭的特征,石頭本身形態樸拙,質地枯淡,色相黑白。具有令人安心沉靜的力量,將其與坐具融合,賦予其獨特的情感價值,一人坐一石,獨飲一壺茶,這是一種新的生活體驗。
通過以上幾點對“石”字結構潛在的藝術價值、功能價值、情感價值分析,我發現基于“石”字結構形態的坐具可以繼續深入實踐探究設計。在進行具體的坐具設計實踐時,除了要考慮人機關系注重用戶體驗,還要考慮到材料的選擇,材料的顏色和肌理也會從視覺和觸覺上給人帶來不同的心理感受。
“石”字形態結構具有穩定性,在坐具設計構思中,不斷的抽象“石”字的形態結構,重新構建新的結構關系,在保留“石”字原本的結構框架上,思考現代坐具的結構關系,將字體形態結構抽象轉化成新的形態樣貌,如圖1。不斷思索平面“石”字的立體構架,將“石”字形態結構轉化成椅子的側面形態,滿足椅子的結構需求的同時保留了字形結構的意蘊。在構思造型結構的時候,第一個難點是二維圖形轉變到三維立體結構,結構之間的穿插關系如何調整,這對空間要有足夠的想象力,在滿足字體結構立體化表現得同時,還要考慮到人機工程學的原理,人坐在椅子上面,腿與身體之間彎曲的角度大小,包括后背躺在椅子上的角度大小。尋找人與椅子關系和諧的最佳設計結構。第二個難點是坐具語義的表達,怎樣在坐具上體現“石”字的精氣神,將“石”字的意境表現出來,做到形神兼備。“石”字椅選用自然材料淺色石材,在給人穩重的同時又不會顯得太過沉重。給人帶來踏實穩定的心理感受。如圖2,“石”椅的材料選擇質地堅硬的石材,穩重光滑,適合室外庭院場景使用,能夠很和諧地與室外環境融為一體。

圖1

圖2
通過這次以漢字為創意元素的坐具設計,讓我更加了解了中國漢字的延伸性和再創造的可能性,“石”椅不僅擁有豐富的文化內涵,而且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石的天然質樸的外形,質感和漢字書法富有動感畫意的線條有機結合,本身就寓意了人力和自然的統一。提取石頭精簡的線條,充滿禪意的顏色,保留石頭最原始的質感,用石頭這種天然材料設計出一把符合現代人審美觀念的“石”椅。在進行文字創意的坐具設計過程中,遇到的困難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問題也有不少,并不是所有的漢字結構都適合用來進行坐具設計,找到適合的文字結構需要滿足以下幾點要求:第一是找準可以進行結構轉譯的漢字,有些復雜的字體結構并不適合設計創作。第二是具有文化語義的文字形態結構,具有獨特的語境內涵,設計出的坐具能夠體現該文字的精氣神,坐具在滿足功能使用的情況下,特殊的符號象征意義,可以給茶余飯后的人們提供有趣的話題,人們見到這個坐具就不禁聯想到有趣的事情。這正是中華民族漢字的文化魅力,也是中華文化幾千年沉淀下來的智慧,我認為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也是漢字形態結構與坐具設計融合創新的意義所在。滿足以上兩點要求的字體結構才能在坐具設計中形成較好的創意。
最近幾年,《中國詩詞大會》《中國漢字聽寫大會》《中國成語大會》等節目的熱播,充分說明了國家對語言文字的重視與傳播。漢字的功能不僅是民族語言表達的符號,民族文化的載體,更是民族審美的顯性表現。現代科技經濟飛速發展,世界工業文明不斷進步,設計同質化現象比較嚴重。如何走好中國工業設計的道路,傳播民族文化,提升民族文化自信,是現代中國工業設計師需要思考的問題。漢字結構形態穩定優美、形意兼備、漢字語意意境深遠。如果把中國漢字文化引入到現代產品的設計中,將漢字美學延伸到設工業設計領域,走向國際化設計道路,這將具有很大的研究前景。也為工業設計師設計產品提供了一條新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