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謂的施堅雅(G.William Skinner)區域理論指的是其“市場體系理論”(特別是基層市場社區理論)和“宏觀區域理論”。如果說宏觀區域理論是具體的區域劃分,那么基層市場社區概念則已具有一定的方法論意義。這些理論曾對我國學術界產生重要影響,20世紀末21世紀初廣為學者所借鑒與引用。2004年《近代史研究》發表數篇重要論文,討論前述理論的邏輯自洽性以及與中國歷史事實的契合度。
可以說,如何在借鑒施堅雅理論的基礎上,建立符合中國歷史事實的理論話語,一直是我國學界面臨的重要議題。“華南研究”結合人類學的理論方法,從區域社會研究出發,在繼承施堅雅學術理路的基礎上,形成了超越施堅雅理論的區域研究學術經驗。時至今日,我國正在大力推進哲學社會科學的話語體系建設。因此,突破國外的理論研究范式,構建體現深厚歷史底蘊、多元社會文化的中國學術話語,成為時下國內學界的重要任務。基于此,本文力圖從施堅雅理論與“華南研究”出發,探討“華南研究”如何實現對施堅雅理論的超越,進而構建了立足中國事實的區域研究學術話語。
美國著名的中國學家施堅雅在其《中國農村的市場和社會結構》《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中國歷史的結構》等論著中提出中國“市場體系理論”與“宏觀區域理論”,在國內外學界產生了重大影響。從學術背景上看,施堅雅承襲了現代西方史學界多學科融合的學術風格,即將歷史學和社會學、經濟學、地理學、統計學、人類學、政治學等社會科學相結合。
在學術思想上,施堅雅理論的立足點受到德國城市地理學家沃爾特·克里斯塔勒中心地理論的影響。
1.市場體系理論
20世紀60年代,施堅雅在《中國農村的市場和社會結構》一書中提出包含基層市場、中間市場、中心市場三個層級的市場體系理論。施堅雅這一理論的貢獻是率先倡導把市場共同體(基層市場社區)作為研究中國社會歷史的基本單位。市場共同體是在反思中國人類學長期把村落作為基本研究單位時提出的,用他自己話說,“研究中國社會的人類學著作,由于幾乎把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村莊,除了很少的例外,都歪曲了農村社會結構的實際。如果可以說農民是生活在一個自給自足的社會中,那么這個社會不是村莊而是基層市場社區,我要論證的是,農民的實際社會區域的邊界不是由他所住村莊的狹窄的范圍決定,而是由他的基層市場區域的邊界決定。”
基層市場是施堅雅設定的市場層級體系中最低一級的市場區域,也是施堅雅市場體系理論中最具影響力的內容,因此,筆者將對此重點介紹。為更好地論述市場結構作為社會體系的論點,施堅雅又把基層市場稱為基層市場社區。施堅雅以理性經濟人的消費與交往行為作為立論的視角,根據抽象的數學模型推理,在分析中把討論的背景假設在同一緯度的平原,且每個市場的服務區域是等距離的村莊。在這一理想狀態下,基層市場區域是一個六邊形,內部分散著等距離的村莊,集鎮則位于中央,該六邊形由內環的6個村莊和外環的12個村莊構成,并有6條小路將集鎮和各村莊聯系到一起。
它是能滿足農民家庭所有正常貿易需求(包括出售自產物品和購買所需物品)的農村市場。它不僅是農產品和手工業品向上流動進入市場體系中較高范圍的起點,也是供農民消費的輸入品向下流動的終點。之所以命名為基層市場社區,關鍵是因其中人群擁有交流、交往的樞紐。
因此,施堅雅賦予基層市場社區“共同體”的意義,基層市場社區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農民實際社會區域的邊界。
此外,基層市場不僅僅是作為物質交換的貿易區,還是各種社會文化活動的重要場域。農民的各種關系網,如雇傭關系、婚姻關系以及大型宗族、秘密會社、寺廟、宗教等組織活動都依賴于基層市場建立。基層市場還與農民娛樂活動息息相關,這里是說書人、戲班子、賣唱人、賣膏藥以及江湖術士的公共舞臺,這些增強了其作為共同體的功能。
基層市場的階層關系主要是農民、小商人和地方鄉紳的關系,地方上層人物是農民與高一級官吏階層之間的媒介。
相對于基層市場而言,處于上一級的中間市場介于中心市場和基層市場之間,在商品流通和勞務流動中處于中間地位,主要是集鎮上的地方上層人士、商人來往活動的空間。而中心市場在流通網絡中具有戰略性地位,是重要的貨物批發市場。一方面,它可以接受輸入的商品并將其分散到它的下屬區域;另一方面,它能收集地方的產品并將其輸往其他中心市場或更高一級的都市中心。
施堅雅認為,市場對于傳統中國的社會一體化具有重大意義。在市場體系中,每個較低層次的體系通常都面對著兩個或三個體系,這與行政官僚體系截然不同。由此,基層市場可以參與到兩個或三個中間市場的貿易關系中,中間市場亦同理。市場結構正是通過這樣的連鎖網絡形式,使以各集鎮為中心的小型地方經濟連接在一起,組成地區經濟結構。
施堅雅將市場體系結構理論延伸發展為區域模型,在其《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中闡述了另一重要理論——宏觀區域理論。他按自然條件、經濟數據與貿易網絡等因素,把中國劃分為西北、華北、長江上游、長江中游、長江下游、東南沿海、嶺南、云貴和東北等九大區域。之所以選擇從區域的角度進行研究,是因為經常打斷中國歷史進程的重大災害與動亂,以及帝國朝廷一些關鍵性決定產生的影響幾乎總是局限于一定的區域內。
因此,以細分區域為基礎的研究會更貼近中國歷史事實。
2.宏觀區域理論
其弟子桑高仁受到老師的啟發,進一步將民間信仰與地域等級結合起來研究,提出了與施堅雅描述的市場等級體系不同的“儀式組織”體系。依據施堅雅的看法,宗教文化中心與經濟貿易中心是相重合的。桑高仁以臺灣大溪市鎮居民赴北港朝天宮朝圣媽祖活動為考察對象,發現儀式朝圣中心與經濟中心并不完全一致。地方人群信奉的媽祖朝圣中心往往分布在北港等邊緣地區,而不是在臺灣的經濟、政治中心臺北。盡管兩種中心不一致,但也存在交織關系。因為信眾們選擇朝圣道路時,會利用到連接經濟中心的交通路線。
P.Steven Sangren,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7, pp.119~121.
因此,桑高仁認為儀式組織是施堅雅強調的經濟、行政等級之外的又一等級。
在繼承施堅雅區域理論的基礎上,為揭示區域歷史的節奏變化,趙世瑜將“逆推順述”作為區域歷史研究的方式或技術。即將在自己的田野點觀察到的、依然活著的結構要素,推到它們有材料可證的歷史起點,然后再從這個起點,將這些結構要素一一向晚近敘述,最后概括出該區域歷史的結構過程。
這就為研究區域歷史的發展節奏提供了某種方法論。
為證實區域發展周期的不同步性,施堅雅選取東南沿海區域發展周期與華北區域周期進行比較闡釋。東南沿海地區第一個周期是北宋時期,此時東南沿海經濟已經高度商業化。受明朝的海禁政策影響,該地區在1300年前后走向衰退。第二個周期時間較短,出現在16世紀,由于朝廷海上貿易政策的放松,東南沿海區域一度復興,但明末海禁政策的實施和明朝抗清斗爭又使該地區再度遭受沖擊,出現衰退跡象。直到19世紀40年代福州和廈門開放為通商口岸后,該地區才開始新一輪的發展周期。
前僧人、前記者的梁璐,已回歸創業,不再主動向人提起他的前兩份經歷。他的準岳母也不太喜歡他舊事重提,他身邊的工作伙伴也沒有太大興趣。
施堅雅把市場網絡結構、交換關系作為區域體系形成的主導因素,蕭鳳霞雖受到施堅雅區域體系分層概念的影響,但她認為在珠江三角洲地區,邊緣村落演變為財富和文化的“超級中心”(supercenters)是同宗族的劇烈分化和重組相聯系的。蕭鳳霞對中山小欖菊花會的考察,是以人的因素為中心的分析模式,在其看來“這種人既是經濟人又是政治人和文化人。區域體系的發展包含了這種人的因素積極地創造傳統的活動,在這一過程中,文化的個性和歷史意識一再地起著重要的作用。”
由此,蕭鳳霞提出不應忽視文化形式(宗族、喜慶儀式等等)與文化個體在區域體系發展中的作用。從此研究出發,蕭鳳霞、劉志偉研究了華南沙田地區的族群問題。他們關注當地人群如何運用文化策略改變自身地位,建立身份認同,進而呈現地方人群在區域社會變遷中的能動性。
第一,政治理論教育是激勵學生創新志氣的原動力。中華民族幾千年以來的史實證明:凡是具有憂國憂民、為國獻身的仁人志士,都具有高昂的政治熱情和“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優秀品質。高職院校的思想政治理論課,正是要用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與中華民族上進心相結合,教育學生積極進取,與時俱進,創新上進,為國家的富強和民族的振興發揮自己的每一份光和熱。沒有思想政治理論課的教育和培養,學生的積極創新精神不會自天而降,創新的方法和技巧不會自然產生。從這個意義上說,思想政治理論教育責任重大,意義深遠。
進入20世紀80年代,美國的中國學研究者試圖走出施堅雅的市場體系與市場共同體理論,以新的單位來理解中國傳統社會。杜贊奇在修正施堅雅理論的基礎上,提出“權力的文化網絡”概念,堪稱重要一例。“權力的文化網絡”包括鄉村社會中多種組織體系以及塑造權力運作的各種規范,諸如宗族、市場等方面形成的等級組織和非正式的人際關系網。
杜贊奇認為,文化網絡是由各種集團和組織交織在一起,其中的各種規范不能用市場體系或其他體系來概括。在研究特定區域之時,與其將目光僅僅局限在市場體系上,不如弄清各種組織形式的綜合體以及它們之間的相互聯系。杜贊奇“權力的文化網絡”概念吸收了市場體系理論中的某些成分,但也對施堅雅理論形成沖擊。
直接對施堅雅理論進行反思和對話的是一批從廣東珠江三角洲地區研究起步的華南學者。由于這些學者學術主張的早期試驗場是“華南”,力求從區域出發去理解傳統中國的社會結構,他們的研究及其學術主張又被稱為“華南研究”或“歷史人類學研究”,這些學者又被學術界稱為“華南學派”。
近四十年來,“華南研究”學者一方面以施堅雅宏觀區域與市場體系為研究起點,吸收施堅雅理論的合理成分,另一方面反思施堅雅理論的局限性,致力于超越施堅雅理論。他們的研究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文化活動:區域研究的新視角
“華南研究”學者中較早對施堅雅理論提出批評的是耶魯大學的蕭鳳霞教授。作為施堅雅在斯坦福大學的學生,蕭鳳霞并沒有完全贊同施堅雅的理論。蕭鳳霞認為,“我們不能用‘立基于市場體系的經濟理性’,作為考察中國古代政治經濟格局的出發點。”
蕭鳳霞認為,施堅雅區域分析模式,具有功能主義色彩,缺乏具體的歷史過程,忽視了人們的主觀意識和有目的的行為所能發揮的作用。基于此,蕭鳳霞將“人”的因素納入區域研究中,提出“我們要明白‘個人’在分析研究中所發揮的‘作用’,要了解的不是‘結構’(structure),而是‘結構過程’(structuring)。個人透過他們有目的的行動,織造了關系和意義(結構)的網絡,這網絡又進一步幫助或限制他們做出某些行動,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
這一研究視角指出,在思考區域研究時,要了解區域中的個人或群體是如何通過有意識的行為(人的能動性),編織意義之網的。
蕭鳳霞早期對廣東中山小欖菊花會的歷史變遷與珠江三角洲地區區域體系的建構過程的研究,即是關注個人能動性行為對區域社會發展產生影響的探討。小欖作為香山縣(今中山縣)邊緣地區的村落,由明代開始,經過幾個世紀大規模的開發,發展成了一個集中大量財富和文化的市鎮中心。由此,形成了小欖與周圍鄉村社會經濟地位不平等的區域分層體系。這一區域體系的發展形成不可避免地引起地方大族與鄉村佃戶間關系的變化以及宗族的分化和整合。最初作為地方文人怡情養性的賽菊活動——菊花會則在此過程中成為地方人群爭奪、掌控社會各種資源,在該地區建立自己勢力范圍的重要文化活動。地方精英一方面通過在宗祠舉辦花展,以維持本族內部的凝聚力和默認本族內各宗支的分化;另一方面通過出資捐助演戲和舉辦街坊花展,強化鎮內以宗族成員為基礎的居民與鄉村佃戶之間的主佃關系,進而向周圍的競爭者們顯示自己在鎮上的權勢。
總之,施堅雅的區域理論是以近代經濟學為背景的,無論是數據統計研究方法的運用,還是“中心地”“六邊形模型”“經濟周期”等概念的引入,都體現了這一點。這種理論關注底層人群的需求與活動(盡管是基于理性“經濟人”的),并將之作為劃定區域的重要依據,這就為傳統上單純以行政區劃作為分區單位的研究開拓了新的局面。當然,因受學術背景的限制,施堅雅還存在諸多的視角“盲區”,這也成為后人繼續推進研究的重要方向。
蕭鳳霞對區域體系的構造進行反思,提出與施堅雅視市場交換關系為區域體系形成重要因素的不同觀點,即個體的文化活動是區域體系發展的重要因素。蕭鳳霞的研究把文化形式及文化個體引入施堅雅區域體系構造的研究中,并提出應把文化形式作為歷史人類學研究的重要領域,實現了研究視角從經濟到文化的轉換和拓寬。
2.“界鄰”地區:區域研究的新取向
受到蕭鳳霞、科大衛反思施堅雅理論的啟發,黃國信在陳春聲、劉志偉的指導之下,將“與施堅雅區域理論對話”作為其博士論文研究——清代湘粵贛界鄰地區食鹽專賣研究的目標。
黃國信通過考察清代湘粵贛食鹽貿易過程,發現湘粵贛界鄰地區的市場不符合施堅雅理論中市場以河流山脈阻隔而成,以交通要地為中心而建的模式。人們對價廉物美商品的追求,促使湘粵贛界鄰地區的不同商品,分屬不同的價格平衡點所決定的不同區域,從而形成復雜的并且是相對固定的市場范圍。黃國信認為,以實體化的標準去劃定區域,本身并無太大意義。區域研究不應該先劃定區域范圍,再作繭自縛地研究類型。他提出,區域并非單一維度的概念,區域是長時期歷史因素積淀下來的各種地方性觀念(如地理、市場、語言、風俗、族群等等)與國家意識形態、朝廷對這些觀念的制度化過程互動,而形成的存在于人們心目中的多層次、多向度的指涉。在其所研究的地區,普通鄉民的世界是一個90里范圍的區域,地方官的區域是一個更大的世界。在清代湘粵贛界鄰地區食鹽專賣制度形成過程中,湖南南部和江西南部的地方官時刻保持著自己的區域歸屬與區域利益觀念,這種觀念進而成為心理上的區域認同。
從施堅雅到黃國信,區域研究經歷了從重客觀標準向重個人(群體)行為與心理認同的轉變。同時,他還強調區域的歷史形成過程,以及不同主體互動對區域觀念的影響。
黃國信在與施堅雅理論進行對話、反思中,提出了一種新的研究取向,即對“界鄰”地區的關注。在施堅雅的區域理論中,“界鄰”地區被視為山高路遠、與中心地相對的邊緣地帶,是城市“等級—規模”體系的最低端,是中心地、市場、城市的吸附地區而已,其地位顯得無足重輕。而在黃國信的研究中,“界鄰”地區被置于聚光燈之下,其主體性被重點強調。透過清代湘粵贛界鄰地區食鹽專賣制度的實施歷程,可以看出鹽區邊界的模糊性、動態性,作為區域間聯結的“界”是不能拋開區域進行單獨討論的。正是這些區域特征引起其研究興趣,并成為其研究主題。黃國信研究得出,市場區不僅不獨立如施堅雅九個大區相對獨立的模式,市場區之間的邊緣地帶——也就是施堅雅的經濟區界——反而頗像施堅雅理論中連接基層市場的流動小販:市場區之間的地區既不專屬于任一經濟區,又都屬于鄰近的兩個或三個經濟區,區域在這里真正流動起來。
黃國信對“界鄰”地區的深入闡釋,使得“畫地為牢”的區域變得柔軟、流動起來,彌補了施堅雅理論的視角“盲區”。
現如今體育課堂中圍繞課程展開的教學形式依然存在,有的教師帶領學生學習體育知識,或者邊講邊示范。課程的枯燥無味給學生帶來困意,導致學生的興致不高。傳統的教育方式早已不適合現代化教育的理念,應用多媒體教學,順應時代潮流、緊隨時代腳步,首先在本質上是學生們感興趣的。多媒體直觀地展現出教師需要傳授的內容,教學動畫的展現、聲音效果的體現,更易抓住學生們的眼球。多媒體為體育教育信息化的發展提供了便利:①開拓學生們的知識領域,使學生看見與往常不同的體育;②縮短教學時間,為學生爭取更多的自由活動時間;③強化以學生為核心的體育教學體系;④促進師生之間的交流,加強老師和學生對體育的認知。
3.流動性:區域的動態研究
跨區域的流動性研究是“華南研究”超越施堅雅理論的重要內容之一。張應強研究了貴州清水江流域的木材開采、運銷與社會變遷。清代清水江木材采伐、運輸、銷售一連串的貿易機制,使得清水江下游地區乃至整個流域,與更為廣泛的地域整合為一市場體系。張應強認為,貿易的發展可能是清水江流域融入全國性市場并加速進入王朝體系的重要動因。他的分析重點雖是本地社會的市場、權力諸因素,但其也明確意識到,清水江大規模木材采運活動出現的重要條件乃“清水江流域特殊的自然生態條件、便捷的水道網絡構成、18世紀以后江南地區發展引致的對木材的大量需求、中國國內市場的發展及長江水系水上運輸繁榮。”
從張的研究可以看出,施堅雅的市場體系理論不足以解釋區域社會經濟發展。木材采運帶來的清水江下游地區的社會變遷,更多體現的是區域與區域之間的磨合與互動,地方社會對王朝國家“正統性”的訴求以及不同群體為利益、權力進行的博弈。很大程度上,這些都是跨區域往來與流動性造成的結果。
從2003到2015年,耦合度的空間分異規律愈加明顯,總體上呈現出沿邊地區(西北、東北、西南)>中部內陸>東南沿海的三級階梯式分布(具體如表4所示),2003年高耦合度區域包含11個省(直轄市、自治區),集中分布于西北、東北、西南的沿邊地區;中等耦合度區域19個,分布于中部以及東南沿海區域;低耦合度區域僅有廣東省。到2015年,高耦合度區域擴展到12個省(直轄市、自治區),大部分區域耦合度穩定,沿邊分布的特性更加凸顯;中等耦合度區域減少到12個,減少主要源于東部沿海區域的低耦合度轉變;低耦合度區域增加到7個,分布集中于東南沿海區域。
此后,陳春聲、劉志偉聯合撰文闡述了跨區域的物質流動具體過程,以及其隱含的重大理論意義。由于16世紀至18世紀江南地區城鎮化的發展與手工業的進步,對作為建筑材料和燃料的木材需求急增。為滿足此需求,西南山區的木材逐漸成為江南城鎮依賴的對象。與木材順流而下相伴生的過程是,商人攜白銀等貨幣逆流而上。由于山區人群對于市場交換以及貨幣、外來商品的依賴并不高,逆流而上用于采購木材的大量白銀便在上游的木材產區滯留下來,成為少數族群(特別是女性)服飾和首飾的主要原料。也就是說大量進入中國的美洲白銀在這里成為一種權力、禮儀、藝術的象征物,恢復其物質的特性,而喪失其貨幣的功能。
陳春聲、劉志偉試圖從白銀長距流動以致最終沉淀這一微觀層面,解釋大規模的白銀輸入為什么沒有造成18世紀中國明顯的通貨膨脹。施堅雅的研究過分強調九大區域的獨特屬性及其發展周期,忽視了各區域間的互動聯系。與施堅雅顯著不同的是,前述學者研究王朝國家內部的長程貿易,關注跨區域的流動性,突出了各個區域間的動態聯系。
在“華南研究”學者看來,不同區域之間并非是孤立的,各區域體系的形成既有區別又相互影響。這與強調區域界分的施堅雅相比,顯然更符合中國歷史事實。
4.儀式聯盟:跨區域聯系的重要形式
施堅雅的研究涉及民間信仰與市場區域的關系。他認為,各級貿易中心是廟宇所在地,宗教“教區”和貿易中心——經濟腹地所組成的區域相重合的傾向。以四川高店子為例,管理寺廟、負責舉辦廟會活動的董事會,以及每年在廟會期間負責節日活動秩序的地方治安團體均是由鎮民和該市場區域中各個村莊的人組成。廟中供奉的神靈在塵世上的活動范圍,也被認為是與基層市場區域相一致的。
施堅雅提出了區域劃分的四種方法:第一,可將一些高等級中心所能覆蓋的最大范圍經濟腹地視為“區域”。把這一方法應用于19世紀的中國時,諸如西安、武漢、廣州這類能夠提供最高等次商品和服務的大城市的貿易區就可分類為第一等級區域。第二,以貿易網絡來設定區域。施堅雅舉例,可以用線條把一張地圖上的所有中心點都連接起來,而線條的粗細與任何已知的兩個地點之間的貿易量多寡成正比,那么經濟區的核心部位看上去會密布連接較高等級城市群落的粗線。這個網絡的線條越向四周外延則越細,處于區域周邊的小集鎮具體歸之于哪一區域,要視其與哪一區域的貿易往來更密切而定。第三,依據一些經濟數據來研究區域,這些數據諸如人口密度、人均收入、單位面積的農業產值、耕地面積等等,其中又以人口密度為重。可將那些人口密度較高的區塊作為各經濟區的核心部分,經濟區的邊界可于兩個核心區之間人口密度最低的邊緣地帶劃分。第四,以自然地理特征作為劃分區域的標志。施堅雅認為就農業社會的中國來說,以江河流域與山脈作為劃分區域的要素是特別適宜的。在中國大多數自然地理區域中,促成地區功能一體化的運輸網是以河道體系作為其主干線的,因此流域、平原可成為天然的區域,而山脈則構成不同區域的分水嶺。
鄭振滿深入分析了民間信仰與區域社會的關系。他通過考察福建沿海莆田平原的儀式聯盟,研究了民間信仰、儀式行為與區域社會的關系。鄭振滿研究莆田平原的初衷,主要是對人類學家以村莊為單位的社區研究不滿意,希望能從不同村莊間的相互聯系入手,實現社區研究到區域研究的轉變。這與施堅雅提出基層市場社區的初衷是一致的。鄭振滿的研究表明莆田平原儀式聯盟的空間分布是以“社”為基礎的,
“社”是明代里甲系統中的一種儀式單位,一般也叫“里社”,莆田地區幾乎每個村莊或家族都有自己的“社”。參見鄭振滿:《莆田平原的聚落形態與儀式聯盟》,周尚意、劉衛東、柴彥威主編:《地理學評論》第2輯,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33頁。另參:Kenneth Dean, Zhenman Zheng, , 1, , Leiden and Boston: Brill, 2010.
這就與施堅雅提出的民間信仰以基層市場為中心不同,而且當地儀式體系的形成是通過聯盟而不是桑高仁所說的朝圣。在莆田平原,存在眾多被稱為“七境”的儀式聯盟。“境”是指一個“社”的領地,“七境”的意思就是七個“社”的聯盟。莆田平原的儀式聯盟大多是五到十個村莊組成一個“七境”,每個“七境”有共同的廟宇,每年一起游神賽會,慶祝神明誕辰。在這些“七境”之上,還有更大的儀式聯盟和共同的廟宇、儀式。可見,該區域信仰儀式體系是不同村莊的人群根據“社”的領地范圍結成聯盟,并通過共同舉辦跨區域的儀式活動形成的。就這些跨區域的儀式聯盟而言,民間信仰行為自有其獨立性與運作邏輯,并不一定與市場等級體系相銜接。鄭振滿探討區域內不同群體如何通過儀式聯系成一個社會文化體系,這無疑是對施堅雅市場體系理論的超越。
小麥赤霉病是典型的氣候型病害,其發生流行會導致小麥結實率和千粒重下降,影響小麥高產穩產,且病菌產生的毒素還會污染麥粒,影響小麥及其制品的質量安全。因此,小麥赤霉病必須堅持“預防為主、綜合防治”的植保方針,大力推行小麥赤霉病的綜合防治技術,力爭將小麥赤霉病病粒率控制在3%以內。小麥赤霉病的防控應重點搞好以下工作。
除了以上的傳統入學教育,在入學教育中還要注意對學生進行心理健康教育、戀愛觀教育、性知識教育、各種安全教育、貧困生教育、誠信教育、感恩教育基礎文明教育。
定義4 對隨機過程{X(t),t∈T}在參變量為tk(k=1,2,…)時的過程元A(tk)和隨機過程{X(t),t∈T}在參變量為tj(j=1,2,…)(j≠k)時的過程元A(tj),c為某評價特征,若存在函數f,使c[A(tk)]=f{c[A(tj)]},則稱A(tk)與A(tj)關于評價特征c相關,記為A(tk)~c[A(tj)].
鄭振滿的研究還強調民間信仰行為對區域社會具有重要意義。儀式聯盟是莆田平原最重要的社會網絡和社會合作機制,人們利用神明信仰和祭祀儀式來界定區域內所有人的身份、地位、權利、義務,維持社會秩序的相對穩定和長治久安。因此莆田的廟宇有“第二政府”之稱。
鄭的這一看法,突出了跨區域儀式聯盟的社會意義。
施堅雅雖然初步提出了民間信仰活動受市場區域限制的論題,但并沒有對儀式活動對區域產生的影響以及民間信仰在區域中的地位進行具體分析。鄭的研究不僅注重對儀式行為進行探討,還對民間信仰如何“服務”于區域進行思考,深化和超越了施堅雅對民間信仰與區域關系的論述。
5.在空間中理解時間:區域縱橫比較的分析模式
“華南研究”在反思施堅雅理論過程中,區域與區域之間的比較研究也被凸顯出來。趙世瑜曾指出,雖然施堅雅從空間角度探討中國城鎮及市場體系引起不少爭論,但他從空間的角度探討中國城鎮及市場體系,啟發我們換一個角度、立體地考察中國社會。
趙世瑜提出,區域研究的一個重要認識是“不可以用某種‘普遍時間’(如王朝時間)來取代‘地方時間’”。
也就是說,在同一個歷史時期,國家在地方的影響各不相同,每個區域的歷史發展節奏是不一樣的。趙世瑜的上述觀點便是對施堅雅區域理論的繼承。
通過將十二單元四邊形發射天線陣列與所設計的射頻饋電電路相連,可以搭建控制近場區電磁場的測量系統。如圖5所示,利用矢量網絡分析儀和射頻放大器將信號放大至30 dBm,3個電壓源作為射頻饋電電路的電源。在測量時,利用單極子天線作為探針,探測四邊形平面單極子陣列天線內部的場強值,將數據導入Matlab可以得到天線內部電場分布。在此實驗平臺的基礎上,可以觀察多種復雜的近場區電場分布。
將3 kg等摩爾比的NaCl-KCl空白鹽裝入石墨坩堝中,并將其放入井式爐中加熱熔解,稱取4.44 g海綿鈦加入底部帶孔的石英管,待熔鹽熔化后插入熔鹽,分批加入約1 mL和4 mL四氯化鈦,待反應完全后,進行測試。測試結束后,將未反應的海綿鈦進行洗滌、過濾、烘干機稱重,海綿鈦失重1.23 g。反應原理見式(1)、式(2)。
在劃分區域的基礎上,施堅雅借鑒歐洲經濟史學家的研究成果,提出了區域發展周期的理論,為橫向的區域變量增添了縱向的時間變量。他認為“(中國)經濟大周期是大區經濟的系統性特征,而不是各省、也不是帝國本身的特征,因此,只有把區域經濟作為分析的單位,才能清楚反映這一周期的時限。”
經濟的發展與衰落、人口的增長與下降是周期的典型特征。施堅雅認為,帝國的發展衰落循環周期可稱朝代周期,但并非就是不同區域的周期。不僅如此,各個區域的發展周期之間顯然也不可能完全同步。
與施堅雅研究視角不同的是,趙世瑜提出了不同區域的比較研究方法。他從考察不同區域現存的社廟系統出發,比較了不同區域社會結構“折疊”和“拉伸”的歷史過程。他考察了分別屬于海島、山區、湖區和平原的珠江三角洲淇澳島社壇、浙江遂昌社殿、蘇州東山猛將堂及山西晉祠周圍村落中的五道廟,歸納出社的四種類型:只是在大樹下或路口、碼頭放幾塊石頭(類型I);用石塊搭起來或砌起來一個臺或者一個壇,有或沒有神主牌(類型II);一個一兩米高、有屋頂的小廟,里面有或沒有神像(類型III);人可以進去燒香祭拜的社廟,無論人們叫不叫它社廟(類型IV)。通過對幾種社的形態考察,他尋求制造它們的人群的動機和賦予它們的不同意義。
趙世瑜發現,珠江三角洲地區存在前述四種類型的社,而在華北和江南地區僅能看到類型III和類型IV,尤其以類型IV為主,幾乎見不到類型I和類型II的社了。他認為,造成這樣的狀況其實與這些地區經歷的社會歷史進程有關。珠江三角洲地區經歷了從明清到民國時期數百年間的劇烈變化,在此過程中,不同人群因不同使命在這塊土地上留下不同形態的印記,它們沒有被時間的長河完全淹沒或被完全整齊劃一。浙江遂昌地區的情況則可能是在“神明正統化”的過程中一直存在的幾種形態的社,在某個時期被集中放到廟里或擠壓到更小的空間而得以保留。而太湖流域和華北腹心地區,由于在漫長的人群定居和區域開發的歷史過程中,原有的禮儀標識經過了多次選擇、淘汰、清洗和覆蓋,經過了多次“神明正統化”過程,禮儀標識變得日益單一和標準化。
趙世瑜把珠江三角洲視為歷史過程的“折疊”或者“壓縮”,中原腹心地區則是“拉伸”或者“延展”。他將后者形象地比喻為被拉伸后的彈性皮革,材料表面上的一些特征會被改變,皮革上原來肉眼可見的細小孔隙或紋路會消失不見。由此,趙世瑜認為,任何一個社會的結構都是層累的,但在不同區域的層累表現各不相同。一個漫長歷史過程的“折疊”恰恰是某一社會結構的“拉伸”,而某一歷史過程的“拉伸”又恰恰是另一社會結構的“折疊”。
2.2.1 整體研究對象的盆底肌力治療前后的變化 全部病例治療前后結果顯示除后基線值外(P>0.05),前基線、快速收縮最大值、持續收縮平均值、耐受測試平均值均P<0.01,存在統計學意義,認為治療療效顯著,整體病例治療前后Glazer評估指標變化見表8。
誠然,施堅雅已經注意到了不同區域存在不同的發展節奏,但并沒有進一步深化對區域差異的討論。趙世瑜的區域比較研究,說明了不同區域在中國歷史演進中的不同經歷和發展多樣化。
這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有別于施堅雅理論的區域研究視角,即是其多年來形成的有關區域研究的獨特認知——“在空間中理解時間”。
6.多重疊合:區域研究的層次感
如果說在施堅雅的眼中,區域是一種靜態的、客觀的實體劃分,那么“華南研究”更多地是從人群的能動性去探究區域與區域之間、區域與國家乃至世界之間的多重、層疊的關系。
大戰在即,豆腐坊的生意卻比往日更繁忙。假如不是四周槍炮林立,不是當街口一堆堆疊得小山似的沙包,還有沙包后伸出來的輕重機槍,光看豆腐坊的生意還真和平日里沒啥兩樣:幾大口鐵鍋一溜排開,火頭正旺,入了鍋的豆腐水滋滋冒著泡;幾個伙計光著膀子,系著圍裙,正抬著一大桶豆腐水往木格子里倒,只消一會,點了鹵的豆腐就結得硬硬邦邦。
在這方面,陳春聲側重于區域社會與國家的關系研究,認為“國家”的存在是研究傳統中國的區域社會無法回避的核心問題之一。區域社會能夠全息地、動態地反映地域社會多重疊合的關系及歷史發展變化的“時間歷程”。區域研究的價值就在于國家的歷史是可以在區域性的社會經濟發展中“全息”地展現出來。他提出,“地點感”和“時間序列”在追尋區域社會歷史脈絡時具有重要的意義,因此,在研究“共時態”中的地域社會的相互關系及其特點時,要將其視為一個復雜的、互動的、長期的歷史過程的“結晶”和“縮影”。
就此理論,陳春聲以明清時期的韓江流域為例,結合地域歷史,從天下、朝廷、官府、禮法、文教等方面,對明清時期韓江中下游地域與國家的關系展開討論。他認為,“‘天下’一詞意味著大一統國家的觀念。‘朝廷’是傳統中國更具有實體性和可接觸性的與‘國家’對應的名詞。‘官府’是地方百姓最能直接感受‘國家’存在的機構。‘禮法’則是要使地方的各種風俗符合朝廷的意識形態。‘文教’起到的是潛移默化的作用,它能使儒家觀念和意識形態得以代代相傳。”
明清時期“國家”正是通過上述因素與韓江中下游地方百姓發生互動聯系,并深刻影響了該地域社會的歷史進程。在施堅雅的理論中,似乎缺乏“國家”在區域社會影響的具體論述,只是在論述非正式政治體制與官方政治關系時中粗略出現國家的“身影”。陳春聲對國家與區域社會互動關系的論述,顯示了傳統中國與西方社會歷史大為不同的面向。
劉志偉曾指出,廣州獨具的“南方”氣質感是由南海海域、帝國南疆與世界體系的歷史三重奏演繹出來的。
從區域上看,廣州歷史發展的第一重奏應置于環南海中國海區域的節奏中去定位。環南海中國海區域是廣州地區人群活動和交往的主要空間,無論是從古代文獻上還是從出土的文物上看,廣州的文化與環南中國海周邊地區有很多一致性。第二重奏即王朝國家的歷史節奏,是本區域納入王朝國家制度時疊加上去的。在漫長的歷史時期,王朝國家的制度從黃河流域一直擴展到環南中國海周邊地域。由此,原來由人們交往和活動形成的空間被切割成為不同的國家,形成了帝國內與外的分界。作為第三重奏的世界體系是最后疊加到廣州的。這主要體現為歷史上廣州在世界資本主義貿易活動和宗教文化傳播中起到重要的作用。劉志偉以廣州為例的研究,為我們認識區域社會提供了一種新視角,即理解一個區域社會,要從區域中人群活動開始,然后再把問題置于區域之外的不同層面、更大的體系中去解釋。相較于施堅雅以客觀標準劃定的區域,劉志偉更多強調的是以個人觀念、群體行為作為區域研究的出發點,將區域擴展為多重疊合的區域體系進行研究。
在智能加工機床研發方面,研究重點在于監控技術集成、知識庫與專家系統、遠程診斷以及智能刀具與工裝技術[11-12]等,如圖9所示。
就此研究視角,杜樹海曾撰文把明嘉靖時期的“大禮議”宮廷政治與“議征安南”的“國際”政治以及統馭土司的地方政治置于同一視域,以此考察跨越空間、縱橫勾連的“關系”,以及流動與彌漫的觀念與心態。
其研究涉及的是一個涵括邊境土司領地、中原王朝以及東南亞朝貢體系的多層區域。在中原王朝這一層面,明世宗嘉靖皇帝通過“大禮議”的爭議和斗爭,形成了強調帝系正統與權力傳承合法性的意識形態。這一意識形態跨越空間的限制,對另一層區域——東南亞朝貢國安南的權力傳遞產生了重要影響。雖然明王朝討伐安南莫氏篡國行徑的行動并未真正實施,但卻又牽出位于南征路線之上的邊境土司領地這一區域。廣西左江上游地區土司們的“篡逆”行為被統統掀開蓋子,土司勢力受到王朝的沉重打擊。杜樹海將帝系正統的意識形態置于以上三層區域中考察,認為一旦某種政治氛圍形成,不同層級的區域無論遠近均會受其影響、制約。
這些研究在某種程度上突破了施堅雅偏重經濟因素的區域研究,關注到諸如政治意識形態因素對區域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它們突破了施堅雅單一平面的區域研究模型。在“華南研究”中,“區域”猶如層次分明的“地層剖面”,極具多重層次感,每一層之間又都透視著不同的聯動關系,凸顯了多重疊合“區域”的研究價值。
追根溯源,“華南研究”與施堅雅開創的區域研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早在20世紀70年代至80年代,科大衛、蕭鳳霞、劉志偉等一批年輕學者在施堅雅區域理論的影響下,最早選擇商業市鎮進行研究,從而開啟學術生涯。在后來的研究中,相關學者亦不同程度受到其啟發。
5)輸配環節層級過多導致收費過高,價格調整機制缺失。根據能源咨詢機構安迅思的統計數據,在浙江省工業天然氣銷售價格組成中,氣源價格只占39%,長輸管道管輸費占24.79%,省網管輸費占5.41%,城市配氣費占30.76%。
科大衛和蕭鳳霞在1995年合編出版的《扎根鄉土:華南社會的地域聯系》一書中闡明進行華南研究的初衷。他們承認對中國歷史進程進行區域性研究的必要性,文集從施堅雅區域理論出發,進一步提出可將區域視為一個有意識的歷史結構,這一結構可以通過參與其中的人的文化表述來加以表達。他們認為,市場網絡和行政結構并非是塑造文化情感的獨立變量,而是在區域認同的演變過程中與文化意義交織在一起。
Helen F.Siu, David Faure,“Introduction,” in David Faure, Helen F.Siu, eds., : ,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p.1.
由此可見,華南研究在肯定施堅雅理論強調市場結構體系對區域社會研究作用的同時,為區域認同研究增加了文化意義這一要素。他們的研究取向從施堅雅區域理論注重經濟因素的分析模式,轉移到重視區域內人的文化認同和主觀意識。
可以說,人的能動性、文化意義對地方社會起到的塑造作用是華南學者側重的研究取向。科大衛在談到其華南宗族研究的理論和思路時就提到,其理論來源除了受人類學家費里德曼的影響外,還深受施堅雅市場、區域理論的影響。施堅雅的理論觀點,促使其研究思想架構發生轉變,其開始關注基層社會,從自下而上的視角動態地思考地方與國家的關系,思考不同地方歸納到國家大歷史中的過程。
在施堅雅理論的影響下,科大衛提出,研究中國“大一統”的歷史需要關注地方上的經歷,“禮儀標簽”可以視作區域研究的途徑。
科大衛“禮儀標簽”的概念,為歷史人類學研究提供了具體的、可操作性的研究切入點。其《皇帝和祖宗》一書,不僅將宗族這一“禮儀標簽”視為理解珠江三角洲演進過程的關鍵制度,還希望借此鼓吹其他地區研究者做大量的開拓研究,研究人類的活動如何影響區域社會的形成。
劉志偉在論述珠江三角洲地區土地開墾史中形成的“沙田—民田”的空間格局時,提出該格局“不只是土地自然形態的差別,更是在地方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的一種經濟關系,一種地方政治格局,一種身份區分,一種‘族群’認同標記。‘沙田—民田’界限分明的地域空間格局體現的是一種文化權力的結構。土地墾殖、宗族發展、神明崇拜、戶籍制度的演變以及族群問題等都展現了這種結構的動態過程”。
程美寶考察清末以來“廣東文化”觀念形成的歷史過程,探討中國地域文化與國家認同之間的辯證關系,其重視的是地域文化的形成過程和研究對象的主觀意識,在其看來,“地域”更多指的是地方人群的主觀區分或借著地域界限來表達的“自己”和“他者”之別。
這些基于施堅雅理論認識并企圖超越施堅雅的研究,正是前述科大衛和蕭鳳霞在《扎根鄉土:華南社會的地域聯系》一書導言中所倡導的。
“華南研究”的發展過程雖然繼承了施堅雅理論的成分,但是并沒有完全停留在此一層面上。如前所述,相關學者基于文獻研究和實地調查,通過一系列翔實的案例,深化區域社會研究。這些學者將文化活動置于區域體系構造中考察,強調思想文化對于區域社會的塑造;關注“界鄰”地區和跨區域的流動性,以及民間儀式聯盟與跨區域聯系,把“區域”看成流動的區域、聯系的區域與跨越的區域;進行區域間的縱橫比較與多重疊合區域關系的剖析,解釋了不同區域觀念的形成以及“中國何以為中國”。劉志偉提出,“在這個理論(指施堅雅由人們的交往形構的區域歷史周期去解釋中國歷史結構理論)框架下,我們可以從對細碎的社會生活的微觀分析獲得整體的歷史解釋。事實上,我們多年從事區域研究的經驗,也清楚表明,區域性的研究對于認識國家歷史相當的重要。”
無論是對珠江三角洲地區、韓江流域地區、福建莆田地區,還是對中原地區、貴州清水江流域的研究,華南學者注重的是廣袤地域空間里不同區域間千差萬別的文化。他們走向歷史現場,以人的行為主體為出發點,關注的是地方社會人群的主動性和不同區域背后的文化差異,強調的是多元文化對中國社會一體化具有的重要意義,而不僅僅限于施堅雅提出的市場經濟對中國社會一體化起到的作用。
以人的行為主體為出發點,這就促使華南學者重新思考“區域”概念,提出了自身的區域研究理論范式。劉志偉、陳春聲在施堅雅理論的啟迪下,結合“華南研究”幾代學人的研究成果,提出了區域(研究)的新定義。第一,傳統歷史敘事以國家為主體,歷史就是國家紀事書,而新史學的出發點是人的歷史,從這個出發點,區域就是由人的活動、人的行為所形塑的空間。第二,從人類活動考慮,不同主體的行為可以劃出不同的區域,農民、商人、讀書人、官員,其活動的區域是不同的。因此,研究對象不同,區域的意義自然跟著不同。而每一種主體,隨著關注其社會活動的差異,也會形成不同的區域范疇。以不同的角度去界定出來的多種區域范疇,又是相互疊加、相互影響、相互滲透的,就成了一種層次豐富的、立體的區域體系。第三,“區域”本身是一個社會歷史的過程。這要求研究者努力“還原”實際的歷史過程,即把共時性的空間結構還原為歷時性的歷史過程。第四,“區域”必然有其發展脈絡與內在運作機制。區域研究就像在講一個多線索的復雜故事,需要切身理解每個歷史主體(群體與個人)的成事動機、理由與社會機制。第五,區域研究的核心還是把握研究者要問的問題,怎么研究一個區域,關鍵不在于劃定了什么“區域”,而在于你要提出和回答什么問題,區域是跟著問題走的。第六,區域研究意義更在區域之外,區域研究不僅要置于彼此間的互動中,更需要置于更大區域的脈動中去認識。比如西域、南海、東亞海域、蒙古高原等區域研究,不僅要研究這些不同層次的區域本身,也要從它們的關聯和互動中去建立歷史認識;區域研究需要全球史視野,研究珠江三角洲、閩南這一類濱海地域,在對這些特定地域做微觀考察的同時,必須具有跨國的全球視野。
劉志偉、陳春聲對區域(研究)的新定義,已經走出施堅雅的區域理論,施堅雅更多按照客觀標準劃定區域,而劉、陳卻以人、群體的行為、觀念探尋區域內在的脈絡、機制,并將區域擴展為多重區域的重疊體系,將區域互動與區域之外納入考慮范圍,增添了考察區域的多維視角。從前述可知,經過幾十年的學術演進,從施堅雅到“華南研究”學者,“區域”從一開始更多是“研究對象”已經進化到今日的“研究方法”。
總之,“華南研究”實現了對施堅雅區域理論的繼承與超越,將區域研究推進到更深的層次,為我們提供了理論和方法上的啟示。中國學術研究必須立足于活生生的社會現實,才能真正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學術話語。
感謝黃國信、吳曉美、劉志偉、覃延佳以及編輯部為本文提供的修改意見;中山大學、廈門大學同為本文第一完成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