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李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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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素來反對“死讀書”和“讀死書”,與之相應,正確的選擇應該是“活讀書”和“讀活書”。何為“活讀”?就是聯系自己的閱讀經驗和生活經驗,讀出自己的發現,讀出新的意義。自然,就語文教學而言,不但要指導學生多讀、讀懂,還要引導學生有意識地“活讀”經典,積累和豐富閱讀的經驗,構建閱讀經典的方法。具體地說,“活讀”就是在注讀之外求今讀,在正讀之外求反讀,在正解之外求別解,在解讀之外求創讀。
閱讀古書,首先要“注讀”,讀懂文字,走進文本,讀懂文本,“披文入情”“以意逆志”“知人論世”,走進古人的生活世界和內心世界,讀懂古人的“心思”。這就是“我注六經”。此外,還有“六經注我”,就是要從古人的世界走出來,跳出來,用我們今天的眼光來閱讀,用新眼讀舊書,從“舊書”中讀出“新意”,是為“新讀”“今讀”。
龜兔賽跑,大家都懂,這則寓言的“主旨”就是批評兔子自高自大、驕傲自滿,肯定烏龜敢于挑戰、堅持不懈的精神品質。其實,如果我們從寓言故事中“走”出來,聯系今天的生活實際,用心去揣摩兔子的心靈,或許,兔子并非驕傲自滿、自以為是,或許兔子是不愿意或者不屑于在弱者、弱勢群體面前逞能顯擺,或者兔子就是要把“冠軍”拱手讓給烏龜。如果是這樣,這“兔子”不但不是可貶的,反而可能是很值得歌頌的。你看,當今的各種專項的全能的“大賽”,總有那么一些“兔子”或者“兔崽子”獨占鰲頭,高高在上,而初出茅廬的新手或者僅僅是有興趣愛好的非專業人士總是成為墊腳石或“陪襯”。這樣聯系現實的閱讀,讀出當代意義,就是“新讀”“今讀”。
再舉一個例子。“愚公移山”出自《列子·湯問》,講述的是愚公不畏艱難、堅持不懈、挖山不止,最終感動天帝而將山挪走的故事,通過愚公的堅持不懈與智叟的膽小怯懦的對比,也就是“愚”與“智”的對比,揭示了要克服困難就必須堅持不懈的哲理。1938 年,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毛澤東很擔心有一些同志,單憑一時熱情加入抗戰隊伍,可能沒有持久抗戰的心理準備,經受不了長期艱苦和挫折的考驗。在中共七大上的閉幕式上,毛澤東作了閉幕詞“《愚公移山》”,提出以“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為內核的“愚公精神”,為“愚公移山”這則寓言注入了“堅持”與“奮斗”的“新意”。今天,我們如果站在環境保護的立場來講,或許我們會反對愚公“移山”的行為,反對“人定勝天”的觀念,甚至主張“搬家”以尋求更適合的生存環境。當然,這也必須在準確地理解寓言故事所表現的“不怕困難,堅持不懈”的民族精神的基礎上來進行新的詮釋,是在肯定原著“本意”的基礎上對文本進行“今讀”。
朱自清先生不是古人,但是《背影》作于1925年,距今也有近100 年了。今天的學生閱讀《背影》,竟然提出文中的父親“穿過鐵道”“翻越月臺”是違反了交通規則。生活在今天的學生提出這樣“詭異”的問題不足為奇,因為百年之后的今天,我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現在的“月臺”是不可翻越的,現在的“鐵軌”是不可穿越的。其實,作為教師,我們固然需要補充資料,還原當時的生活實際,讓學生透過這一細節來理解父親對兒子的愛。自然,也需要肯定學生用今天的眼光來閱讀,聯系現實生活的實際來閱讀,引導學生在今天不能做出“穿過鐵道”“翻越月臺”等違反交通規則的行為。這不只是閱讀經典的策略,也是“立德樹人”的需要。
“正讀”就是順著文本的行文脈絡和邏輯結構來解讀文本。“反讀”呢?字面上看,就是“反過來讀”,再進一層,就是來一點質疑,來一點批判,甚至來一點否定。也就是說,我們在讀懂文本之后,理解了作者的本意之后,還可以甚至常常需要來一點質疑和批判。
“馬穿山徑菊初黃,信馬悠悠野興長。萬壑有聲含晚籟,數峰無語立斜陽。棠梨葉落胭脂色,蕎麥花開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錢鍾書先生在《宋詩選注》中解讀王禹偁的這首《村行》時,從“數峰無語”讀出了“數峰有語”,從“正”想到了“反”。“按邏輯說來,‘反’包含先有‘正’,否定命題總預先假設著肯定命題”,“山峰本來是不能語而‘無語’的,王禹偁說它們‘無語’……并不違反事實;但是同時也仿佛表示它們原先能語、有語、欲語而此刻忽然‘無語’。”這樣的“反著讀”,從文字的“反面”去琢磨,可以體味到隱含在詞句中的豐富而深刻的“潛臺詞”。
在《讀伊索寓言》一文中,錢鍾書先生也是用“反過來讀”的方法,從“蝙蝠碰見鳥就充作鳥,碰見獸就充作獸”中讀出“人比蝙蝠就聰明多了。他會把蝙蝠的方法反過來施用:在鳥類里偏要充獸,表示腳踏實地;在獸類里偏要充鳥,表示高超出世。向武人賣弄風雅,向文人裝作英雄;在上流社會里他是又窮又硬的平民,到了平民中間,他又是屈尊下顧的文化份子:這當然不是蝙蝠,這只是——人”;從“上帝要撿最美麗的鳥作禽類的王,烏鴉把孔雀的長毛披在身上,插在尾巴上,到上帝前面去應選,果然為上帝挑中,其他鳥類大怒,把它插上的毛羽都扯下來,依然現出烏鴉的本相”的故事中讀出“披著長頭發的,未必就真是藝術家;反過來說,禿頂無發的人,當然未必是學者或思想家,寸草也不生的頭腦,你想還會產生什么旁的東西?”可見,這種“反過來讀”的確是可以讀出新見的。
毛澤東在《反對黨八股》中批判“無的放矢,不看對象”時,化用了“對牛彈琴”這個典故。“‘對牛彈琴’這句話,含有諷刺對象的意思。如果我們除去這個意思,放進尊重對象的意思里去,那就只剩下譏笑彈琴者這個意思了。為什么不看對象亂彈一頓呢?何況這是黨八股,簡直是老鴉聲調,卻偏要向人民群眾哇哇地叫。射箭要看靶子,彈琴要看聽眾,寫文章做演說倒可以不看讀者不看聽眾嗎?”顯然,這里是從批判與諷刺牛轉向批判與諷刺彈琴者,也是“反其意而用之”的一種方式。
“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也。”這是蘇洵《六國論》的中心論點。讀罷,我們很自然地要思考,真的嗎?六國破滅就僅僅是因為 “賂秦”嗎?稍微懂一點歷史的人都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至少秦國善于用人,任用商鞅變法,實行政治制度改革,使秦國在七國中勢力最強大,而六國力量相對弱小;秦國采取“遠交近攻”的外交策略,分化了六國的力量;戰國時期連年戰禍,民生凋敝,“六王畢,四海一”,人心所向,秦統一天下也是順勢而為。如果運用系統論原理分析,那肯定是多種原因造成的。但是,蘇洵卻認為“六國破滅……弊在賂秦”。蘇洵為什么要這樣寫呢?其動機在于借古諷今,勸諫北宋統治者以及更多的“后人”不要步六國“賄賂”的后塵。所以,從作者立意的角度看,“六國破滅……弊在賂秦”有很強的針對性和現實性,所以千古流傳。今天,我們閱讀《六國論》既要順著文本的邏輯和作者的寫作動機理解其寫作的本意,常常也需要來一點質疑和批判,客觀系統地分析六國“破滅”的多重原因。
就文學作品而言,“正解”就是對文本進行審美解讀,“別解”就是用文化學、社會學、心理學、生物學等專業的眼光來解讀文本,從而讀出新意與深意。
朱自清的散文《背影》寫父親的慈愛。作者朱自清離開南京去北京就職,父親送他到火車站,照料他上車,替他買橘子。“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給作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背影》寫父親的艱難。“父親”更是一個老人,處于困境中的老人,風燭殘年的老人,“離大去之期不遠”的老人,“他少年出外謀生,獨力支持,做了許多大事。那知老境卻如此頹唐!”《背影》文字樸實,感情細膩,表達的是“父子之情”,蘊含著父親對兒女的關懷和愛護,也蘊含著作者對父親的懷想與憐憫。
但是,季羨林先生卻認為:“讀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就應該把眼光放遠,遠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然后才能真正體會到這篇名文所蘊含的真精神。若只拘泥于欣賞真摯感人的父子之情,則眼光就未免太短淺了。”中國文化精髓就是《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聯系中華民族文化來解讀,“《背影》表現的就正是三綱之一的父子這一綱的真精神。中國一向主張父慈子孝。在社會上,孝是一種美德。在歷史上,不知道有多少皇帝標榜‘以孝治天下’”。
再比如《西游記》,作者以“玄奘取經”這一歷史事件為原型,通過藝術加工,虛構了扣人心弦的故事:石猴出世,大鬧天宮,與唐僧、豬八戒、沙僧和白龍馬一道,西行取經,一路上歷經九九八十一難,降妖除魔,歷經艱險,終于到達西天,見到如來佛祖,取回真經,五圣成真。小說深刻地描繪了明代社會現實,歌頌了克服困難、勇敢前進的精神,批判了統治階級的昏庸無能與荒淫殘暴;還告誡人們,要成就一番事業,要實現美好的理想,必須經過艱苦卓絕的奮斗,必須與種種困難做堅決的甚至是殊死的斗爭。
但是,周方銀先生的《解碼〈西游記〉》卻是以當代管理學、社會科學的視角穿透經典。一是聯系小說情節,解讀孫悟空的心路歷程,提出孫悟空的心路歷程可以分為“無性——生性和任性——收性(從五行山下出來)——更高層次的無性(到達西天被封為佛)”等四個階段;二是運用管理學、經濟學原理,對“天庭”管理、取經隊伍內部的利益關系、如來佛對取經隊伍人員構成、九九八十一難、天界對悟空的考驗等方面進行了專題分析,真是“揭開一個別開生面的西游世界”。
懂了這樣的道理,我們自然也可以從社會學、經濟學、建筑學、愛情心理學等角度來解讀《紅樓夢》,從文化學、植物學、動物學的角度來解讀《詩經》。
質言之,“解讀”的“解”就是理解、闡釋,闡釋文本的意蘊;就是讀懂文本,發現、發掘文本中所蘊含的“意義”。“創讀”呢?則是創意閱讀,創造性閱讀,而且最好是用文學作品來表現自己的新見與創見。比如,魯迅的《故事新編》就是很好的范本,曾經選入高中語文課本的劉征先生的《莊周買水》也是很好的例子。
2019 年北京高考語文試題的“微寫作”中有這樣一個題目:
在《邊城》《紅樓夢》中,誰是“心清如水”的人?寫一首詩或一段抒情文字贊美他(她)。要求:寫出贊美對象的姓名和特點,不超過150 字。
有同學寫《紅樓夢》中的林黛玉是“心清如水”的女子——步步留心,時時在意,在《紅樓夢》榮國府中,你是寄人籬下的孤女;似嬌花照水,如弱柳扶風,在賈寶玉眼中,你是美如西子的神仙似的妹妹;前世的仙草,今生的眼淚,與寶玉初見,你是木石前盟的浪漫;鄙棄功名利祿,崇尚個性自由,在大觀園里,你是最懂寶玉的紅顏知己;心中藏書卷,筆下自生花,詩酒歡宴時,你的詩作總是出類拔萃;愛花珍惜落,葬花人笑癡,在《葬花吟》里,你留下了“質本潔來還潔去”的靈魂之歌。黛玉啊,你是《紅樓夢》中“心清如水”女子!——這是詩意的表達,這是“創讀”的成果。
高中語文教材中,《紅樓夢》整本書閱讀有六大任務,其中之一就是“設想主要人物的命運或結局”。實質上這就是“創讀”。設想,就是構思,就是虛構,就是創作。換句話說,如果讓我們在前八十回的基礎上來續寫《紅樓夢》,我們會寫什么?如果讓我們設計八十回以后的故事,我們會怎樣設計呢?我們根據什么來設想主要人物的命運或結局呢?第一重要的依據就是《紅樓夢》前五回的內容。我們要用心體會小說前五回在全書構思中的作用和寓意,因為《紅樓夢》前五回出現統領全書的三個神話故事和三個現實故事,即“補天遺石”“絳珠還淚”“太虛幻境”和甄士隱故事、黛玉進京、“判斷葫蘆案”。第五回的判詞和十二支曲子也是對《紅樓夢》主要人物結局的“預告”。前五回是小說的序幕,也是小說的總綱,對全書的主要人物、背景、發展脈絡、人物命運做了概括的交代,小說的情節發展也在此基礎上展開。讀懂了前五回,再結合前八十回的主要情節,遵循小說情節推進的藝術規律,根據小說主題思想表達的需要,才可能尊重原著,設想出與原著精神相切合的“結局”。自然,也會融入我們的“創造”。
用怎樣的方式來表現我們所設計的“結局”呢?首先,可以從前八十回尤其是前五回以及第十七回中摘取關鍵詞句來擬定八十回后的章回(也許要用四十回的篇幅才與前八十回協調)的“題目”,再寫出后面四十回(假設是四十回吧)的“內容梗概”;然后再根據章回題目和章回的內容梗概撰寫每一回的具體“故事”。自然,也可以換一種方式,比如為《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分別寫一篇傳記,或者以“贈××”“詠××”(××指某人)之類的題目寫古體詩詞或者現代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