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法人》特約撰稿 李奮飛
以往,企業和企業家涉嫌經濟類犯罪,公安機關經立案偵查,將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如果是輕微犯罪案件,檢察官可經過綜合裁量,直接作出起訴或不起訴決定。實踐中,檢察官的起訴決定比例遠遠大于不起訴決定。在許多案件中,企業或核心企業家被起訴、被定罪,企業會面臨經營困境,走向破產倒閉,導致員工失業、科技項目受阻、上下游產業受損等社會負面效果,影響經濟發展。2020年3月,最高人民檢察院部署涉案企業合規改革,是我國刑事司法領域引入合規的初步嘗試。這項改革的本質在于探索一種“互惠共贏”的企業犯罪治理新模式。
此項改革推開以后,這類案件辦理流程就能夠引入“合規”,更多企業和企業家獲得不起訴、從寬處理的機會。一般而言,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階段,除了考慮傳統的案件因素,還需著重考慮案件對社會公共利益的影響,盡量保住企業、穩定就業。因此,對于那些確實“情有可原”的涉罪企業或企業家,在輕微犯罪案件的范圍內,給予其通過企業合規整改而被“非犯罪化”處理的機會。具體而言,檢察官可以在審查起訴階段開展合規考察,啟動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要求企業合規整改一段時間(最長不超過一年)。待考察期屆滿,檢察官和第三方組織對企業合規整改的效果進行評估,在企業實現有效合規整改的案件中,對涉罪企業或涉罪企業家作出不起訴決定。而在那些企業不整改、無效合規的案件中,對涉罪企業或涉罪企業家提起公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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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司法機關的視角,辦理企業合規案件將“嚴管”與“厚愛”相結合,通過推動企業開展合規整改,將案件解決在審查起訴階段,避免冗長的訴訟程序。那些實現有效合規整改的企業,剔除了經營和管理結構中的違法犯罪基因,能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實現對違法犯罪行為的自我監管、自我發現和自我預防。通常,這種犯罪預防效果比嚴格追訴、落實刑罰更為有效。而站在涉案企業的視角,此項改革能夠給予企業“改過自新”的機會。若企業通過合規整改修正自身行為,使企業整體或主要“企業家”免予被定罪和處刑,那么企業就能保持經營和生存能力。站在社會公眾的視角,相較于看到企業和負責人一律被嚴肅處理,企業員工、投資人等無辜主體受到牽連,社會公眾更愿意看到企業充分改正、繳納罰款、賠償被害方、調整經營方式等。此項改革回應了新時期的社會訴求。
改革兩年多來,各地檢察機關在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推進和指導下,大膽探索實踐,辦理了大量企業合規案件,其中適用第三方機制的案件占到了全部合規案件的三分之二以上,可以說積累了相當豐富的辦案經驗。一些改革初期呈現的難題和爭議基本解決,包括此項改革能否適用于“企業家”犯罪案件、如何建設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等,檢察機關和社會各界已經形成了初步共識。可以說,此項改革已逐漸成熟化。但是,隨著改革試驗的深入推進,有關此項改革的適用條件問題等細節問題,需要檢察機關繼續探索優化。
依據最高人民檢察院試點工作的規定,結合試點檢察機關的實踐做法,案件首先要符合基礎條件,才能進入檢察機關的考慮范圍,再適用裁量條件,決定是否啟動合規考察。
基礎條件主要包括:第一,案件屬于公司、企業等市場主體在生產經營活動中涉及的經濟犯罪、職務犯罪等,既包括公司、企業等實施的單位犯罪案件,也包括公司、企業實際控制人、經營管理人員、關鍵技術人員等實施的與生產經營活動密切相關的犯罪案件。顯然,改革范圍既包含企業涉嫌單位犯罪的案件,也包含一些“企業家”涉嫌“與生產經營活動密切相關”的犯罪案件。不過,“與生產經營活動密切相關”的“企業家”犯罪案件應當具備兩個條件:一是“企業家”為企業利益而實施犯罪行為。“企業家”從事挪用公款、職務侵占、違規發放貸款等個人犯罪行為,其目的一般只為個人利益,涉案企業不會直接或間接獲利,甚至可能成為案件的被害人。此時,要求企業為“罪魁禍首”的個人“出罪”而花費成本、開展合規整改,于情理明顯不符;二是“企業家”的犯罪行為需與企業的管理制度漏洞有關。企業開展合規整改的前提,是企業確實存在合規管理漏洞,“企業家”能夠順利實施犯罪行為,也與這種漏洞的存在有著因果聯系。第二,涉罪企業、個人認罪認罰。認罪認罰是固定案件證據、衡量犯罪主體悔過意愿的重要依據。第三,企業能夠正常生產經營,承諾建立或者完善企業合規制度。如果企業已經停工停產、瀕臨破產,那么就沒有開展合規整改的條件,也沒有“挽救”的必要性。第四,企業自愿接受合規考察或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企業合規建設屬于企業內部的管理結構調整,本質屬于自主經營權的范圍,司法機關的干涉需要以企業自愿接受和配合為前提。
除基礎條件外,還存在三個主要的裁量條件。這些條件沒有寫在規范性文件中,需要辦案檢察官綜合考量。第一,案件的犯罪情節。中國的改革以相對不起訴制度為依托,所以一般只能對“犯罪情節輕微”的案件適用,實踐中通常是主要責任人預期刑罰在3年有期徒刑以下的案件。這需要檢察官綜合考量案件情節的輕重。第二,案件對社會公共利益的影響。檢察機關需要綜合考量涉案企業在經濟發展、科技發展、穩定就業等方面的貢獻,評估起訴企業或“企業家”是否會造成不成比例的社會后果,避免“辦一個案子、搞垮一個企業、毀壞一片經濟”。第三,企業涉罪后采取的“補救挽損”措施。檢察官需要考察企業在涉罪后是否存在自首、配合調查、賠償被害方、自主進行合規整改等行為,如果存在這些行為,那么一般可以認為企業的悔過態度較好、社會危險性較低。
綜合前述基礎條件和裁量條件,中國涉案企業合規改革可適用的涉企案件范圍較廣,能夠有效解決一些歷史遺留犯罪問題,也能適度地規范一些具有行業普遍性的違法犯罪隱患。在此項改革進入“深水區”之后,檢察機關應探索優化適用條件,將涉案企業是否開展了充分的“合規自查”,作為決定是否對其適用合規考察的考量因素。只有涉案企業對犯罪行為發生的原因作出深入細致的內部調查,才能識別出企業管理上的制度漏洞、管理隱患和治理結構缺陷,也才能在此基礎上進行有針對性的合規整改,并達到預防同類違法犯罪行為發生的效果。
早在2012年,中國就已針對未成年人建立了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對涉罪未成年人實行教育和挽救的方針。未來,中國需要通過修改刑事訴訟法,將企業合規建設的制度創新和成功做法加以固定,從而于法有據地提升企業合規建設的司法推動力,尤其需要建立企業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以繼續拓寬和規范企業合規案件的適用。
事實上,未成年人和企業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一方面,未成年人和企業都不能完全控制自身行為。未成年人因為心智和身體發育問題,可能做出一些不受理智控制的行為,而企業則因為“擬制人”的屬性以及所有權和經營權相分離的管理結構,無法控制每一個員工的行為。另一方面,涉罪未成年人和企業都有矯正的空間。未成年人可以通過設置學校課程、監管項目矯正其行為,而企業也可以通過合規實現“良民化”。因此,比照未成年人,針對涉罪企業建立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既能將涉案企業合規改革的成果納入,也能符合我國刑事法律體系的傳統。也就是說,對于涉嫌經濟類犯罪的企業而言,只要沒有涉黑涉惡、造成嚴重社會后果等嚴重情節,都可以在審查起訴階段申請檢察機關啟動附條件不起訴程序。如果檢察機關審查同意,那么將中止訴訟,啟動1至3年的附條件不起訴考察。此后若企業能在考察期內實現有效合規整改,遵守配合調查、承認犯罪事實、補償被害方等附加條件,那么檢察機關就會對其作出不起訴決定。在此期間,律師、會計師、稅務師等社會專業人士會協助檢察機關履行合規監管和合規評估的職責,保障合規整改的專業性。
在建立企業附條件不起訴制度之后,中國還可能建立“合規從寬”法律制度體系。在當前的改革實踐中,已出現審判階段啟動合規考察的實踐需求,涉罪企業或企業家在審判階段希望能夠申請啟動合規考察,以有效合規換取量刑從寬。或許,“合規”很可能如“認罪認罰”一樣,成為貫穿刑事訴訟全流程的法定從寬事由。